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七夜 湯


  楔子

  第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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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該我了!終於該我了!我的內心在咆哮!

  「你要加油啊夫人!一定把你當初在『不停』里學來的八卦本事滿血發揮!你不是聽了那麼多故事嗎?找個最好的出來震死他們!」

  敖熾一邊聒噪,一邊不停捏我的嘴,說給我放鬆肌肉,被我一巴掌呼開。

  今夜的星光是七夜之中最燦爛的,連老天都給足我面子。

  我也選在帳-篷外講故事,開講之前,還在篝火上燒起了一壺水。

  「燒水幹嘛?」黑袍一號很腹黑地猜測,「難道你想用開水去毀女王的容,如果你的故事失敗的話?」

  「這麼大的人,就別這麼幼稚了。」我白他一眼,從包里取出一個白色的小瓷瓶來,「這幾天白吃白住,有點愧疚,且不管咱們這七個故事能不能讓女王開恩我也得表一表我的心意,請大家喝點東西。」

  找出杯子,我舉起瓷瓶,挨個往裡倒。

  四周所有的眼睛都聚集在我的手裡,四下安靜異常。

  乾燥的空氣里,飄起一陣淡淡的香,還帶著些許氤氳的滋潤,溫柔地籠罩著這片特別的、有帳-篷有火光有人氣,還有故事的沙漠……

  1、孟婆

  我要說的盼盼不是亞運會那隻熊貓,盼盼是個女-人。準確說,是個女孤魂。她終年都留在奈何橋的這頭,有點呆,又有點開心地坐著、等著,托著腮認真看每一個經過奈何橋是男魂女魂,眼神時而迷離時而失望。

  這一留,就是四十年。

  清水在橋頭舀了四十一年的湯,打他從父親手裡接過湯勺,到他完全習慣機械式的派送動作,用了整一年時間。要當一個合格的孟婆,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那一勺湯,多一滴不行少一滴不可,多了會讓投胎的魂變得蠢鈍,少了則抹不淨前世的記憶,為來生徒增麻煩。作為孟婆家族第一百零二代接班人,清水很努力地盡著自己的職責。

  是的,孟婆並不是具體的一個人,而是個家族,是份歷史悠久的職業,能穩坐此位千百年,只因孟婆家族的成員天生沒有情腺,換言之,他們沒有感情,連結婚這樣的事,也只是是一種繁衍後代的工作。所以,他們可以坦然面對所有哭求著不要走過奈何橋、抗拒忘記今世牽念的悲情男女。每當遇到這類淚水成河死不過橋誓不喝湯的主,清水總是搖搖頭,舉起湯勺在他們頭上輕敲一下,他們便即刻止了哭,乖乖飲下湯,然後從橋這頭走向另一段新生活。

  清水很不想用湯勺敲他們,因為被敲過的人,來世總會變的很笨,今世上過的當,來世依然學不乖。好像那個為情人跳樓而亡的男人,清水被他抱-住了腿,涕淚具下地說他不想忘記那個女-人。

  不喝是不行的,清水輕輕敲了他一記湯勺。接過25年後的某天,清水在橋頭又遇到了這個男人,依然是自殺,這次是服毒。25年前的一幕再次重演,清水不得不再次舉起湯勺。為情所困只是一場惡性循環,清水真希望下次再見這個男人時,他肯主動喝湯。

  時間在清水重複工作中流走,不過他不寂寞,因為從他做孟婆的第一年起,身邊就一直有個話伴——那個叫盼盼的孤魂。

  2、盼盼

  「你是誰?」清水問那個在橋下青石上做了三天的女-子。她總是呆呆望著從橋上過的魂,眼神時而迷離時而失望。那是沒人會想到,她這一留,就是四十年。

  「我叫盼盼,小孩。」女-子把目光暫時移到清水身上。那時候的清水,儘管已經有二十歲,卻只是十歲上下的男童模樣。孟婆家族的人外表年齡永遠是實際年齡的一半。

  清水在名冊上沒有找到盼盼這個名字,有些奇怪。來這裡的魂,都按名冊上的順序喝湯,不會有誰像她一般,坐在橋頭看風景。何況,這裡除了死別和遺忘,沒有什麼可觀賞。

  合上冊子,清水看了盼盼一眼,不經意間看見了一縷繞在盼盼頭上的黑氣,如蛇般遊動,不離她半步。

  次日,跟清水關係最鐵的張判官提著一包上好的碧螺春來找他。每逢張判官到人間出差,清水總會拜託他捎帶些好茶。清水愛品茶,他說,茶香的悠長讓人惦記,不像那一勺湯,只能讓人忘記。

  收過茶葉,清水朝盼盼那邊覷了一眼,跟張判官說:「奇怪,我的名冊上沒有她。」「你說她?」張判官牛眼一瞪,小聲說,「上頭特許她滯留在橋頭一百年。」「為什麼?」清水從不知有這樣的先例。

  「她是千百年難得一見的五星級倒霉鬼,從裡到外沒有一絲運氣。真是稀罕物啊,上頭也比較驚異,所以破例同意了她的要求,百年之內,她可以在任何時候喝湯過橋。」

  清水又看了看盼盼,難怪她頭頂的黑氣不散了。可從來只要大--奸-大惡之徒才會在死後被抽走運氣,她那張傻笑著的圓圓臉,怎麼看也不像啊。

  「你犯了什麼錯?」在跟盼盼當了一周鄰居後,清水忍不住問了。

  盼盼抬起頭,黑白分明的澄澈眼睛奇怪地望著清水:「沒有啊……踩死蟑螂算不算?」清水嘆息著背過手去,搖頭:「不算。」

  「哈哈,小孩,看你那模樣,跟個小大人似的。」盼盼突然大笑起來,圓眼成了彎月,兩排雪白整齊的牙沒心沒肺地露出來。

  「我已經二十歲了,我是現任的孟婆!麻煩你尊重我一點好嗎?!」清水佯裝生氣。作為沒有情腺的孟婆,既沒有愛,自然不會有恨。不過有一剎那他想,即便他有恨,大概也無法討厭她。

  盼盼滿臉驚奇,噌一下跳起來,躥到清水面前叉腰俯身看他,兩張臉孔不足兩寸距離:「二……十……歲?」「天若有情天亦老,孟婆是沒有感情的,所以我們老的很緩慢。」清水淡淡地說。

  「哦,這樣啊。」盼盼很無趣地坐了回去,支著下巴嘟囔,「沒有感情是件多沒意思的事呀。」清水緩緩攪著湯桶:「感情太多,是累贅。」

  盼盼像是沒聽見,扭過頭,聚精會神看遠處走來的一對新魂。

  3、流年

  時間走過三十年,清水已經有了翩翩少年的模樣,而盼盼還是初見時那般,二十出頭,黑氣繞頂。她把清水當成了最親密的話伴,而清水則終於見識了何謂五星級倒霉鬼。哪怕盼盼什麼都不做,只乖乖坐在青石上,而盼盼還是初見時那般,二十出頭,黑氣繞頂。她把清水當成了最親密的話伴,而清水則終於見識了何謂五星級倒霉鬼。哪怕盼盼什麼都不做,只乖乖坐在青石上,也會被從天而降的鐵錘擊中,其實那個生前是鐵匠的魂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他隨身攜帶的工具落地彈起,砸扁了盼盼的腳。又比如那個雜技演員的魂,過橋前重溫了一次飛刀絕技,幾十年都未失過手的絕活兒,結果兩把飛刀飛出,一把落戶在盼盼的頭,一把家安在她心口。看熱鬧的人里,她還是站的最遠的。至於摔個四腳朝天或者掉到河裡的事,更是多不勝數。清水感嘆,盼盼要是活人,一百條命也不夠她用。

  「她是怎麼死的?」一天,清水送走了當天最後一個魂,隨口問她。

  「車禍。」盼盼玩弄著手裡的小石子。「為什麼要在橋頭等一百年?」這是清水最想知道的。

  石子在盼盼手裡停止了跳動,她的眸子裡有剎那的怔忡。「我在等一個人。」盼盼望著空空的橋頭,好像墜入一場甜蜜的夢,「我還沒來得及跟他定下約定,我得在這兒等他來。」

  「你真有耐心。」清水笑笑,把空空的湯桶疊放到一旁。

  「清水,你有沒有牽掛過誰?」

  「沒有。」清水毫不猶豫地搖頭,「跟你說過啊,孟婆沒有感情,沒有感情,又哪裡來的牽掛?」

  「哦。」盼盼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老這麼憋著不好,會出毛病的。」

  清水想,如果自己是凡人,也許早被她氣死了。沒有感情就是沒有感情,只有她才會以為天下人都感情豐富,稱自己沒感情的人都只是在裝,在憋。這丫頭,真讓人哭笑不得。

  4、命運

  一天,清水回家取湯料,路上碰到了熟人老牛和老馬,兩人押著個身材佝僂的老婦往煉獄的方向走。

  「她犯了很重的罪嗎?」清水見她的脖頸上纏著重重的鐵鏈,這是重刑犯才有的待遇。

  「她開了家叫『命運』的占卜館,用巫術干盡了害人的勾當。」老牛的聲音總是很大,但說話總抓不著重點,老馬接過話頭道:「她教人交易自己的『運氣』,並從中牟利。這不是在變相殺人嗎?」

  清水明白,被擾亂了運氣的人,隨便從一座高樓下經過,也可能被無故落下的花盆砸死。

  鏈條的聲音越來越遠,清水抱著湯料往回走,不期然地想起了盼盼,那個五星級的倒霉鬼。

  5、三池

  盼盼看著愁眉不展的三池,由衷地心疼。

  三池是她交往了兩年多的男友,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是個倒霉到家的人。而盼盼卻不相信所謂的運氣,只相信有志者事竟成。所以,不論三池求職被拒多少次,在公車上被偷過多少次錢,盼盼總是微笑著擁抱他,說別介意,蝕財免災,工作會有的。

  三池卻不這麼想,一次又一次的失意磨折了他的信心與銳氣。每當他在酒精里胡言亂語,抱著酒瓶昏昏睡去時,盼盼就會悄悄地哭,她心疼。她知道三池已經盡力了,事實卻正如他所說的,每當好事就要到來時,總會莫名其妙地化為烏有。

  好像他曾謀得一份很好的工作,可上班第一天就遇到堵車,等到他拼命趕到公司時,主管給了他一句「公司不歡迎第一天上班就遲到的員工」。這類事發生過太多次。盼盼偶爾也在想,真有運氣這種玩意兒嗎?

  這天,她從銀行出來,看著存摺上所剩無幾的數字,想著是不是再找一份兼職,在三池找到工作之前,她得維持兩個人的生活。

  路過一個巷口,快到巷口時,盼盼聞到一陣檀香味,聽到一陣古怪縹緲的音樂。轉頭看去,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掛著破舊的牌匾——命運占卜館。鬼使神差地,盼盼掀開門帘,走了進去。

  坐在小園黑桌前的婦-人,三四十歲的年紀,化妝品堆積出一張尚算漂亮的臉孔。她微笑著看盼盼,問她,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一疊紙牌,在婦-人手裡嫻熟地洗動,嘩嘩作響。

  「我想讓我的男朋友有好運氣。」盼盼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沒問題。」婦-人呵呵地笑了,熱情下藏匿著詭異。她拿起盼盼的右手。一番觀測下來,婦-人面露驚嘆,說:「三十歲之後,你運氣大好,幸福終老。」

  「我現在只想我男朋友不要再倒霉。」盼盼抽回手,她關心的只有三池。

  婦-人抽出一張紙牌,玩弄著:「你真的想他走運?」「是!」盼盼突然看到了一點希望。

  婦-人起身,從身後的胡桃木柜子里取出了一串黑石串成的手鍊,擺到盼盼面前。「把手鍊戴在你手上三天,然後再給你男友戴上,告訴他永遠不要拿下來。」婦-人的手指在光滑的手鍊上遊走,「這樣就可以了。不過你要知道,手鍊給你男友之後,你的全部運氣就都送給他了。」

  拿起手鍊,盼盼將信將疑,最後問:「你要收多少錢?」婦-人搖頭:「免費。我只拿走你一點點好運。」她又狡黠一笑,「放心,我拿走的只是一點點。」

  也許她只是個騙子,盼盼這麼想著。但三天後,三池的手腕上多了一串光可鑑人的黑石手鍊。

  6、情殤

  三池發來簡訊,說下周就要回來了。盼盼緊握著手機,興奮地跳了起來。三池去深圳已經兩年了,在他戴上黑石手鍊的第二周,便在一個跨國集團的分公司里謀到一份主管的職位,但一上任就被派到深圳。走之前,三池與盼盼約定,待他在外打拼幾年,賺夠了錢就回來開一家小公司,然後娶她。盼盼抱-住他,忍住眼淚要他安心工作,她會在這裡等他,等她一直期盼的幸福生活。但是她最開心的,不是這些,而是看到三池的臉上終於有了自信的笑容,那種由內而外的精神煥發,跟從前判若兩人。

  三池走了,開始時總不忘打電話回來噓寒問暖,到後來,總說忙,電話也越來越少。盼盼怕打擾他,很少打過去,但手機仍是為他24小時開機,默默地在無眠長夜裡飽嘗牽掛之苦。

  而在他離開的這段日子,盼盼倒霉到家了,常常無端被高空擲物砸中,因為外傷或者食物中毒進醫院的次數多不可數。還好,她總是給自己打氣,等三池回來就好了!

  等了兩年,煎熬了兩年,他終於回了,他還記得當初的承諾。盼盼快樂得像只蝴蝶,換上新裙子興沖沖地出了門,往指定的流星飯店趕去。

  站在那條並不繁忙的大街上,盼盼滿心想著三池有沒有黑,有沒有瘦。耐心地等到綠燈亮起,她才舉步踏上斑馬線。

  轉彎處,突然衝出一輛破舊的麵包車,瘋了般朝這邊衝過來。向盼盼招手的,不是未來,而是死神。

  碧藍的天,飛起的血,還有漸漸聚攏的人臉,是盼盼在這個世界上看到的最後一幕。

  7、美錯

  「綠燈走斑馬線也被撞死,你的確夠倒霉。」清水結束了又一天的工作,坐在盼盼身邊跟她閒聊。

  盼盼咧嘴笑著:「能在這裡等他,也算是莫大的補償。」

  「就算你等到了他,你打算跟他說什麼呢?」清水望著起了一層薄霧的橋,眸子裡泛起霧一樣的迷惘。

  盼盼看著他的側臉,看這個已經長成二十歲模樣的孟婆,嘻嘻一笑:「我就想跟他一起喝湯過橋。我想這樣的話,我們下一世還能在一起。」

  這是不可能的,喝過湯的人,下一世註定成為陌路人。然而,清水把實話變成了:「嗯。也許會吧。只要兩人愛得深。」她只是要圓一個願望而已,何必說破呢,清水這麼想。

  盼盼攬住他的胳膊,親密地把頭靠在他日益寬闊的肩頭,笑得極燦爛。對她而言,清水是她在這裡唯一的朋友,和親人。兩個身影依偎在一起,沒有夕陽,卻有暖意。

  一周後,清水走在回家取湯料的路上,老遠便聽到一陣沉重而刺耳的鐵鏈聲。老牛和老馬又押著一個重刑犯往煉獄那邊走,這次,被押的是個六七十歲的老翁,衣冠楚楚的樣子。「又去煉獄?」清水打量著這個看起來頗富態的老頭。

  「這廝也少見了!」老牛的聲音還是很大,還是義憤填膺,「本來早三十年就該抓他了,可不知怎麼搞的,這廝的運氣真是好,每次都讓他躲過一死。這不,總算是抓來了。」

  「不會吧?」清水知道他們很少有失手的時候,「他犯了什麼事?」

  老馬鄙視地瞟了老頭一眼,「他年輕時,想跟一個富家女結婚,又怕女友糾纏,所以花二十萬僱人撞死了他女朋友,下手很乾淨,警方沒有查處破綻。然後他順風順水地過起了好日子,後來還開了家很有名氣的三池企業。我就不明白了,這畜生哪來這麼好的運氣?」

  清水一愣,冷冷笑道:「也許這運氣本不該是他的呢。」

  三池企業……清水望著老頭漸漸遠去的背影,神色有些凝重。

  8、喝湯

  盼盼有三天沒有見到清水了。

  代班孟婆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蘋果臉,一身紅碎花衣裳。她說她叫糖泥,是清水的表妹,清水受家人所託去人間辦事了。

  跟她表哥的安靜不同,糖泥像鸚鵡一樣多嘴。有她在,盼盼也不寂寞,只是熟悉的人不在了,有些不習慣。

  一陣腳步從身後傳來。盼盼回頭,霎時呆住。張判官領著一個年輕人,來到盼盼面前。

  「三池!」

  壓抑了四十年的思戀在心裡的千迴百轉,化成一聲低低的呼喊和滿眼的淚水,盼盼撲進了三池的懷-里。

  「是你嗎?真的是你嗎?」盼盼伏在他肩頭,嗚嗚地哭,昨日種種,潮水般重現於她眼前。

  「是我。」三池溫柔地笑,捧起她的臉,猶疑剎那,吻了下去。

  「終於等到你了!」盼盼又哭又笑,手足無措地擦著眼淚,說:「我們一起喝孟婆湯,一起過橋。這樣我們下一世也許還能在一起。清水都說,只要愛得重,就算喝了湯,下一世也有機會在一起!」

  三池凝視著她的眸子,點點頭:「嗯。今生不能長相廝守,來世我一定再去找你。我們約好,來世,我們兩個人要開開心心過一輩子,哪怕變成老頭老太太,我也要拉著你的手過馬路,再不會讓你被撞了。」

  「拉鉤!」盼盼朝著他伸出小手指,幸福的光在淚里閃動。兩根緊緊勾在一起的手指,結下一個鄭重的約定。

  三池牽著她的手,走到糖泥面前。看著糖泥遞上來的小碗,那一汪在碗裡蕩漾的湯,清清亮亮,卻總像看不到底,盼盼有些膽怯了。

  「喝吧。」三池輕撫著她的發。「你呢?」盼盼發現糖泥沒舀第二碗。

  「上頭特許他不喝湯。」張判官走過來,嚴肅地說,「因為他生前做了許多好事。上頭答應了他的要求。」

  盼盼有些驚異地望著三池:「為什麼?」「這樣才不會讓我們下一世的相遇變成『也許』。」他握住盼盼的手,溫柔的眼神里漂浮著堅定,「我一定會找到你!」

  盼盼愣了許久,破涕為笑,接過碗,對糖泥說了聲:「代我跟你表哥說聲再見,還有謝謝。」「我會的。」糖泥拍著胸脯向他保證。

  在盼盼舉起碗的剎那,三池突然抓住了她的手。她不解地看他。

  「有沒有恨過我?」三池很認真地問她,「你為我做了那麼多,我卻什麼都沒能給你。」

  「我只恨我的時間不夠陪你。」盼盼回答,沒有用任何思考的時間。

  一滴眼淚,從三池的一滴眼淚,從三池的眼裡緩緩落下,比水晶更通透。他拿食指將這滴眼淚沾起,輕輕摁在了盼盼的眉心。那道在她頭頂盤旋了四十年的黑氣,在這一剎那煙消雲散。

  「你在做什麼?」盼盼以為他傷心過度,「傻瓜,哭什麼呢,我們馬上有一輩子的時間在一起了!」

  「嗯,去吧。」三池又吻了吻她的額頭。

  再看他一眼,盼盼仰起頭,讓那溫涼泛苦,苦中又帶辛辣,辛辣又染酸甜的液體緩緩滑入喉嚨。現在她才知道孟婆湯的味道是那麼怪,但是卻有似曾相識的熟悉。

  人生的味道,不過如此。

  盼盼的意識漸漸空了,只有一個溫柔的聲音在對她說,往前走,往前走……當盼盼的身影消失在橋的另一端時,三池怔怔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一陣淡煙從他腳下氤氳升起,散開後,站在原地的,只有一個神情安然的清水。

  「居然想都不想,都過去四十年了,他怎麼可能還是年輕人的模樣。」他搖搖頭,垂眼一笑,「沒有心機的傻丫頭!沒人保護,真不知你還會上多少次當。」

  「兄弟,你居然哭了?」張判官訝異地看著清水。

  「哥……你……」糖泥不止是驚訝,似乎被清水的舉動嚇到了。

  清水慢慢轉過身,朝他們露出釋然的笑容——

  「我想,我已經沒有資格再當孟婆了。」

  9

  我慵懶地靠在舒服的竹椅里,望著對面那個給我講了一個下午故事的男人。

  「我的故事是不是有些乏味?」他端起精緻的茶杯,輕輕吹開幾片碧綠的茶葉,好看的眼睛微微眯起。

  「足夠我換點零花錢了!」我笑。

  「呵呵,我很欣賞你這個妖怪的生活方式。」男人優雅地啜了口茶水。

  「欣賞我的遊手好閒?」我又笑。作為一個常年遊蕩於人間,喜歡聽人講故事然後寫出小說換零錢的樹妖,還從沒有聽到誰拿「欣賞」來形容對我的看法。

  「欣賞你的自由,無牽無掛。」男人放下茶杯,側目看著從窗外灑進的夕陽伸過手去,讓陽光在掌心落下好看的光斑。

  「你憑什麼說我無牽無掛?!」我臉上有笑,心頭悵然,「我一直在找一個人,或者說,一直等一個人。」

  「是嗎。」他轉過頭,向我露出迷人的笑容,「那請接受我的祝福。」

  我還來不及說謝謝,一個小小的身影便像只蝴蝶般從大門飛了過來。

  六七歲上下的小女孩,親昵地鑽進了他懷-里,然後又迫不及待脫下書包,從裡頭取出一張畫紙,興奮地舉到他面前,圓眼笑成彎月,洋洋得意:「今天美術課,老師讓我們畫自己最喜歡的人。我畫的你,得了滿分耶!」

  「好厲害!」他讚許而憐愛地摸著小女孩的頭,把她抱到膝上坐好,對我說:「我收養的女兒,盼盼。」

  我細看著對面這個沖我笑得露出了牙的可愛小丫頭,眉心間的幼嫩肌膚上,隱隱有一小塊淡紅的印記,那形狀,像一滴眼淚。

  在天邊只剩下一縷金暉的時候,我離開了這個度過一下午閒暇時光的地方。

  走出幾步,我回頭,在我剛剛走出的那扇大門上,端正掛著一塊匾額,四個字——

  清水茶齋。

  結局

  故事講完了,茶也沏好了。

  擺在黑袍們面前的杯子裡,蕩漾著碧綠的茶水,不燙不涼,剛剛好。

  「請。」我舉起自己的杯子。

  黑袍們似乎有一點不情願,慢吞吞地舉起杯子,似乎下了很大勇氣才喝了一口。

  不用猜也知道,每個喝了茶的人都只曉得說一個詞:「好苦!」

  「這是好茶呀,先苦後甘。」我啜了一口,「我還打算留一點給偉大的女王殿下呢!」

  敖熾左右看看,四下除了星星閃爍,風吹沙動之外,沒有任何動靜。

  所謂的女王,看不出半點端倪。

  「哎呀!是不是她老人家覺得咱們的七個故事不夠精彩啊?」我站起身,焦急地一跺腳。

  黑袍一號趕緊放下還剩一半的茶杯,說:「要不咱趕緊跑路吧!女王很生氣,後果會很暴力!」

  「跑路?」我深深嘆了一口氣,「像我這樣的傢伙,不管跑到哪裡,都免不了被冤魂纏身。」

  說罷,我口中念起咒語順手招來一陣特級強風,將這六個黑袍傢伙的偽裝給扒拉得一乾二淨。

  六件黑袍被吹上了天,化成一片黑羽,飄飄悠悠地消失在空中。

  篝火旁只有一團狼狽,九厥捂著被吹亂的頭髮哇哇亂叫,玄這隻黑貓跟阿透那隻狐狸四腳朝天地躺在地上,半晌才翻身爬起來,我從來認為最老實可愛的阿遼正死死-摟-著顧無名的腰,生怕被旋風吹走,唯一鎮定自若坐在原地的,當然是我的好閨蜜,現任的冥王大人鍾旭——六個黑袍,一個不少!

  我笑眯眯地坐下來,邊品茶邊說:「我可以接受你們任何解釋。」

  「你們這群笨蛋,以為穿上能暫時遮住真容跟你們本身妖氣的黑鴉羽就能騙過我們夫婦麼?」敖熾叉腰大笑,「若東海龍族連這點眼力都沒有,未免太失身份!」

  我暗自拉了拉他的衣角,低聲說:「是我先看出破綻提醒你的!」

  「這事兒咱們私下說行不?」敖熾蹲下來,對我惡狠狠地附耳。

  鍾旭拍拍身上的沙子,先開了口:「結婚這樣的大事,留一張字條就跑路了,這態度實在可恨。」

  「這……我們不是不想給大家添麻煩嘛!」我解釋道,「你看,辦酒席什麼的又累又俗氣,賓主都累呀!不如直接旅行結婚,你們連紅包都省了!」

  「省個屁呀!」九厥跳起來,指著敖熾的鼻子,「這廝跑路的第二天就用簡訊發了一個銀行卡號給我們所有人,說紅包直接匯入即可,越多越好,一概笑納!」

  「有這事?」我瞪著敖熾。

  敖熾望天:「你自己心裡不也這麼想的麼!為夫與你心有靈犀,不用你開口,替你辦得妥妥帖帖。」

  「你……」我怒火中燒,擰住他的耳朵,「你確定我們認識的每個人都通知到了麼?我說卡號。」

  「我辦事,你放心!」敖熾拍胸脯。

  「果然天生一對。」顧無名狠狠搖頭,那一身白白的骨架隨著他的動作,在夜色中分外耀眼。

  「這一趟果然不算白來,徹底看清了他們的真面目。」玄-舔-著爪子。

  「無異議。」阿透打了個噴嚏。

  「喂,別這樣說他們嘛,咱們不是來送結婚禮物的麼。」還是阿遼最老實最善良,跑到我身邊,拽著我的手說,「老闆娘,別生氣啦,其實這是我們集體商量之後想出來的點子,什麼衣羅女王都是胡謅的,用你名字的一半杜撰的。你跟敖熾這麼不容易才走到一起,我們說什麼也要送你們一份最驚喜最難忘最珍貴的結婚禮物。」

  「送我故事當結婚禮物?!」我一挑眉。

  「有什麼比這個更好呢?」鍾旭不再扮酷,笑出了聲,「我連與老公的蜜月故事都挖出來送你了,沒有誰有這樣的待遇。」

  「就是,咱們這樣的老妖怪,能記起一個完整的故事多麼不容易!」九厥撇撇嘴,「尤其實走過那麼多博物館的我,很容易張冠李戴記錯情節的嘛!」

  玄抬起頭看我,道:「夜叉的故事,是我曾經用兩條魚跟一個同類換來的!那個死肥貓,講故事講一半,不給魚不講完!」

  「大家都不容易呀。」狐狸阿透眨巴著眼睛,「當初為了聽那隻蜜蜂講故事,我連午飯都顧不得吃,白白瘦了整一斤呢!」

  「你們真矯情!」顧無名冷「哼」一聲,「你們能比我跟阿遼嗎?我們自己沒有故事可講,只好去翻雜誌,將故事背下來,還選的是有樹妖的故事,就希望老闆娘能喜歡。你們知道我們倆背得多辛苦!尤其是阿遼,她又不識字!得我一字一句教她!」

  聽罷這一番聒噪,我跟敖熾都愣了愣。

  「你們可以拋下我們跑路,可我們不能不送上各自的心意呀!」鍾旭笑道,「大家能像這樣聚在一起,機會並不多。雖然這結婚禮物有點變態,但著實無害。」

  帳-篷外的笑聲越來越多。

  我看著這幫傢伙,想起過往的一年中,我與他們之間結下的種種緣分,經歷的驚心動魄,再看這星光漫天,靜謐美好的沙漠之夜,心頭卻是說不出的溫暖,連那些蠢駱鴕,都在這時候變得分外可愛。

  七個跟愛有關的故事,是他們,還有我自己,送給我這段婚姻最好的禮物。

  也許這些故事裡都有遺憾,但是,只要聽故事的人有心,那麼每個遺憾里,都能重生出幸福的花來。

  只要我們活著,只要我們仍相信希望,只要肯繼續前行,那麼,總會走到一條更好的路上。

  這是我的親身\_體會。

  七個沙漠的夜晚,就快結束,我已看到天邊亮起了第一縷曙光。

  在這群變態們跟我們告別時,我挨個擁抱了他們,哪怕顧無名的骨頭硌得我難受。

  「你怎麼看出是我們的呀,」臨走時,阿遼眨巴著又圓又無辜的眼睛,「黑鴉羽是妖界最好用的偽裝工具呢!連不是人形的玄與阿透都能變個樣子!」

  我指了指九厥:「那廝最近一年老是脫髮,我來的第一天就在他的袍子上發現了一根頭髮,他那個顏色的頭髮,你懂的。」

  「咳!早就叫他換個牌子的洗髮水的!」阿遼搖頭,十分悵然。

  「什麼時候再回來?」鍾旭問我。

  「不確定,等我把想去的地方都去了,自然就回來了。」我笑。

  九厥拍了拍敖熾的肩膀:「這女-人就交給你了!徹底交給你了!從今以後,別讓人欺負她才是。」

  敖熾小聲說:「放心,誰敢欺負她我絕不饒誰!她要是欺負你們,我也會幫她一起欺負!」

  九厥指著他的鼻子,說不出話來,只好一甩他湖藍色的頭髮,悻悻走開。

  「喂喂!」敖熾叫住他,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嗓門說,「如果她愛你們,我也會幫她一起愛你們!」

  所有人憋住笑,異口同聲道:「誰稀罕你!」

  「你們!」

  我搖搖頭,趕緊上去把這丟人貨給拖走了。

  金黃的沙丘旁,他們往左,我們往右,就此別過。

  我的新婚之旅還要繼續,下一站是哪裡我不知道,因為我們不是還在迷路嘛。反正,繼續往前走就對了。

  不過,敖熾還是沒有什麼大的改觀,沿途還是聒噪不堪。

  「那些樹妖的故事,你怎麼解釋?」

  「不就是我當你寫給雜誌的唄。」

  「我怎麼從來沒聽你提過你還有這段經歷?」

  「你在我生命中曠工了二十年,我四處找你,總得干點活兒賺錢才夠路費呀!你還嘰嘰歪歪!」

  「那個……那個清水長得帥不帥?」

  「比你帥十個百分點。」

  「你!你老實說,你後來還去沒去過清水茶齋?」

  「幹嗎告訴你!」

  「你結婚了!不該有的花花草草要堅決砍掉!」

  「先砍掉你的舌-頭!」

  越來越燦爛的陽光鋪灑在整個撒哈拉,照亮我們留在上面的每一個腳印。

  駱駝們在沙漠裡歡樂地奔跑起來,我在前頭跑,敖熾在後頭追,邊追邊惡狠狠地喊著這次駱駝比賽無論如何也不能輸!

  我則在駱駝背上思考,等蜜月旅行結束,我依然會回到忘川開我的小店,小店的名字還是會叫「不停」,但一定不會是甜品店了,做什麼生意好呢?開個旅店?!

  我再想想吧,反正時間還很多,路也還很長。等將來新店開張,我一定第一時間通知大家,紅包禮物什麼的不要客氣,狠狠地砸向我吧!嗯,先這樣吧,不好意思,敖熾的駱駝要追上來了,我不跑快點,一百年後該洗碗的人就是我了!再會!

  (《浮生物語外傳·七夜》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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