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黑來接我了。」
「……」
林木怔愣了一瞬,回頭看了那間養老院一眼,聲音放輕了:「老太太多大年紀了?」
「九十三了。」大黑咬著蘋果,跟著林木慢吞吞的往回走。
林木偏頭看了看大黑,對方咔擦咔擦的啃著蘋果,垂著眼看著路面,神情似乎十分平淡的模樣。
大概是一早就已經接受這個現實了。
林木斟酌著說道:「的確到年紀了。」
「是啊。」大黑點了點頭,「兒女成才事業有成,桃李遍天下,這輩子也算喜樂富足……」
大黑說著說著沒了聲音,林木轉頭看去,看到他面上滿臉都是落寞和悵惘。
「這挺好的。」林木說道,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安慰他,只好又重複了一遍,「挺好的,對於一個人類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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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當然知道。」大黑嘟噥著,想到旁邊身為半妖的林木,又想到他資料表上的空白,意識到自己可能掀起了林木的傷疤,不由有些無措起來,「我……」
林木咬著蘋果看向了他:「嗯?」
大黑剛想說點什麼,卻突然嗅到了絲縷的香氣。
——一股清冽純和的草木香氣,微甘,帶著幾絲若隱若現的妖氣。
從林木那邊飄過來的。
嗅覺敏銳的犬妖神情有一瞬間的恍惚,腳底下甚至沒踩穩,踉蹌著打了個跌。
林木一愣,趕忙伸手扶住了突然神遊的同事:「怎麼了?」
大黑晃了晃腦袋,傻了吧唧的笑了兩聲,帶著點疑惑:「什麼怎麼?」
林木看他好像的確沒問題的樣子,慢慢鬆開了手,也沒再提之前那個令人感到難過的話題,有一搭沒一搭的跟大黑聊著天,走回了辦公室。
林木把東西放在了距離門口最近的桌子上,拿了工具就開始撬起了門框上的固定片。
大黑回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扒掉了身上的衣服,重新換上了松松垮垮的長外套,盤腿坐在椅子上看著林木哐哐哐的搗鼓那扇壞了不知道多久的門。
林木固定好門框,回頭就看到大黑不怎麼雅觀的坐在那裡,眉頭微微皺著,時不時的晃一晃腦袋。
「不舒服?」
「……沒有。」大黑眉頭皺著,「總覺得剛剛好像是忘了什麼。」
「剛剛?」林木回憶了一下,「差點摔的時候?」
「嗯。」大黑沉思許久,也沒能想起來自己到底忘了什麼,乾脆擺擺手,一撩袖子,「算了,會忘記的事肯定不重要,還是做點重要的事吧!」
林木點了點頭,把門從地上扶起來,撬掉舊鎖芯的時候,一抬頭就看到大黑正翹著蘭花指,好像捻著個什麼東西,小心翼翼充滿虔誠的放進了一個巴掌大的小花盆裡。
然後霍然起身,站在辦公桌前呼啦啦的跳起了大神。
林木:「……」
幹嘛啊!!
林木滿臉茫然:「……你在做什麼?」
大黑沖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滿臉嚴肅的說道:「我在催生那顆種子。」
林木:「……」
幹嘛啊!!
怎麼回事啊!!
你們妖怪種個盆栽還要跳大神的嗎!
林木滿臉震撼。
大黑呼啦啦的跳了好一會兒,然後看著毫無動靜的盆栽,慢慢停下了動作,嘆了口氣:「還是種不出來。」
「什麼種不出來?」林木把新買的鎖芯拿出來扣在門上,「咔噠」一下對上了鎖扣,把鎖固定好,問道,「是什麼盆栽?」
「這花叫朝暮,本來是長在奈河邊上的。」大黑看著桌上的小花盆,往椅子裡一癱,「奈河你知道吧,叫忘川的那個。」
這個林木知道,是神話傳說里總能提到的,陰曹地府里的一條河。
河裡都是遭罪的孤魂野鬼,河上有座奈何橋,過橋要喝孟婆湯。
總歸是普通人接觸不到的層面。
「要不你來試試?這朝暮不挑生長環境,就挑種下它的人。」大黑轉頭看向林木,「我拜託老烏龜幫我找能種的人很久了,他到現在都沒找到。」
林木想起大黑剛進門的時候嘴裡叨叨的話,一邊點頭,一邊問道:「老烏龜是誰?」
「咱們的同事,今天曠工了。」大黑說完拉開抽屜,從裡邊拿出了一小包種子,小心的分出了一顆來。
那種子黑漆漆的,小而乾癟,看起來就像是一隻被拍扁的黑色小飛蟲,放在手心裡也輕飄飄的毫無質感,就像是經過燒灼之後的黑色灰燼一樣。
「就往花盆裡放就好了。」大黑說完,阻止了林木要放進花盆裡的動作,「等我走遠你再放,要能種出來從此你是我爹!」
林木看著說完這句話就變回大狼狗一溜煙衝出去瞬間就沒了影的大黑,木愣愣的張了張嘴:「……」
他沉默的瞅著手心裡的那點黑色,在「可能擁有一個狗兒子」和「幫幫同事救救狗子」之間猶豫了兩秒,還是把掌心那點黑色放進了花盆裡。
那顆種子晃晃悠悠的飄落到花盆裡,從蓬鬆土壤的縫隙里滑落下去。
過了沒幾秒,林木就看到有一小團墨綠色的細嫩枝葉衝破了土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了枝條,抽出了一點幼嫩的白色花芽,慢慢的鼓成了一個小小的花苞,然後停止了生長。
它看起來細弱又嬌嫩,還一副輕盈至極的模樣,連林木湊近去看時輕微的呼吸都讓它搖曳顫動個不停。
林木看著這朵不屬於人世的花,試探著伸出手去想要碰一碰,那邊大黑狗就「嘭」的撞了進來,一眼瞅見了桌上的花,聲嘶力竭的喊道:「爹!!!手下留花!!!」
林木嚇了個哆嗦,手一縮,扭頭看著邁著四條腿衝過來的大狼狗,反應過來他之前喊的什麼,不由哽了一下:「我沒你這個兒子。」
「我認你這個爹就完事兒了!」
大黑說完直起身,兩隻前爪搭在辦公桌邊緣,小心的湊近去看了那花好一陣,尾巴搖得像個小風扇。
「長出來了啊。」他嘀嘀咕咕,似乎有點不敢置信,「真長出來了!」
「對,真長出來了。」林木看著大黑這副傻樂的樣子,忍不住也跟著笑了笑。
「哎……真長出來了。」大黑圍著林木坐著的凳子轉悠了好幾圈,期期艾艾的看著林木,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欲言又止。
林木看了一眼他屁股後邊焦躁的掃來掃去的尾巴:「還有事?」
大黑扭扭捏捏地晃著尾巴:「是……是有點事。」
「什麼事?」
林木對於幫助別人這事並不排斥。
人跟人之間嘛,最開始先展現善意總是沒錯的,要遇到個白眼狼或者貪得無厭的,再記仇報復也不遲。
大黑從旁邊柜子里叼出了牽引繩:「你能牽我去一趟那個養老院嗎?帶上那盆花。」
林木一怔,伸手接過了牽引繩,一邊說道:「你自己不也能去?」
「城裡不栓繩的狗都要被打死的,特別是養老院幼兒園學校這類地方。」大黑配合的穿好了牽引繩,「老烏龜從來就不願意陪我去。」
林木手上一停:「為什麼?」
「因為妖怪大都不願意跟人類接觸。」大黑說道,「半妖數量其實很少的,因為人類的壽命太短了,對妖怪來說不公平,人類不是有句話嗎,說是煎熬的永遠是留下來的人……」
「……」林木呆怔的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是這個道理。」
大黑突然意識到自己又說錯話了。
他扭頭看了一眼沉默的給他扣上最後一個背扣的林木,訕訕的不說話了。
林木跟著大黑重新回到了那個養老院院門外邊。
那個老太太依舊坐在那裡躲陰,神情平和而安詳,她正看著旁邊的桌上放著的一台電腦,畫面里是她的女兒一家,正在跟她視頻通話。
林木抱著花盆,牽著大黑,隔著鐵柵欄的院牆看著老太太。
大黑蹲坐在林木腳邊,看著老太太手裡有一下沒一下的摸著那件老舊的寵物裝,笑容滿面的跟女兒聊著天,她身邊卻空無一人。
他看了半晌,仰著頭輕輕嗚咽了一聲。
老太太似乎察覺到了動靜,她循聲看過來,目光掃過院牆外邊的年輕人、他懷中抱著的花盆,還有手裡牽著的黑色大狼狗。
太陽很烈,曬得人幾乎睜不開眼來。
老人家恍惚了一瞬,再向那裡看去時,哪還有什麼年輕人和黑色大狼狗,院牆外邊只剩下了一株孤零零生長著的花骨朵,在巴掌大小的小花盆裡,於烈日下安靜的搖曳著。
老太太怔怔的看了那花盆好一陣,在女兒一家一疊聲的呼喚中,倏地就落下淚來。
「兒啊,回來見媽最後一面吧。」
老太太揪緊了手中的布料,嘆聲說道:「大黑來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