2【羽蛇】


  ·楔子·

  很多年前——

  地上到處是血,身上到處都是傷。

  他扶著寒涼刺骨的冰柱,冷冷望著那個站在眼前的人,問:「真要走?」

  「這問題多餘了。」對方只留給他一個背影,那方光華流轉的圓冰台之上,才是對方關注的焦點。

  十二個雕著鳳凰浴火圖的古木長箱漂浮於冰台之上,耀眼的光華將人的眼睛都要點燃。

  「在我離開之前,你可以用任何方式阻止我,包括砍下我的頭。」他的對手,從懷-里取出一個極少見的墨玉葫蘆,只得半個手掌大小。

  噹啷一聲,他放下了手裡的劍,讓出一條路,突然笑了:「打個賭如何?」

  

  「賭什麼?」

  「那個妖怪,要的只是你手裡那個小葫蘆,不是你。」

  「又來了,總是一副勘破世情的高姿態。」

  「我吃的鹽多過你吃的飯。」

  「好!賭!若是我贏了?」

  「我領東海上下,十里龍輦,迎你們回家!」

  「行。要是我輸了,割角剜鱗,永不為龍。」

  東海海底,最深最冷的地方,卻也冷不過幾句短短的對話。

  很多年後——

  「又是我贏。」

  「繼續!」

  「可你已經沒有能輸給我的東西了。」

  「我的命。」

  「這可是個很大的籌碼,我要拿什麼才能跟你匹配呢?」

  「跟我去一個地方,見一個人。」

  「好的,敖熾先生。」

  光鮮華麗的巨大房間裡,橢圓的黑石賭桌惹人眼球,打磨得比女-人肌膚還光滑的桌面上,映著兩張男人的面孔一一差不多的年紀,不相伯仲的俊美,還有類似的,你不下地獄我下地獄的決心。

  賭桌背後的牆上,用最細緻也最奢靡的筆法,精雕細琢著一隻模樣奇特的動物——一條昂首而立的紫鱗巨蛇,背脊上卻展開滿覆白色羽毛的雙翼,冷冽的蛇眼並沒有刻意地瞪起,反而慵懶地半閉著,像個剛睡醒的人似的,但從中透出的銳氣,卻讓任何與之對視的人情不自禁戰慄。它停在天空的最高處,陽光白雲與雨水雷電,還有各種食物與動物,紛紛匍甸在它的腳下,仿若敬畏著神靈的卑微奴僕。

  從某個視角看過去,賭桌對面,那端坐在黑色高背椅上的男人,正位於那大蛇身\_體的中心,那雙奇特的羽翼,仿佛長在了他的身上,明亮的燈光交織在那張從容冷峻的臉上,恍惚間竟有種神一般的威嚴……

  1.

  我拿過趙公子遞來的大毛巾,狠狠擦著身上的雨水。

  九厥抱著一杯威士忌,很閒情逸緻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不過,最近各檔新聞里熱播的,永遠是這裡暴雨成災,那裡山洪傾瀉,死傷人數增加又增加,從鄉野到城市,沒有一條好消息。

  記憶里,沒有哪個秋季的雨水會多到這般地步。

  趙公子站在我身旁,想問又不敢問地躊躇著。

  「別看著我了,沒消息。」我有些疲倦地坐下來,「開飯吧,飛了幾千公里,餓了。」

  「辛苦了,老闆娘。」趙公子努力掩藏失望的語氣,默默朝廚房走去。

  「幾千公里就累成這樣,可見你不是太操勞,而是長久以來養尊處優,缺乏鍛凍。」九厥毫無同情心地瞟了我一眼。

  「總有一天,我會把你拉進不停的黑名單。」我把抱枕挪到一旁,整個人躺在了沙發上。

  一個月來,我擴大尋找範圍,東奔西走,幾乎沒有幾天呆在不停,我甚至付給那些貪得無厭的蟲人們最優厚的報酬,讓它們去搜索他們的蛛絲馬跡,我做了一切能力範圍之內的事,但委託的蟲人至今沒有一個回來向我匯報,我自己的地越式搜索也沒有收穫,那些傢伙就像水蒸氣一樣,噗的一下就消失在了這個世界。

  如果敖熾再跟我玩一次失蹤二十年的遊戲,我不確定自己會對他干出什麼驚天動地的暴行。至於紙片兒這樣的小妖,隨便什麼人也能將它撕成碎片。我曾信誓旦旦答應過一位故友,要替他好好看顧著紙片兒,如果它真有什麼三長兩短,我不但失信他人,自己也未必好受。唉,只要它能平安歸來,加工資也是可以考慮的!

  「我來的時候,跟人打了一架。」九厥一本正經地說。

  「我以為你來不停,是為了提供更有用的消息。你為了搶妹子跟人打架也不是第一次了。」我懶懶道。這傢伙越來越離譜,從前的唯一愛好除了釀酒就是八卦,現在升級了,學會勾搭妹子了,整天嚷嚷著要成家立業找老婆,不過從來是只見打雷不見下雨,據說女朋友找了一個又一個,曾經有一次差點要結婚了,最後卻被女方給甩了,原因不明。想想也是,這種從裡到外都長得像個花花公子的貨,哪個良家女-子會看上他!

  「我需要搶麼?我只要一個春風化雨的微笑,妹子們便源源而來。」九厥仿佛受到了極大的侮辱,旋即話鋒一轉,「我的個人問題不在今天的會議範圍,我過來是跟你說,這世界開始起變化了。」

  「雨水確實過分了。」我望著窗外的瓢潑大雨,竟不記得這些雨水是從幾時開始落下的。太久了,這段時間,這個世界一直在下雨,沒有停歇。在穿行於雨雲之中時,迎面而來的雨點擊得我睜不開眼,時不時還有巨蛇般的閃電,遠遠近近地劈下。這種帶著悽厲顏色的閃電,抱歉我只能用悽厲來形容它們的色彩,因為這些閃電里包裹的紅藍黃綠,不是小孩子手中彩筆的顏色,不具備任何可愛與溫暖,它們的艷麗,是儈子手斬下頭顱時濺起的鮮血,是地獄惡鬼們綠瑩瑩的眼珠,是絕望的妖魔們流下的藍色眼淚。這樣的閃電,邪而不正,倒是少見,連我這樣有經驗有閱歷的老妖怪也有所顧忌,儘量躲開。

  「不止天氣。」九厥坐直身-子,「我來時經過一所幼兒園,幾隻雀妖居然各自叼了一個幼兒往它們的巢-穴-而去。我打架是為了搶孩子不是搶妹子。」他伸出右胳膊,英雄般地指著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傷口,「瞧,我還負傷了!那可惡的雀妖,打不過我就用嘴亂琢。」

  「雀妖?這種小妖歷來以草蟲為食,從不侵犯人類的呀。」我一愣,「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回來之前我曾經在另一個城市看見一群三足蟲怪,成群結隊,大搖大擺從一家醫院裡爬過,好些病人被嚇得暈過去,還有一個被當場嚇死。我出手對付,這些妖怪馬上一鬨而散,躲到地下再不露面,看起來它們並不是要刻意傷害人類,好像只是故意要讓人類看見自己而已。」

  「會不會是2012快到了,世界開始躁動了呢?」一把白紙摺扇飄到我跟九厥中間,振振有詞地說。

  「我去!這是什麼怪物!」九厥從沙發上彈起來,指著那扇子問我,「你幾時又搞來了扇子妖?」

  「這位帥哥,我不是扇子,我只是寄居在扇子裡的幽靈,我叫白駒。我的故事,說來話長,所以我就不說了。」

  最近太忙,搞得我都快忘記不停里還賴著這個傢伙了。他之前拼死抗爭,怎麼也不肯附身蒼蠅拍,我放他一馬,將他折中安排在一把普通的紙摺扇上,命令他在不停打工一年還債,工作內容是給我扇扇子趕蚊子,要知道秋天的蚊子是最厲害的。任何東西,垂死掙扎時的力量,往往出人意料。

  「對我而言,沒錢的日子才是末日,只要我的金子還在,那表示這世界依然美好。」我揉著微微酸痛的肩榜,「我從來不相信2012。不過是瑪雅人的一個玩笑。我現在只想吃飽飯,然後繼續找那殺千刀的貨。如果在今年結束之前他依然始終,我就單方面宣布雙邊關係破裂,永不複合。」

  話音未落,房間內所有人都聽到了一聲巨響,很像沉重木材轟然倒地的聲音。

  等等,聽起來怎麼那麼像有人把不停的大門給踹飛了呢?

  最近這個月,因為分身無暇,不停的大門已經被我掛上「暫停營業」的牌子,誰敢這麼無禮?!

  衝出房門一瞧,我家大門真被人給踢倒了!那麼厚重的兩扇木門,四分五裂地散在院子裡。這得多大腳力多大仇,才能幹出這麼混蛋的事!還有這店門是材質上等的木料,很貴的,好嗎!

  陰暗的光線下,狂風暴雨從洞開的門口席捲而入,強勁的氣流越過前院,閃電般折斷了沿途遇到的所有花草,拼著一股斬草除根的狠勁迎面撲來,這力道竟把屋檐下的我整個朝後推開了兩步。

  九厥在後頭撐住我,望著被徹底破壞的大門,說:「真剽悍的妖風!」

  就在這時,一道微小的白影自門外飛奔而進,狼狽不堪地竄進了我的懷-里。

  這……這不是紙片兒是誰!這小混蛋終於肯回來了麼!

  在我跟九厥驚詫的目光里,紙片兒抬起頭,用交代遺言的語氣,斷斷續續說:「有人追……賭場……壞蛋……男主人沒出來……」話沒說完,這沒用的傢伙就厥過去了。

  別的沒聽明白,有追兵倒是清楚的,這不,已經追到家門口了不是——兩個身著黑色西裝,身材粗壯得快成四方體的男人,各騎著一條水桶粗的黑蛇,氣勢洶洶地從門外沖了進來。這股能折斷花木的妖氣正是從兩條黑蛇大張的嘴裡噴出來的。曾經聽說蛇這種動物長到一定體積之後,只需張口吐出一股厲風,便能將附近的小動物全部捲入口中,看來傳言很可信。

  但,我不是任人宰割的小動物,不停里的每一個人都不是別人的宵夜。

  「這兒可不是動物世界!」我反手關上身後的房門,抄起豎在一旁的晾衣竿,跳到那對醜陋不堪的怪物面前,「說說理由先,我再考慮要不要對你們動手。」

  四方體男人的臉也長得真醜,又扁又平,還黑,從眼珠里透著凶蠻,指著我,用一種完全沒有音調的聲音說道:「願賭服輸!客人輸了一條胳膊,我們來取,不給不行,跑多遠我們追多遠!」

  死孩子什麼不好學,學人賭博?我壓下怒氣,說:「欠債還錢也是公理,如果你們只為討債而來,也不好讓你們空手而回。這樣,那傢伙的胳膊你們說值多少金子,我雙倍賠給你們,你們弄壞的大門我也不追究了,如何?」

  「客人輸了一條胳膊,不給不行!」四方體們咬死不鬆口,兩條黑蛇囂張地朝我吐著芯子。

  「沒商量?」我從來不喜歡在自己家裡跟人打架鬥毆,但這兩位現然不把我放在眼裡。

  「一條胳膊,不給不行!」機器人一樣的聲音聽得我心煩,而對方的耐心顯然比我更少,兩條大蛇已經勇往直前地朝我撲過來,大嘴裡噴出的口臭熏得我想暈過去。

  刷刷,幾道利光從空中劈過,輕而易舉將黑蛇與它們的主人凌空斬成了兩截,那幾塊碩大的身-軀頓時激縮成兩個薄薄的長方形,輕飄飄地落在地上,瞬間被大雨淋得透--濕--。

  「經驗證明,看起來越兇狠剽悍的,越是小角色。」九厥跳到我身邊,扔掉手裡的水果刀,「這把刀以後不要再用了,聞起來好像臭臭的。」

  走上前一看,地上躺著的,卻是兩張很普通的撲克牌。

  我與九厥一人一張拾起來,沒看出端倪,只是這撲克的背面有點意思,中間印著一條長著翅膀的大蛇,被四個一模一樣,只是朝向不同的符號包圍著。

  「這大蛇旁邊的四個符號……」我把撲克翻來覆去地看。

  「很像英文字母E嘛,四個E。」九厥接嘴道。

  四個E?!

  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了。

  等下,誰去把大門先給修一修?!

  2.

  從我做出決定到跨越半個地球坐在這間酒店的大堂里,只用了不到六個鐘頭。

  將幫不上忙又傷了元氣的紙片兒留在了不停,相信趙公子會將它照頤得很好,同時為了防止再有人來找麻煩,我暗地聯絡了一些久未謀面的傢伙們,如果他們願意的話,我希望他們在我回來之前,幫我看住不停,誰再敢弄壞我的大門就宰了誰!

  根據清醒之後的紙片兒的供詞,它並不是成心離家出走。那天,它從外頭逛完街正要回家時,看見它的男主人在離不停大門幾十米遠的地方停留了幾秒,然後,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猶豫片刻,居然扭頭走掉了。天性八卦的它十分疑惑,一路跟了上去。這小妖別的本事沒有,跟蹤偷窺的技術倒是一流的,不曾想這一跟,就跟到了另一個國家——墨西哥,尤卡坦半島。

  這個緊挨加勒比海的地方,百年未遇的罕見暴雨已經持續了快兩個月,當地人很恐慌,說瑪雅人的預言就要印證了,暴雨就是末日來臨前的徵兆。它不知道敖熾來這裡做什麼,只看到他徑直住進北部一座緊挨著奇琴伊察古城的酒店。從外觀看,那個叫「天頂」的酒店又破又舊,三層高而已也好意思叫天頂,但客人卻很多,比我的不停生意好多了。起初它以為男主人只是心情不好,住到這裡散散心,它溜到他的房間裡,卻發現他整天都待在房裡,不是發呆就是睡覺,直到夜幕降臨,他才走出房間,進了電梯。它見電梯是往上的,這酒店只有三層,它男主人的房間在第二層,於是它趕緊跑到第三層的電梯外蹲守』但怪事就這樣發生了,不過一層樓的距離,電梯門打開時,裡頭竟一個人都沒有。它一急,跑進電梯裡查看,這時,電梯門突然自動關閉,然後……沒有然後了,這傢伙什麼都不記得了,唯一殘留的記憶就是撲克牌翻動的聲音,然後有人在耳邊說:「請下注……不好塞-思,您輸了。」最後是從一個很黑的地方拼命往外跑,有人在後頭拼命追,它什麼也顧不得,瘋了似的在雨水裡狂奔,拼著一口氣逃回了千萬里之外的不停。

  在我動身之前,紙片兒跟我說了兩句話,第一是它以後再不跑出去亂玩兒了。第二是,那座酒店,是個危險的地方。

  再危險也得去瞅瞅,敖熾不會無緣無故跑去那種舫。還有,照正常邏輯,以他的能力,連紙片兒都能逃出來的地方,他不可能無法脫身。莫非,他在那裡金屋藏嬌,樂不思蜀?!不管怎麼說,起碼這死鬼總算有了點消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不批准住何不打招呼的消失。

  「南美洲的妹子身材真不錯啊!」身邊一雙色迷迷的眼睛黏在了一位棕色膚色前凸後翅的美人身上,九厥把墨鏡朝下挪了挪,直到那美人走出大堂,才意猶未盡地轉過頭來。

  「老流氓,你是來找人還是來看妹子的,多留意留意四周!」我頭也不抬地坐在沙發里翻看一本旅遊雜誌,邊看邊打量四周的情況。

  如紙片所說,這酒店的生意真的很好,一天的客人比不停一年的客人還要多。除了羨慕嫉妒恨,我也發現了有趣的事,這裡的客人,少有面帶笑容的,大多數都一臉焦躁,或者木然空洞,有些還隱隱透著一股子悲傷。

  奇怪,旅行不是一件很快樂的事麼,愁眉苦臉是鬧哪樣?

  九厥拿胳膊碰了碰我,順著他的目光,我發現對面沙發上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手裡捧著一本中文封面的《龍的歷史》,正目不轉睛地望著我。放眼看去,目前整個大堂里等著checkin的住客中,除了我們,便只有他一個中國人,或許他也抱著他鄉遇老鄉的心思在打量我們?

  再看,這傢伙有樣貌有身材,三十多不到四十的年紀,打扮得挺精細,簡單的黑長褲黑皮鞋,價值不菲的名牌襯衫,幾顆紐扣故意敞開,健碩的胸肌若隱若現,及頸的黑髮十分茂盛,發梢自然地微微捲曲,幾縷銀白色的髮絲剛好飄在兩鬢,一副簡約的黑框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樑上,透著一股討厭但又迷人的文藝老青年的范兒。

  「看起來你是大叔的菜。」九厥暗笑,被我狠狠掐了一把胳膊,疼得敝牙咧嘴。

  我禮貌性地朝大叔點點頭,他毫無無回應,埋下頭繼續翻書。

  沒禮貌!我撇撇嘴,可又忍不住偷看他,不是因為他的姿色,而是我忽然意識到,剛剛他看我的眼神跟普通老鄉不一樣,怎麼說呢,就像面試官打量應聘者那樣,嚴肅審慎,又難免一絲高高在上。

  正走神時,啪啦一聲響,大理石茶几上的花瓶被一隻小手給碰倒了,花瓶里的水灑了一桌,九厥忙出手扶住要滾下去的花瓶,我則順勢把整個人撲在桌上的小女孩扶起來。這倒霉孩子不知從哪裡跑出來,見花瓶里的鮮花好看便來摘,誰知腳下一滑,差點出事。

  我打量懷-里的小傢伙,四五歲的小丫頭,金髮碧眼的白種人,又圓又無辜的眼睛朝你一望,再大的脾氣你都發不出來。

  身後,年輕的父親拖著行李箱趕過來,一把將孩子從我懷-里奪回去,但仍禮貌地用英文跟我道謝,然後快步朝櫃檯那邊走去。我聽到他跟小丫頭說:「別相信陌生人!他們都是來搶走你的!」雖然我英文不好,可我是妖怪啊,人類的任何語言我都能聽懂,別這樣教孩子好不!

  還沒鬱悶完,一個老邁的聲音,講出一口蹩腳的漢語:「對不起,請問我們可以坐下來麼?」

  我跟九厥循聲望去,一個穿著花襯衫的中國老頭,攙扶著一個年歲相當的老太太站在我們旁邊,腳下放著一個癟癟的旅行袋。這老太太一看就是個身\_體差勁的主,臉色蒼白,眼眶深陷,身上穿的居然是厚實的防寒服,雖然外頭風雨大作溫度偏低,但畢竟還是熱帶地區啊。

  我們趕緊起來坐下,生怕起晚了,越弱不堪的老太太就倒下去了。

  老頭不住地向我們道謝,說:「老太婆身\_體不好,帶她來散散心。哎呀,很久沒有碰到家鄉的人了,我十歲的時候腿父母漂洋過海到墨西哥,五十多年了呀,一直想回國看看,總是沒有機會!」說著說著,眼睛居然還有點潮--濕----了。

  我跟九厥趕忙安慰了一下那顆蒼老的赤子之心,心想這酒店到底有什麼神奇磁場,引來的全是說不出哪裡不對勁但就是感覺不對勁的生物,敖熾那個混蛋我就不想說了,英俊沒禮貌的大叔,亂教小孩的父親,帶著風都能吹倒的老伴散心的老華僑……都是奇葩呀!

  這時,櫃檯那邊喊我的名字了,連checkin都要排號,這生意是有多熱鬧!當地旅遊局肯定高興死了。

  我朝櫃檯走過去,眼角的餘光跟我說,那個英俊大叔在我經過他身旁的時候,他又抬頭打量我,還是用那種莫名其妙的眼神。

  天頂酒店,有意思。

  3.

  數月前,東海,龍宮。

  兩名身著華服的男子,儀表堂堂,神情沉穩,正送客出門。

  來者不別人,正是天界十二神之一的戰神,獠元。

  「下月最後一日,天帝當遣親信前來取回此物,煩請轉告龍王。多謝東海龍族多年來代為守護!告辭!」

  「有勞神君,請。」

  看似一場尋常的拜訪,卻讓兩位龍宮大臣鎖起了眉頭。

  龍宮寬敞的會議室里,龍王的親信大臣齊集一堂,緊閉大門,連各自的手機都給關掉了。正中間的位置上,端坐著他們的王。

  他看起來有點累,靠著椅背,眯著眼睛,跟睡著了似的,卻又開口道:「你們想發表什麼意見?」

  大臣們沉默片刻,逐一開了口。

  「天帝為何突然要取回東西?這麼多年,一直由我們看護,平安無事嘛。」

  「派獠元親自過來,可見他對這件事十分重視。如果我們有異議,恐怕獠元會直接率天帝軍來咱們家裡『拜訪』呢。」

  「想想也沒有什麼,他們要,給他們就是了。本來就不是東海之物,鎖在寒淵流里那麼多年,我還嫌它冒犯了各位前龍王呢!天界的人不提,我都快忘記這事了。」

  他靜靜地聽他的臣子們說話,獠元來時,他稱病不見。東海龍王從來不是他人想見就能見的,再說,他也不喜歡天界那幫人。東海龍族歷來有著與神平起平坐的地位,不受天界管轄,平日裡,兩邊也鮮有往來,要不是當年,他的祖輩與前任天帝有些交情,這東西也不會被平白無故送到東海來。

  「王,您覺得此事要如何應對?」大臣之一小心翼翼地問。

  「小事,我自有主張。」他睜開眼,仿佛睡醒了似的,「敖熾回來了沒有?」

  「回了,正吃飯呢。」

  龍王騰的一下站起來,猛一拍桌子:「越來越沒規矩!回來了不先來拜見我,就知道吃!」

  大臣們不敢言語,想笑又不敢笑,整個東海之中,敢這樣不將龍王放在眼裡的,也就只有他這個嫡親的孫兒了。龍王的壞脾氣是出了名的,這孫兒的脾氣有過之而無不及,從小到大放浪不羈,不聽從任何管束,規矩對他來說只是一句廢話,連東海里最牢固的冰牢都困不住他,氣得他爺爺屢次高血壓。這對爺孫,還真是應了那句「惡人還有惡人磨」的俗話。

  敞亮的飯廳里,敖熾抓著一個烤雞翅膀,抹了抹油汪汪的嘴,頭也不回地問:「急急忙忙喊我回來,該不是你要給我娶個奶奶了吧?」

  一個大手掌刷的一下朝他後腦勺上拍來,他一縮脖子躲開了去,轉過身,怒道:「又打!這麼久以來我的補品跟愛心是白寄回來了!」

  「口無遮攔,沒大沒小,要不是我只有你這一個孽障,我早下令將你抽筋扒皮扔到臭河之中,讓小魚小蝦在你頭上拉屎撒尿!」龍王咬牙切齒道。

  敖熾上前勾住他爺爺的肩膀,打了個呵欠:「老頭兒,咱們誰跟誰呀,這麼多年了知根知底的,狠話就省了吧,喊我回來幹嗎?」

  「抓賊。」

  敖熾愣了愣,打了個嗝,道:「你手下這麼多打手,隨便派個小分隊就成了。再說,你這麼有錢,丟一兩件財物就當作慈善唄。」

  龍王深吸了口氣,冷冷一笑:「這賊,整個東海除了你與我,只怕無人能降伏得了。你跟我來。」

  敖熾被擰住耳朵拖出了龍宮,龍王揮手召來一頭金色的大鯨,上了鯨背,命令這大傢伙朝龍宮的西面游去。

  大鯨的速度非常快,不是平行往前,而是呈一條下降斜線,不斷往東海的底部而去。深藍旖旎的海水在它面前乖乖分開來,起初還能看到奇妙的光線,連海水都是微溫的,漸漸就變得陰暗冰涼。除了他們,四周再看不到任何活物,無數銀灰色的冰屑從底部漂浮開去,越往下,冰屑的體積越大,大鯨需要用尾巴拍散它們,才能繼續下潛。

  敖熾的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太冷了。

  「我要是沒記錯,龍宮西邊的海底,是寒淵流呢。老頭,你不會是要抓我去跟埋在那兒的老頭們喝茶吧!」敖熾定睛一看,這方向,擺明了就是去東海龍族的禁忌之地,長眠了歷代東海龍王的龍墓!

  龍王不答他,大鯨繼續下潛,最後,停在一片堅硬的冰地之上。它身上的光暈勉強照亮周圍十來米的範圍,再往外,漆黑不見五指,除了自己的心跳,這地方聽不見任何聲音。

  龍王跳下鯨背,走到冰地中央,抽出佩刀往手掌上鮮血湧出,卻不落地,他手指一揮,蘸起龍血在面前畫了個奇怪的符號,呵了聲:「開!」

  一道朱紅大門在冰地上憑空出現,自行開啟。

  進得門去,不見燈火,卻自有一片五彩祥光漂浮其中,敖熾一眼便看見立在這個奇異空間裡的數十條巨大冰柱,每條冰柱里都盤旋著一條長眠的巨龍,歷任龍王死去後,遺體都會被封進寒淵流中,在東海的最深處,用另一種方式永遠看顧自己的子子孫孫。

  雖是第一次來這裡,眼尖的敖熾還是發現,這些封存著老龍王遺體的冰柱上,留下了許多奇怪的痕跡,很像有人在這裡刀光劍影一番後留下來的。

  這就有意思了,誰敢在東海龍族最神聖的地方打架鬥毆,累及各位老龍王死了還不得安生呢?

  龍王一直往前走,在一塊正圓形的冰台前停下腳步,這塊高出地面三尺的圓台,被均勻劃分成十二等分,每一等分上,都漂浮著一個三尺見方的烏色木箱,箱子的每一面都以立獨行的筆法描刻著鳳凰浴火的圖案,透著一股由內而外的靈氣與威儀。

  敖熾跟過去,看著這十二個木箱,有些驚異,不是很確定地問:「這是一直存放在咱們這兒的靈凰十二棺?」

  關於這個東西,敖熾曾聽長輩們提過,在寒淵流的龍墓中,除了歷代龍王的冰棺之外,還置放著十二具跟東海毫無關係的棺木,被稱為靈凰十二棺。據說這十二個玩意兒早在數萬年之前就被放置在此,就像無用的家具似的,沒頭沒腦,也沒有什麼說法。

  「這是天界第二任天帝寄放在此的東西。」龍王道,「那時候的龍王與天界,有幾分交情,於是同意將此物放置在我們最隱蔽的地方,子子孫孫看守下去,直到天界派人來取回。」

  敖熾皺眉:「我回來時,侍從們跟我說獠元來過,聽說這廝如今是天帝座下的紅人,他來找咱們,該不是替老傢伙傳話,要來拿回這些沒用的棺材?」

  「有用無用,我都交不出去。」龍王看著那十二具幽幽漂浮的棺木,搖了搖頭。

  敖熾一愣,不解地看著圓台,數了數,道:「十二個,沒少,不都在這兒麼。」

  「你看鳳凰的眼睛。」

  「鳳凰眼睛?」敖識仔細一瞧,這才看出每具棺木的棺蓋上,那本該光波流轉的鳳凰服睛,都只剩下了一隻,另外一隻眼睛的位置,只留下一個醜陋的黑窟窿。

  「真正的棺不是木箱子,而是每個箱子上的那一隻鳳凰眼,只有拇指頭大小的上古奇物——青珀。」龍王轉過頭,看定敖熾,「現在,整個東海只有你我兩人知道,靈凰十二棺早已被盜,只留下了無用空殼。」

  敖熾略一思索:「這些東西閒置在這麼久,誰能突破龍王封印來龍墓撒野?還有,這些狗屁棺材裡躺的是什麼?天界的東西為什麼要放在我們東海的地盤?」

  龍王長嘆一聲,沉默半晌,一臉深沉地說:「如果我說我也不知道這些棺木之中究竟是十麼,你信麼?」

  「老頭,別耍你唯一的孫兒。」敖熾瞪眼。

  「連我爺爺都不知道。」龍王苦笑,「恐怕當年接手的祖輩都不知道。不過是友人託付的小物件,誰都沒有去深究。多年來,它們悄無聲息地躺在這裡,絲毫存在感都沒有。」

  「好吧,我對那些棺材也沒有興趣,你喊我回來的中心意思,就是告訴我現在人家要拿回自己的東西但我們給弄丟了,而且這事還不能被別人知道,所以,」他站到自己爺爺面前,指著自己,「你打算把這個麻煩丟給我?」

  「就是這麼個意思。」龍王點頭,「我要坐鎮龍宮,自由有限。你這不肖子,為東海做一點貢獻又何妨!」

  「我曾經為東海貢獻過二十年!前年年底差點連命都沒了!你還敢污衊我!」敖熾氣憤難耐,大聲駁斥。

  「別跟我橫!」龍王瞟了他一眼,別有深意道,「我比你好不到哪裡去,這件事情的發生,我要負很大責任。我從沒有興趣知道棺木里有什麼,現任天地突然要取回我們也懶得管,我們只是單純的保管者,但現在東西沒了,我們就會有麻煩。」他停頓了許久,猜到,「我唯一能告訴你的,是當年誰拿走了它們。」

  「誰?」敖熾服睛一亮,知道主謀是誰,那什麼都好辦了。

  「那個賊,他從前的名字我快不記得了。」龍王看著急切等待答案的敖熾,「不過,他現在的名字,叫……羽蛇神。」

  4.

  「是羽蛇神,來來,快來拜一拜!」

  酒店二樓的走廊上,我被老華僑拽過去,不想抹殺老人家的好心,便跟著他一道合掌閉眼,對著擺放在走廊盡頭的小桌子亂拜了幾下。桌子上,擺著一座金漆閃閃的大蛇塑像,背後一雙羽翼囂張展開,雕像前還擺放著各種食物作為供品。

  這雕塑,跟撲克牌背後的玩意兒一模一樣。我所知道的是,古瑪雅人把這種長羽毛的蛇奉為神靈,他們相信所謂的羽蛇神能賜給他們所需要的一切,是他們心中最偉大的存在。但我從來以為這個「神」只是瑪雅人根據圖騰什麼的杜撰出來的精神寄託,類似的東西世上有很多,不是什麼都能被稱為神的。而且,橫豎看這神像,我都只覺這位「羽蛇神」的眼睛裡,只有凶光未見慈愛。

  「神啊,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你讓小玉繼續留在我身邊!」自稱姓黃的老華僑,虔誠地咕噥了很久,我斷斷續續聽到這些。

  隨後,我攙著他的老伴兒,九厥拎起他們的行李,一路將他們送到房間。

  很巧,老兩口的房間就在我們的隔壁。

  「小沙啊,謝謝你們!」老黃站在門口,拉住我跟九厥不住道謝,末了,他上下打量著我們,十分感慨地說,「別怪老頭子囉嗦,能成兩口子不容易,好好過,這青春呀,一晃眼就過去了。瞧你們現在,多好!」

  上了年紀的人確實容易嘮叨,我跟九厥一邊賠笑一邊往自己房間走。不怪老黃把我們當成兩口子,我們倆本來就是偽裝成夫妻來的,為了省房錢。

  正拿房卡時,斜對面的房間裡探出來一個小腦袋,怯怯地喊我姐姐,我轉過頭,正是剛剛那個小丫頭,還來不及回應她,她爸爸已經把—拉回房間,砰的一聲關了門。

  剛回過身,一個不明飛行物當頭砸來——在那個看起來很眼熟的手機到我臉門前,九厥很體貼地將它抓住了。

  「沙發那兒撿到的。」英俊大叔一陣風似的從我們身後走過,連個正臉兒也不屑給,徑直走到與我們隔了三個房間的208號房,開門關門,再無動靜。

  我眼珠一轉,拿過手機,走到208號房前,梆梆敲門。

  房門開了一小半,大叔俊美的死魚臉出現在門後,一言不發地藐視著我。

  我晃了晃手機:「沒事,跟你說聲謝謝。」

  「丟三落四,毫不穩重。」大叔砰地關上了門。

  我欠他錢了是怎麼著?瞧他那表情,恨不得拿磚頭拍死我似的。

  回到房間,我的第一句話是:「這裡處處不妥。」

  「我只是想說,咱們扮夫妻的事兒千萬別被孽龍知道,不然才是最大的不妥。」九厥坐到房間裡唯一一把躺椅上,從包里取出酒壺來,美滋滋地灌著。

  或許是暴雨的緣故,天早早黑了,天氣沒有任何轉好的意思。透過雨簾,隱隱看到樓下庭園外,有個被當成游泳池的天然井,幾十米寬的水面被岩石與藤蔓包圍著。尤卡坦半島上有許多這樣的天然井,看上去像個尋常的小水塘,其實每一個都深不可測,而且天然井多在地下暗連起來,形成龐大的水下通道,是許多探險家的最愛。

  我對探險沒有興趣,但我就是忍不住一直盯著那個天然井,看雨水落在天然井裡,激起連綿不斷的水花,一層淡淡的灰白煙霧籠罩其上,這些都很正常,但,為什麼那些煙霧裡,隱約透著一股綠氣?

  「能出來了吧?可憋死我了!」我背包的拉鏈被白駒扯開,它鑽出來,撲稜稜地飛到我面前。

  這傢伙非要跟來,說自己體積小又方便攜帶,而且很熟悉南美,做我們的導遊再合適不過,但條件是做完這次導遊,它欠我的人情就算還清了,不過我至今沒發覺這導遊的用處。

  九厥從床頭櫃裡找到一副嶄新的撲克,跟當初追殺來的兩個撲克殺手一模一樣…

  他玩著手裡的牌,說:「天氣這麼壞還有這麼多客人,而且大多數客人都滿面愁容……很費解啊!」

  「我想起個事兒。」白駒突然一抖身-子,「我曾經在南美這邊混過,記得當年聽當地的朋友說,尤卡坦半島上有個酒店,專門接待走投無路的人,凡是在那裡住過的人,最終都會擺脫困境。他有個朋友,一直窮困潦倒,被債主追得東躲西藏。有一天突然回來了,衣著光鮮,發了大財一般,花天酒地買房買車。問他怎麼突然有錢了,他自己都答不上來,只說自己已無路可走打算跳河時,被最疼愛他的姐姐給拉住了,然後把他帶到附近的一個酒店裡,還替他付了房費。之後的記憶就很模糊了,他就記得自己跟姐姐一道進了電梯,好像還跟人賭博,天亮後清醒過來時,他在―塊荒地上,衣兜里居然裝著滿滿一袋鑽石。他回頭去找那個酒店,卻怎麼也找不到,甚至連酒店名字都忘記了。」白駒一口氣說完,頓了頓,故意賣關子,「但亮點不止是鑽石!」

  「你還分九集連播是不是?」我把白駒拽過來,「一次說完不許留坑!」

  「輕點輕點!我也是幾百歲的老年人了!」白駒咳嗽兩聲,「亮點是,那傢伙徹底清醒之後才突然意識到,那個世上唯一愛他的姐姐,兩年前就出車禍去世了。」

  「看來南美的朋友也喜歡聊齋一樣的故事嘛,亡姐大愛無疆,拯救失足親弟。」九厥灌了一口酒,笑,「後來呢?」

  「這傢伙有了錢,生活得十分愜意,但一個多月後,他突然失蹤了。警察只在他臥室的床土,發現一張背面印著羽蛇神的撲克牌。沒了。」白駒飛到他面前,「我那朋友還說,關於這間酒店的傳說,好像是近幾十年流行起來的。有人說,那酒店是通往偉大的羽蛇神腳下的大門,只要能進了這扇門,羽蛇神就會滿足他的任何願望。後來好些開酒店的傢伙還拿這個當噱頭,說自己的酒店就是神奇的願望酒店,反正到後來,大家只拿這件事當玩笑罷了。連那個失蹤的傢伙所說的話,也被人當成是胡說八道,不過是他幹了非法勾當賺了錢,不敢明說才編出這樣的胡話。至於他的失蹤,必然又是出去躲債了。」

  我沒搭話,不論這個傳聞的真假,從紙片兒帶回來的消息里,顯然也提到了「賭」這件事。可這小小的酒店,從一樓到三樓到四周,根本沒有賭場。

  「你們看那邊。」我指著窗外那片冒著綠氣的自然井,「那樣的氣,肯定不是化學污染造成的吧。這種看起來不怎樣的小水塘,水底之下可是四通八達,說不準通往哪裡,搞不好連著全人界的水源呢。」

  不過,除了那綠氣之外,我總覺得還有哪裡不對勁。

  「那綠氣,既不是怨氣也不是死氣,看上去好像還越來越濃。」九厥半眯著眼睛,誇張地嗅了嗅鼻子,「什麼味道都沒有,但……」他轉過頭,摸著自己的心口,問我:「覺不覺得心情有點低落了?」

  不說還好,一說,我也覺得自己的心情有些細微的變化,敖熾跟紙片兒的事情,我內心難免擔憂焦躁,來了這裡,好奇懷疑謹慎各種情緒逐一擴散,但唯獨沒有「低落」我相信敖熾不會有事,相信雨會停,太陽會出來,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可是,在這間酒店待的時間越長,這種「自信」就越弱了。

  這裡,有種奇怪的東西,在不動聲色地影響著我們。

  「看看去。」我拽著他直接從陽台縱了出去。

  5.

  最高的看台上,他端著高腳杯,一點一點啜飲著,杯子裡,碧綠色的液體搖晃不止,跟他右眼的顏色一模一樣。

  台下,幾十張賭桌都站著人,每個賭客的臉,在孤注一擲中扭曲著,要麼笑得可怕,要麼哭得可怕,希望與絕望在最短的時間內詮釋得淋漓盡致。

  角落裡,一座巨大的沙漏在緩緩運作,兩條盤旋的石雕大蛇攀附兩側,兇悍而忠實地捍衛著時間。

  細膩的沙粒在沙漏的下半部分越積越多,而賭場裡的人,卻越來越少。不是離開,而是賭局每完一局,該局的輸家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他們原本的位置上,便出現一張羽蛇撲克牌。

  這種情景,不是不駭人的,活生生的人,眨眼變成一張撲克牌。可是剩下的人,也就是暫時的贏家們,沒有一個因為這個場面退縮,反而更踴躍地加入下一輪的賭局。

  他十分滿意地俯視著腳下的王國,眼眸里的綠色,倒映著賭徒們的瘋狂。

  酒杯里的酒還剩下一小半時,一個穿著綠衣,輕紗蒙面,打扮得比女-人還妖燒的年輕男子,手執一把精美的酒壺,自門後款款而來,又為他斟滿一杯。

  「還以為東海來的龍很厲害呢。」綠衣男站在他身側,嗤嗤一笑,「不也成了一張撲克牌麼。神君,進來這裡,有誰能厲害過您哪!」

  「酒池裡的新料預備得如何?」他早已習慣了被諂媚,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這次的新料數量十分充足,全部放入酒池的話,最少能釀製十二壺成品。」綠衣男十分歡喜,「多虧神君領導有方,才能招攬這麼多客人。咱們4E的實力,是越來越強了。」他的嘴角微微翹起,揮揮手:「傳我的命令,把那些新料全部……」

  話沒說完,他端著酒杯的手突然握緊-了一下,力道大得竟將酒杯都捏碎了。

  「神君!你這是……」綠衣男嚇得花容失色。

  他攥緊拳頭,說:「那條龍,暫時留下來。」

  綠衣男眼珠一轉,忙道:「是,屬下這就去辦。」

  他緊皺著眉,半晌才從一種極其難受的狀態中恢復回來,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喘著氣,跟著卻又露出十分詭異的笑容,自言自語:「鬧吧,鬧吧,你沒多少次機會了。」

  他著人換了杯子,繼續一邊暢飲一邊欣賞,賭桌前的人,是越來越少了。

  片刻工夫,綠衣男子滿頭冷汗地跑回來,神色慌張地說:「神君……酒池那邊……」

  「怎麼了?」他看也不看對方,繼續喝酒。

  綠衣男小心翼翼地附耳道:「那條龍見了!還有這次的新料,也全部不見了!」

  他不慌不忙喝完最後一口,說:「找!」

  「是!」綠衣男迅速離開。

  「東海的龍……」他抬起頭,對著虛空中的某處暗笑,「可這裡不是東海。」

  6.

  我終於發現這個「天然井」哪裡不對頭了——水面上的雨水,居然是往上走的,但離開這個範圍,又是極正常的落雨。乍眼看去,很難分清是天上的雨水落在了這個水塘里,還是水塘里的水化作雨往天上去了。

  同一個空間裡,居然會產生兩種方向相反的雨水,地球引力說頓時變虛弱了。

  「哈哈,好玩啊,倒著下的雨!」已經淋成了落湯雞的九厥蹲在井邊,難得還笑得出來,「你看這些綠氣,擺明了順著這些倒雨往天上爬嘛。」

  我抹開眼皮上的雨水,仰頭細細一看,確實如此,那些從水底滲出的綠氣,藤蔓似的纏繞在那些倒著下的雨水上,源源不絕地往天上去,竟沒有散開的趨勢,不知道想爬多高。

  九厥盯著這古怪之極的景象,突然問:「你說,這裡的天然井都是相通的?」

  「是。國家地理都這麼說過。」我篤定地回答。

  「總共能有多少這樣的天然井?」他又問。

  「那只有鬼才知道了。」我白了他一眼,「但聽說非常多。別人都是用『瑪雅的地下世界』來形容這些天然井的,你想想,得達到怎樣的數量,才能形成一個世界。」

  「這樣啊……」九厥摸著下巴,陷入某種沉思。

  不過沒等他沉思上幾秒,便被一陣噼里啪啦的腳步聲打斷了。回頭,一眼便看到一個小人兒跌跌撞撞地從酒店側門跑出來,眼熟的小花成裙子在雨夜裡也分外鮮艷。

  「救命!我不去我不去啊!」有個怪爸爸的小丫頭哭喊著亂跑,大概是看到了我們,便轉了方向,不要命地朝我們奔來,披頭散髮地撞進我的懷-里,抱-住我的腰就不撒手了,這可憐的娃不知被什麼給嚇唬成這樣,哭得讓人心顫。

  不等我們開口詢問,氣急敗壞的大嗓門已經傳過來:「麗莎!給我回來!麗莎!」

  九厥站到我和小麗莎的前頭,擋住了那個像要跳起來吃人的怪爸爸,一口流利的英文砸過去:「有話好好說,別嚇著孩子跟婦女。」

  婦女?我在心裡狠踹了這廝一腳。

  「閃開!你們想幹什麼!」怪爸爸一副準備跟九厥拼命的模樣,「麗莎!過來!」

  「我不想進電梯!我不喜歡那裡!」麗莎躲到我身後。

  電梯?紙片兒說的,它最後見到敖熾的地方,也是電梯。

  怪爸爸竭力平靜下來,蹲下來,朝女兒伸出手:「過來爸爸這兒,你要跟著爸爸才安全,只有爸爸才能保護你。乖,我們不去電梯,我們回房睡覺。」

  「不去了?」麗莎怯怯地問。

  「不去了。」怪爸爸用力點頭。

  麗莎看看他,想了想,還是抹著眼淚朝父親走了過去。

  他一把將麗莎攬入懷-里,極不友好地瞪了我們一眼,轉身就走。

  瞪一眼又不會長胖,我不放心,三兩步跟上去,朝怪爸爸一笑:「我們也回去。酒店的側門裡,是條狹長的走廊,中間有座樓梯直通二三樓,末尾是扇半掩的安全門,穿過去就是一樓的客房通道跟電梯。

  走著走著,怪爸爸突然撒腿狂跑,直奔電梯而去,那速度,簡直是兔子中的兔子。跑路還不說,過安全門的時候,還極細心地把門給反鎖,把我跟九厥關在外頭。

  門縫裡傳來麗莎的尖叫,還有她父親的吼聲:「我們不能分開!」

  區區安全門能攔住我們,那就太奇怪了。九厥朝門鎖吹了口氣,兩扇門乖乖打開。

  衝進去時,父女倆已經進了電梯,走廊上空無一人。

  鐺的一聲響,電梯門早我們一步合上,但幸運的是,沒關完,留了一道半寸寬的縫隙——白駒很英勇地橫躺在電梯門之間,為我們的魔爪及時摳住電梯門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稍微一發力,電梯門就在九厥手下分開,我們閃身進入,才發現電梯裡不止父女二人,還有另外十來個客人,但沒有一個拿正眼看我們的,仿佛根本不關心我跟九厥的進入,有的人低頭看腳尖,有的人望著天花板念念有詞,有的人閉著眼,緊握著手裡的十字架喃喃。

  白駒從地上彈起來落到我手裡,電梯門應聲關閉。

  「有功,可抵一個月打工時間。」我若無其事地把扇子插到褲兜里。

  「兩個月。」白駒在褲兜里跳了跳,用蚊子一樣細的聲音討價還價。我狠狠掐了它一把,它再不敢吭聲。

  九厥拽著我站在電梯左側,張望一番,發現麗莎父女站在我們對面靠里的角落,父親側過身-子,警惕地把女兒死死護在裡頭,時不時拿怨毒的目光掃射我們。

  「呀,你們也來了?」

  熟悉的蹩腳漢語傳來——瘦小的老黃費勁地從那位高大壯的黑人婦女身後探出腦袋來,熱情地跟我們打招呼。

  我歪頭一看,他另一隻手正牢牢牽著他的老伴。

  「麻煩挪下腳!」我的旁邊有人極其不滿。

  這聲音我能認不出來嘛,縮腳,扭頭,剛好捕捉到英俊大叔投向我的厭棄目光。

  老實說,被人這麼討厭還真是第一次,關鍵是我根本沒惹他嘛。

  哈,小小一方電梯,怪人們都來齊了。

  九厥碰了碰我,小聲說:「看那樓層指示燈。」

  我踮起腳,目光越過擋住我的一個高個男人,落在那閃爍不止的燈光上。

  我揉揉眼,再看,就忍不住想鼓掌了。這玩笑有創意啊,三層樓的酒店,電梯裡的顯示卻是,我們正一路扶搖直上,往第99層奔去。沒看錯啊,99層樓啊!

  我頓時明白為什麼麗莎死活不肯進電梯了。小孩子對於一些邪氣的存在,通常都有種天生的敏感,她必然是從這裡接收到了一些讓她懼怕的「信息」。

  難怪紙片兒等不到敖熾出來。你在三樓等他,人家早奔99樓去了!

  我跟九厥對視一眼,眼神交流達成共識——好戲要開演了。

  7.

  我這輩子都沒進過賭場!

  但,從電梯門打開,隨著人群走出去的剎那,我知道我來對了地方。為什麼對?我怎麼知道,第六七八九感都表示,我必須來這裡。

  電梯外頭等候我們的,只有一扇高大的門,毫無避諱地大開,四個弱不禁風、瘦若竹竿的西裝男守在門口。里里外外沒有任何顯著標示,只在大門右側立著一個十分普通的迎賓牌,上頭簡單寫著一個「Entrance」加一個指示箭頭。

  我朝兩頭看,沒出路,只有牆。透過大門往裡看,排列整齊的圓桌一字排開,上頭擺放著類似撲克牌的東西,沒看到別人,只有三四個身形佝僂,清潔工打扮的小侏儒手拿掃把簸箕,腳不沾地地從桌子之間滑過,掃到簸箕里的有帽子、鞋子,甚至假牙,侏儒們幹得很開心,邊掃邊哼歌。

  黑人婦女看得心急,率先往門裡走,卻被西裝男攔住,其中一個站出來,朝我們所有人禮貌地鞠了個躬,微笑著說:「歡迎各位蒞臨天頂賭場,清潔中,請稍候。」

  也就是說,在我們這撥人上來之前,已經有客人來了這裡,可是,人呢?從出口離開了?走得太匆忙連假牙都忘帶了?誰信!

  九厥搓著手掌,壞笑:「好久沒進過賭場!等不及要大殺四方了!」

  「知道你好酒,可沒聽說賭呢。」我斜睨他一眼。

  「哼哼,當年我在長安溜達的時候,無聊時也去賭坊什麼的逛逛,號稱只贏不輸通殺賭坊玉面小郎君。好漢不提當年勇啊。」九厥朝我擠擠眼睛,「不過嘛,當年我賭的是錢。這個賭場裡頭,賭的恐怕不是真金白銀這麼簡單。」

  這時,侏儒之一過來朝黑西裝們報告,嘰里咕嚕說著眾人聽不懂的話。

  黑西裝點點頭,其中一人轉身朝我們微笑著一躬身,做了個「請進」的姿勢:「現在可以入場了。希望各位玩得開心。請!」

  眾人魚貫而入,心急的幾個更是一溜小跑,像餓極了的人看到聖誕大餐,慢一步雞腿就沒了似的。怪爸爸的眼睛都亮了,抱著麗莎衝出去時還撞了我一下,完全不頓一切的瘋樣子。

  我跟九厥,還有英俊大叔落在最後頭,大叔目光如炬,到處掃視。

  一陣異樣的涼風從身後掃過,我本能地一回頭,發現進來時的大門消失了,留在原地的,只有一堵染著暗色花紋的牆,跟賭場四周融為一體,剛才的大門仿佛只是我們的幻覺。

  「賭場主人霸氣側漏啊。」九厥在我耳邊嘻嘻一笑,「這進門的格局,擺明是讓賭客們有來無回嘛。」

  「不讓我們回去我們就留下來吃窮他呵。」我眨巴眨巴眼睛,突然想,如果敖熾也來過這裡,以他那種跟我下跳棋都會輸的資質,這會兒該不會已經輸得連褲子都沒有了吧……我迅速腦補出各種敖熾落難的滑稽場面,完全沒有一個尋找丈夫的焦急妻子應有的節操。

  賭客們已經散開了去,場地很大,大家的臉上全是抑-制不住的興奮。頭頂上,明晃晃的燈光交織下來,把四四方方的賭場照得亮如白晝。角落裡,巨大的蛇雕沙漏里的沙粒,尚未開始運動,靜靜地懸在裡頭。

  可是,賭場裡除了我們這群人,再無別人,賭桌的另一邊,一個荷官也不見。

  就在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接下來要怎麼做時,一個妖嬈的女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歡迎大家進人天頂賭場,比賽開始之前,您有五分鐘時間閱讀本賭場的有關條例,請在賭桌上的紅色盒子中取閱。五分鐘後,天頂賭場第三千六百五十場比賽正式開始。沙漏運行之前,接受任何參賽者退賽要求,退賽者請沿原路返回。廣播完畢,祝您好運。」

  比賽?我跟九厥對視一眼,不會是什麼老土的「賭神大賽」吧,拍電影呢!

  大家爭先恐後地從各自的賭桌中間的紅盒子裡拿出一本薄薄的、封面印著羽蛇神與4E標記的冊子來。

  我也從離我最近的桌子上拿過一本,打開,其實只是一張對摺的、十分厚實的銅版紙,賀年卡似的,上頭只有五行字——

  1.沙漏停止,比賽結束。

  2.接受客人擁有並能支付的任何籌碼。

  3.首場比賽一人一桌,勝者入中場比賽。

  4.中場比賽由剩餘客人共同完成,勝者入終場比賽。

  5.願賭服輸,勿怨命薄。

  落款「天頂賭場」附加一個羽蛇神印章。

  其實賭場裡的溫度十分適宜,不冷不熱,可那句「願賭服輸,勿怨命薄」無端端讓我覺得四周在變冷。

  我合上冊子,左右看了看那些同來的傢伙,除了我跟九厥還有英俊大叔臉色稍有凝重,別的傢伙們似乎根本沒將這些條例看在眼裡,也沒有任何人有退賽的意思,全部摩拳擦掌,一臉期待,唯恐比賽不能按時開始一般。

  五分鐘眨眼過去,廣播又響起來:「無人退賽,首場比賽,共一十四人。三秒鐘後,比賽正式開始。退出者,重罰。」

  一十四人?我飛速將賭場內全部人員點了數,冒了點冷汗——對方居然把麗莎也算在內,也就是說,她也要加入所謂的「比賽」?!

  太可恥了,她還只是個孩子,能不能把撲克牌認全都是個問題吧?!

  這時,沙漏開始了運作,細細的黃沙開始流向另一端。

  十四個身著白襯衫迷你裙的年輕女-人憑空出現在十四張賭桌的另一端,面容嬌美,笑眼盈盈。詭異的是,十四個美人兒長得一模一樣,批量生產似的。

  「這邊請,沙小樹小姐。」

  我身後的襯衫美人,也就是那鬼魅般出現的荷官,喊出了我拿假征件登記的名字。另一個荷官喊著九厥的假名,這裡每個荷官似乎早做好了對號人座、一對一服務的準備。

  麗莎死死抓住父親的大腿,怎麼也不肯走向那個喊她名字的荷官。

  如果不是還沒摸清底細所以不能太惹眼,我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去把麗莎的父親往死里揍。明知可能有危險,還要把女兒硬拖來,這男人腦子是被穿山甲拱了麼?

  九厥與我擦身而過,走向喊他名字的荷官時,在我耳邊快速甩下一句話:「上面有妖氣,有事先救孩子不用管其他。」

  妖氣?九厥這麼一說,我才隱約感覺到在賭場的上面,確實浮著一股極淡的妖氣,不仔細感應很難發覺。作為能從千萬種酒香中辨別出細微差別的老妖怪,在對付「氣味」這件事上,我承認沒有誰能比九厥厲害。

  我抬頭,目光落在賭場頂端左側,一處凸出的、很像戲院裡位於高處的貴賓包廂的地方,因為距離太遠角度太刁鑽,我看不到那「包廂」裡頭的內容,但,有人在裡頭看我們,那是明明白白的。

  「沙小姐,我們可以開始了。」我的荷官嬌滴滴地提醒我。

  我看著她捏在手裡的撲克牌,問:「開始什麼?」

  她笑了:「沙小姐真幽默,來我們酒店的客人都只為了一件事,就是『贏』。想贏的話,只有賭。我們現在不就是要開始賭麼。」

  「怎麼賭?」我內心其實有點糾結,我很少玩撲克牌,連鬥地主都不會。

  「很簡單。」她攤開手掌,輕輕一拋,―整副撲克牌便懸浮在我們之間,展開,組合,牌與牌緊挨在一起,牌面向內,呈漏斗狀飛旋起來,看得人眼花繚亂。

  幾秒鐘後,所有撲克牌停止飛旋,朝下一墜落,在桌上摞成了整齊的一疊。

  「各抽一張比大小,大者勝。點數相同,以黑紅櫻方排序。三局兩勝。」荷官做了個請的姿勢。

  這麼簡單,那我沒問題。

  「好,就跟你玩玩。」我點頭,「不過我要先切牌。」

  「當然可以。」荷官的微笑簡直比春風還春風。

  我隨手拿起半摞撲克牌,放到另一摞的下方。

  荷官一拍手,撲克牌自動在桌上筆直展開。接著,她幹了一件讓我眼前一亮的事——從桌邊的一個匣子裡取出一顆目測不低於二十克拉的極品美鑽,那完美的光線簡直要將我的口水都勾出來。

  「這是我第一局的賭注,沙小姐你呢?」

  一句話把我從天堂拉回坑裡。我從天然井一路到這裡,身無長物,拿什麼當賭注?!

  「根據條例2,我們接受任何籌碼,不僅僅包括金錢財物。」荷官看穿了我的窘態,體貼地說。

  不是金錢也行?

  我下意識地把褲兜里的紙扇抽了出來,扇子裡的白駒都要哭了。

  「一把扇子是不夠的哦。」對方提前看穿了我的鬼心思,微笑著擺手。

  我皺眉:「我身上只有這個了,啊,手機你們要嗎?加上我脖子上的項鍊,千足金的呢!」

  對方繼續擺手。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不耐煩地攥起右拳,「難道要拿我這個拳頭下注?」

  「成交!」

  這小妞的反應也太快了……我不是還沒怎麼著麼,怎麼眼看著一隻右手就被押出去了?

  「喂喂,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趕緊解釋,「咱們換個東西。」

  「言出必行,舉手無悔。我們已經接受了您的賭注,一隻右手。」荷官的聲音真好聽啊,「按規矩,客人請先抽牌。」

  黑店!絕對的黑店!行,我也看看你有沒本事砍下我一隻手。老闆娘也有守則,第一條就是,你敢砍我的手,我就砍你的頭。

  我的手指在牌上滑動,停在中間某一張上,抽出,舉到眼前,然後,我想死——黑桃2!荷官姿態優雅地抽出一張牌,翻開,表面淡定的我,內心馬上破涕為笑,你以為自己很倒霉,但往往有人會比你更倒霉,她的紅桃小2很好地證明了這個現象。

  「第一局,您贏了。」她將鑽石推到我這邊。

  我風輕雲淡地把鑽石塞-進衣兜,按了按,笑:「謝謝啊!」

  這時,被某人視線鎖住的感覺又爬了上來,我抬頭看了看那個「包廂」。

  「沙小姐,第二局,請抽牌!」

  8.

  妖嬈的綠衣男再次從他身後冒出來,擦著冷汗道:「神君,暫時沒有消息。屬下已經派出大部隊,全方位搜索。他若強行衝破四羽境,必然受損,沒有足夠的體力,他很快會被困死在地城。」

  「綠腰。」他好像根本沒聽對方說話,勾了勾手指。

  連名字都分外妖嬈的男人,忐忑地挪了過去:「神君,有何吩咐?」

  男人微笑,指著看台下的某些人:「長捲髮的中國女-人,湖藍頭髮的男人,還有那個面無表情,穿白襯衫的高個子,這批人里,他們幾個最有可能贏到最後。」

  「咦?」綠腰見他並不是要責怪自己,鬆了口氣,「神君是覺得他們運氣好,還是賭術精湛?」

  「不賭,才能不輸。」他笑笑,「這三個人根本不是為了賭局而來。」

  「不為賭局而來?」綠腰吃了一驚,「您為何這麼說?」

  「他們沒有窮途末路的氣味,跟敖熾一樣。」他揮揮手,「去查—査,是誰給他們『鑰匙『讓他們進來的。」

  「是!」綠腰忙不迭地消失了。

  不消片刻,這個忠誠的跑腿的高效率地回到他身邊,神色如臨大敵:「神君,我査了記錄,這三個人根本不是咱們的人找來的,他們是自己跑上門的!」

  「好。我知道了。」他站起來,看了台下一眼後,笑,「來了,就別走了。」

  他轉身離開,綠腰趕緊跟上去。

  「神君,我們要如何做?要不要派軍隊將他們……」綠腰做了個斬首的動作,「這件事太離譜了,咱們不得不小心!從來沒有人能在沒有『鑰匙』的情況下,找到酒店的的入口。趁他們還沒有大動作,不如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這麼緊張千什麼?為4E工作,最不需要的就是慌張。」他走進門後,寬闊的石頭通道上刻滿了詭異的圖案,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盞蛇形壁燈,散發著幽幽綠光,將他的臉映照得陰晴不定,「賭場怎麼說也是個玩樂的地方,打打殺殺先放一邊吧。」

  「是!」綠腰唯唯諾諾地應著,「真的不需要做任何應對?」

  「我的存在,就是最好的應對。」

  9.

  沙漏里的黃沙已經落下小半。

  我沒給家鄉人民丟臉,兜里已經揣了四顆大鑽石,脹鼓鼓地都快把衣兜撐爛了。人家第二句拿三顆鑽石,賭我兩隻手,何其有氣魄!可惜,運氣始終比我差一截。

  按他們的規則,三局兩勝,這首場比賽,我已經贏了,我可以選擇繼續賭第三局,或者就此結束,等候中場比賽的開始。

  拿自己身\_體上的原裝零件跟人賭鑽石的感覺真的很不好,我選擇結束比賽。四顆鑽石,已經很夠了,吼吼!

  這邊我一說比賽結束,那位倒霉的荷官姑娘便像陣煙霧似的消失了,一個烏黑的細條形的小東西從地板上哧溜滑過,還沒看清是什麼玩意兒,眨眼就鑽進了大理石地板下。

  雖然我只顧著欣賞鑽石,可是眼角餘光也沒閒著,那個嫻熟鑽進地板下的細條物體,很像一條黑色的小蛇。

  我回過頭,同來的傢伙們還在賭桌前繼續奮戰。

  賭場條例里並沒有一條是禁止先結束比賽的人到別人那邊看熱鬧的。

  九厥的面前,居然堆了十顆鑽石,這該死的有贏無輸小郎君兩局皆勝還不滿足,色迷迷地瞪著身材一流的荷官姑娘,溫言細語:「來,為了多跟你相處,我們再賭一局!不過這次你起賭用十顆鑽石下注,我才肯跟你賭我的頭哦!」

  真是又不要臉又不要命!

  「適可而止,我背不動你的屍體。」我從他身邊飄過,狠狠踩了他一腳。

  一圈巡視下來,變態九厥以及穩如泰山的英俊大叔三局皆勝,休戰。慢吞吞的老黃才剛剛進入第二局,一邊擦汗,一邊抽牌。他夫人比他快多了,三局已完,一輸兩勝。打成平手的麗莎爸爸正在看自己抽到的第三張牌,力氣大得要把牌都捏爛了。我最關心麗莎,這個啥都不懂的小丫頭運氣不錯,也贏了兩局,抽抽噎噎地癱坐在地上。

  我趕緊把她抱起來,問她剛剛拿什麼跟人家當籌碼,她說,美\_女姐姐說她可以拿自己漂亮的小臉蛋下注。

  我手心裡冒了冷汗,要是麗莎輸了,難道對方真要拿走她的臉?

  「我想回去!」麗莎抓住我,眼淚吧嗒吧嗒地落,「我不要媽媽了,我會很乖,爸爸打我我也不哭了!一個人在家我也不哭了!」

  這孩子之前的生活,是有多糟糕?!等等,我的目光突然退回去,有點不對,少了幾個人?

  仔細一點數,現場竟只剩九個人。他們所站的撲克牌桌前的地上,只剩下一張撲克牌。這些人,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耳邊傳來歡呼,麗莎爸爸跟老黃都贏了。不過,那些輸了一局的贏家,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沒了一隻眼睛。

  這些瘋狂的人,都把自己當成賭注給輸出去了。

  麗莎父親一把推開我,把女兒奪了過去,他的眼神十分狂喜,抱-住女兒不停地親。不過,他也輸了一局,可看上去各方面都完好無缺,我好奇他拿什麼當了賭注。還有黃夫人她也輸一局,可也沒有什麼缺失似的。莫非他們的賭注是比那些鑽石更大的寶石?要是那麼有錢,他們又何必來賭場?我想不明白了。

  這時,廣播又響起來:「首場比賽結束,勝者九人。五分鐘後,中場比賽開始。請參賽者至十三號桌入座。」

  位於賭場中央、最大的那張賭桌前,一個不知幾時出現的年輕男人,襯衫西褲領結,半長的頭髮在腦後紮成一束,一副深色墨鏡架在臉上,嘴角微揚,朝我們招手。

  10.

  九個人,圍坐一桌,光滑的桌面反射著燈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男人的聲音十分磁性,不疾不徐地向我們所有人宣布中場比賽內容,很簡單,52張撲克中隨機抽出一張,放置在大家看不到的盒子裡。剩下的牌由他逐一發給眾人,發完牌後,大家整理自己的牌,不論花色,只要有點數相同的兩張,則視為對牌拿出放到一旁。整理完畢之後,可能有人手中的牌已經出完了,這表示他是第一個贏家。手中還有牌的人,由甲開始,以順時針方向,從鄰座手裡抽一張牌,只要與自己手裡的牌成為對牌,則可拿出,如不能配對就必須保留在手中,然後由另一位鄰座抽你的牌,依此類推下去,手中的牌出完者皆為贏家,但,每局必然會有一個人剩下一張牌無法出掉,這張牌,與盒子裡預先抽出的牌配成一對,拿到此牌者,就是輸家。

  「這不就是抽烏龜麼。」九厥歪過腦袋對我說,「小孩子玩的把戲。」

  「對,有些地區就是管這種玩法叫抽烏龜。」那男人笑看著我們,隨意抽了一張撲克,「誰拿到這張牌,誰就是烏龜。」他頓了頓,環視了所有人一眼,說:「每輪一個輸家,最後一位留在桌前的客人,就是中場比賽的贏家。我們開始。」

  這種紙牌遊戲我也玩過,在不停的時候,敖熾曾很喜歡拖上滿屋子的人一起玩這個,十分輕鬆簡單。

  可是,越是簡單的陷阱,越不易防範。照這種玩法,到最後,我們九個人只能有一個倖存者。

  「別當烏龜哦!」九厥笑嘻嘻地提醒我。

  「我玩這個從來沒輸過。」我答他,眼睛卻看著那發牌的男人。他也在看我,還說了一句:「祝好運。」

  這男人,跟之前那些美人荷官們完全不一樣。

  「失而復得,得而復失。樹大招風,焉得清淨。」這男人的出現,帶著一種莫名的衝擊力,不知勾動了我哪根神經,竟無端端想起之前那個算命老頭給我看手相時說的鬼話。

  失而復得得而復失這種事情,發生在賭桌上的機率不是最大的麼!

  我恍惚了兩三秒,男人的牌已經發完了。

  運氣很好,手裡的四張牌各成一對,不用後續工作,我已然是贏家。

  不到十分鐘,一輪結束,髙大壯黑婦-人捏著一張牌,尖叫。少了一隻眼睛的她,空空的左眼眶只留一片灰黑,可是從剛才到現在沒看出她有任何痛苦,仿佛那隻少了的眼睛根本不是她的,她的全部注意力只在賭局與輸贏。

  「抱歉,您輸了。」男人從盒子裡取出事先抽出的牌,當眾展示。黑婦-人猛地站起來,憤怒地罵了句髒話,將手裡的牌朝桌上一扔,轉身就要走。

  男人的手指輕輕一動,被黑婦-人扔掉的撲克無聲地從桌上彈起來,飛蛾般貼到黑婦-人的後背上,須臾之間,這身高接近180公分的壯實女-人便從頭到腳碎化成了一攤黑灰,刷的一下被吸進了那張撲克牌里,掉在了地上。

  「願賭服輸。」男人打了個響指,薄薄的紙從半空中落到我們剩下的每個人面前,「這張支票,你們可以填上任意數額,任何銀行都以兌現。祝賀各位贏家。」

  麗莎嚇得呆坐在位置上,哭都不敢哭,她的父親卻沒有多少勝利者的喜悅,那張支票被他潦草地塞-到衣兜里,他完全不在意女兒的反應,充血的眼睛盯著男人:「快!第二局!」

  老黃雖然也有些害怕,但一直拉住老伴的手,不住安慰她:「沒事,很快就過去了!」

  他的夫人虛弱地朝他笑了笑,拍了拍他青筋密布的老手。

  最鎮定的,當然還是英俊大叔跟變態九厥,九厥更是很不要臉地吻了吻支票,還對人說了聲謝謝。

  黑婦-人還沒死,那張牌里的「生命跡象」還存在,所有消失的人,應該都是被這種類似的術法給困住了。這些撲克本身就具備了封印的能力,能夠讓每張牌都有這麼強的力量,始作俑者不容小覷。

  這時,少了一隻胳膊的日本人面色慘白,嘟嚷著:「夠了夠了,已經贏夠了!我不玩了!」說罷抓起支票就跑。

  一張撲克飛出去,他在後面微笑:「比賽結束前,不接受退場。」

  減員很厲害,現在只剩我們七個。

  「第二局,開始。」他開始洗牌。

  才發了—圈,老黃突然不對勁了,捂著腦袋,大聲喊疼,整個人從椅子上跌了下去,身旁的九厥忙將他扶住,可就坐在他另一邊的老伴,卻只是看著他,沒有任何驚惶,反而很釋然。

  很快,老黃的頭痛又消失了,他像根本不知道之前發生了什麼似的,坐回椅子上,茫然地看了看左右,說:「開始!」

  這一局的尾聲,讓人很糾結——只剩父女,三張牌,女兒兩張,父親一張。

  如果父親抽中對牌,那麗莎就是最終輸家。

  從一個正常的邏輯去推論,遇到危險情況,父母通常都會本能地保證兒女的安全,可是,我現在卻非常不安。

  父親的手指,在女兒的兩張牌上猶豫不決。

  麗莎淚汪汪的眼睛,十分無助地看著父親。

  「你說那傢伙是在擔心自己,還是女兒呢?」九厥湊過來,我們對這個父親的期望都很低。

  「反正我不想再有人出事。」我已經有了打算,大不了耍賴砸場子,反正鑽石我也贏了,支票也有了。

  這時,男人突然走到麗莎父親身邊,笑著對他耳語幾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開了。

  見勢不妙,我起身快步走到男人身邊,將他往後一拽,低聲問:「你跟他說什麼?」

  他也不隱瞞,指了指沙漏,說:「每一局都有時間限制,如果時間到了你們還沒有結束比賽,所有人都會被判輸。我覺得這次的參賽者都很有趣,所以想幫你把而已。」他紳士地拉下我的手,笑著在我耳邊低語:「我只是跟那位父親說,左邊那張是你的對牌。」

  王八蛋!

  我回頭,那個當爹的居然真的捏住了左邊那張牌,眼看就要抽出來。

  管不了那麼多,我一個箭步上去,一把搶走父女兩人手裡的牌跑開了去。可是,我馬上就發現男人說的是謊話,麗莎左邊的那張牌根本不是他父親的對牌。

  這男人想幹什麼?

  我把撲克撕個粉碎,對著一桌錯愕的目光說:「抱歉,這局沒輸贏。還有,到此為止,該回的都回吧!」

  男人只笑不語,沒有任何行動。反而是老黃跟麗莎爸爸,一前一後撲過來,一個驚惶地跪到我面前拉住我:「不能結束的!不能!我一定要到最後,要見到神!求你不要胡鬧!」另一個乾脆抄起一張凳子朝我砸過來,野獸般怒吼:「你去死!」

  九厥一拳把麗莎爸爸用翻在地,甩甩手道:「早警告過你別嚇唬小孩跟婦女。」

  老黃抱-住我的腿不撒手:「求你了,賭局必須繼續!」

  「為什麼要繼續?」我看著他鼻涕眼淚橫飛的老臉。

  「我要見神!偉大的……偉大的羽蛇神!只有最後的贏家才能見到他,只有他能幫我!」老黃歇斯底里了。

  「你要他幫你什麼?」

  「我……」老黃像是被人敲了一棍,愣了,抱-住我的手也驟然鬆了,「我要他幫我什麼呢?」他用力敲自己的頭:「是什麼事呢?怎麼想不起來?」

  場面變得很混亂,麗莎嚇得躲到了桌子下,黃老太還是端坐在椅子上,眼睛有點紅,卻連看也不看自己的丈夫一眼。英俊大叔更像個局外人了,自顧自地玩著手裡的牌。

  「沒有任何一個神會用這麼邪祟殘忍的方式來對待他的信徒!」我用力掐住老黃的肩膀,「從來沒有什麼羽蛇神!那只是當年那些絕望的人幻想出來的精神寄託!這裡根本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突然,男人的笑聲響起來,伸出手掌,「吞」了兩個人的兩張撲克從地上飛起來,落到他指間:「這裡,當然是他們該來的地方。有可能,也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這家狗屁酒店是你開的吧。」我撇下老黃,走到男人面前,燦爛一笑,「剛才一直縮著頭在上面偷窺的,也是你。難怪這麼喜歡跟客人玩烏龜牌。」

  「你說是我開的,那就是我開的吧。」男人聳聳肩,「可是,世上不會有我這麼英俊的烏龜。」

  那副草菅人命卻毫不在意的嘴臉,怎麼看怎麼想拿鞋底子呼上去,我收起笑容,倒映在他墨鏡上的我的臉,冷得要結冰:「你把酒店開成墓地,這個讓我很介意。」

  「酒店本來就是讓人休息的地方,我為客人們提供永久的休息,並無不妥。」他圍著我走了一圈,吸了吸鼻子,「啊,我好像聞到了妖怪生氣的味道。」

  離開這裡!往上!

  一個微弱的聲音』沒有鑽進我的耳朵,而是直接撞進我的心裡,只那麼短短的一瞬,我甚至驕傲來不及分辨是否幻覺,便消失了。

  這聲音,不屬於任何一個我熟悉的人。

  「同行相忌呀,老闆大人。」九厥走到男人身邊,很賊地拿手指了指我,「咱們家老闆娘也是開酒店的,不過規模小點。你生意做這麼大,她會嫉妒得發瘋的!大家不如坐下來交流一下經驗?把您吸引客人的招數也傳授給我們一點嘛。」

  話音未落,從他故意放在男人身後的右手裡,突然飛出一道白光,他朝旁一閃,一個雪白的袖珍瓷酒杯已然停到男人頭頂,旋即變得巨大無比,口朝下地朝他猛蓋而去,居然不力把這個傢伙給罩在了裡頭,一層層光圈在杯身上由下而上循環移動,連個蚊子都飛不進去。

  「我的專用酒杯之一,多少酒都裝得下。」九厥上前,叮一聲敲了敲那個大酒杯,「且堅硬無比,滴酒不漏。只要老闆娘有需要,我隨時可以往裡頭灌水放蛇扔老鼠,要是裡頭的傢伙還想亂來,灌硫酸也是可以的!拷打逼供第一利器,別浪費了!」

  老黃跟麗莎父親癱倒在地,老黃看著眼前-幕,呆呆地說:「完了,見不到神了。見不到了」麗莎跑到父親身邊,哭著往他懷-里鑽。黃老太還是坐著,咳嗽了好幾聲。

  酒杯里傳出毫不驚慌的笑聲:「我喜歡清醒的人,也最不喜歡清醒的人,要是世上都是清醒人,我的生意做不好了。」

  「生意?既然是同行,搶生意是免不了了。」我走到酒杯前,「休息,是為了走得更遠,這是我的店的宗旨。既然是來搶生意,你所有的客人,我都要帶走,全部。」

  「你確定?」他問,「就算他們是死人,你也要帶走麼?」

  我心下一震。

  「當一個人把那麼值錢的人生壓到一張微不足道的撲克牌上時,他們已經死了。除了我這裡,世上沒有他們的立足地。」他如是道,「還有,你剛剛有一點是錯的。」

  「什麼?」

  「羽蛇神是存在的。」

  「嗯?」

  「我真希望你們從來沒有到過這裡。不過,來了,就別走了。」

  一聲巨響,九厥的法寶毫無徵兆地裂成了兩半,亮得要刺瞎人眼的光線從裡頭射出,強烈得要將四周都撕裂開一般,那種氣勢不是普通的神仙或是妖怪所擁有的,神仙們再是厲害,散發出的力量也不會有讓人心驚的戾氣,普通妖怪們更是不可能擁有這種毀滅性的巨大衝擊力。

  我真擔心再往那些光芒里看一眼,我的眼睛會滴出血來。

  可我又無法移開視線——一條通體泛著紫光的大蛇,展開一雙雪白的羽翼,昂首而出,朝空中疾速飛去。

  狂暴的氣流從四面襲來,賭桌、椅子、人,所有一切,包括四面的牆壁,都被扭到一起,在龍捲風般的風暴中心裡翻滾,根本由不得你控制。

  這傢伙顯然不是神,可是為什麼都露了真身,我還是沒有感應到多少妖氣?難道他本身的妖氣被什麼東西給壓制著,所以未得完全釋放?

  我的眼前一片混亂,世界像被切碎了扔進攪拌機的肉塊,時不時有硬物撞到我身上,很疼。

  等到一切稍許平息,扭曲的景象漸漸散開時,我一直懸空的身\_體仿佛被壓上了一個秤砣,咚的一下墜進了冰涼的水裡,帶著怪味道的水頓時灌進我的眼耳口鼻。

  ·尾聲·

  我拼命睜開眼,卻見不到任何人,什麼獨唱什麼酒店全都化為泡影,我落在不知名的水域裡,我掙扎,卻浮不起來,甚至連翻個身都不行,只能眼睜睜地任自己臉朝下地沉沒,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死死拽著。

  眼睛被水流撞得很疼,依稀看見,水下很深的地方,一片片起伏不定,錯落有致的輪廊,嵌著一點細微的光越來越近。

  胸口越來越悶,灌進去的水不但讓我噁心,還很傷心。真是見鬼啊,嗆水只能嗆出驚惶,怎麼可能越嗆越悲傷。

  咦,那些是什麼?從水底游上來的,一條一條,帶著翅膀的半透明玩意兒。我努力睜開眼,發現它們已經到了我身邊,約好了似的將我圍了起來。

  它們是那隻怪物嗎?看起來很像,只是小了點,顏色透明了點,不對,它們的腦袋上怎麼長了個女-人的臉,晃來晃去看不清楚。

  「裟楞啊,你來早敖熾呀。」

  尖利的聲音,像足了電視劇里典型的三姑六婆,每個字都拿腔作勢,刺人耳膜,像人類的聲音又不是很像。

  廢話,不然你真以為我來度假賭錢嗎!我的心情不自禁地回答。

  「敖熾他沒了啊!」

  嗯?

  「你以為他不會死的,對吧?可是他死了呀。他連你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呀。」

  什麼?!

  我伸手去抓那些討厭的小怪物,可是怎麼也夠不到它們。

  它們越說越來勁——

  「他沒賭贏啊,他輸了啊!死掉了啊!」

  「你們終於是結婚了,那又怎樣啊!你找回了他,那又怎樣呀!你們只有這兩年的緣分呀!」

  「不停的老闆娘有什麼了不起,你到最後也是一無所有。子淼不要你,敖熾也不要你,沒有人需要你。」

  「失而復得,得而復失。你永遠失去他啦!嘻嘻嘻嘻。」

  去你大爺的烏鴉嘴!我想罵可又張不開口。

  越想罵那些怪物,我就越傷心,越是覺得,它們說的可能是真的……

  我突然明白我為什麼要傷心了。

  失而復得,得而復失……

  得而復失——原來說的是敖熾。

  頭疼。心疼,身\_體每個地方都在疼,連掙扎都掙扎不動了。

  討厭的小怪物還在我身邊不斷嘲弄,聒噪,數量好像迅越來越多。

  我的世界末日,提前到了?

  砰!

  就在我渾渾噩噩意識將失的時候,一串強勁的氣泡從某個方向沖了過來。力量之大,竟把那些小怪都給沖得翻滾著散開了去,四分五裂。把我都給震清醒了。

  巨大的影子,在昏暗的水中劃出一個完美而巨大的弧形,朝我呼嘯而來。

  一直沉重的身-子,變得輕鬆了,身-下,有個大傢伙將我整個馱了起來。

  筋疲力盡的我像只蛤蟆似的趴在那裡,完全看不清這傢伙的真容,手掌下,只摸到冰涼而巨大的鱗甲,這觸感真是熟悉,好像是——

  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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