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搬出來(1)
手機震了一下,有新消息進來。
小南仔:展哥,今天回家也要認真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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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南仔:你有沒有在認真學習?
小南仔:怎么半天不回?
小南仔:你是不是在偷懶?!我都做完一張卷子了!
展銘覺得胸口的濁氣少了點,他放下手機,看了看這個小房間。
連書桌都沒有。
他從書包里拿出,想放在床上,他蹲在地上寫。然而個子太大了,床跟牆壁之間已經窄得擠不進去。
展銘嘆口氣,先看書好了。
搖啊搖:在背課文
小南仔:展哥最棒!展哥加油!
搖啊搖:別吵
小南仔:閉嘴.gif
其實小南仔一點也不吵,展銘喜歡聽他說話。他講話不急也不躁。總是輕輕的,激動也不會用嚷的,頂多聲音稍微大聲一點。
展銘希望叔叔一家能學學小南仔說話。
牆壁都擋不住嬸嬸尖利的聲音。
「你聽見了沒有?他說學費的事,他自己解決。大學的學費加住宿費,一年至少也要七八千吧?再加上生活費呢?人家說自己解決,他哪來那麼多錢?你媽到底給他留了多少?」
展國強摔了椅子:「你不是都找過了嗎?沒有了,就那張卡!房子也給我們了!你還想問什麼?我都開口借錢了,這張臉都被你給作踐沒了,你還想怎麼樣!」
嬸嬸暴跳如雷:「我想怎麼樣?我倒了八輩子霉,嫁你這個沒用的男人!十幾年了,天天在為錢發愁!你就想想,你兒子那個成績,再考一個三本,兩個人一年學費加起來五萬塊,我看你怎麼拿這個錢!」
「讓他們自己去打工去賺錢!阿銘都可以自己賺錢了,他們兩個怎麼不行?!天天就知道伸手拿錢,天天就知道玩!我看那個補課都不用讓他去了,浪費錢!補了大半年,多考了幾分?屁都沒有!」
嬸嬸開始哭:「你要死了,你兒子的補課錢你也想省?還不是怪你家遺傳基因不好!我弟弟兩個孩子都考上本科,一個本一,一個本二。哪裡像你家,你看看你家有一個會讀書的嗎?那個考得更差!你不讓他去補課,是不是想讓他考不上本科?他要是考不上本科,我出去會被笑死!我弟老婆那個嘴臉啊,她家孩子考上本一了不起啊?以後工作還不定怎麼樣呢!」
「我就跟你說,房子先不著急換大的,等孩子都上完大學了再說。你非要換!你非要換!」
「不換怎麼辦?!我們家兩個孩子,還多了一個你哥的,五個人怎麼擠兩個房間?你去睡客廳啊!阿銳怎麼專心讀書!」
「吵死了!還讓不讓我讀書!」展銳大喊大叫。
展國強火了:「讀讀讀,你怎麼讀都那個鳥樣!天天關房間裡不知道幹嗎?!」
展銘不想聽也不行,這破牆壁就是這麼薄。
然而今天情況跟平時好像不大一樣,吵了半個小時了,叔叔嬸嬸還一直在吵。展銳也隔一會就跑出房間大喊大叫一通,然而沒人理他。
展銘聽了一晚上,確定叔叔嬸嬸是真的沒錢了,真的就是交不出堂姐的學費了,才這麼的心煩氣躁。
他看著自己手機里的帳戶餘額,猶豫著。
其實他的內心很不想給這個錢。
給了,嬸嬸不會謝他,反倒會更懷疑奶奶到底給他留了多少錢。
而這麼一點錢,是他從高一打工到現在,攢下來的,是他唯一的一點安全感。
「去跟別的親戚借好了,不要喊了,煩死了。」展國強說。
「跟誰借啊?」嬸嬸問,聲音都啞了,「嫁給你真是丟死人了,一把年紀了,還得跟人家借錢!」
展國強提高聲音:「你適可而止啊!」
「吵死了!你們到底有完沒完!」展銳突然瘋了一樣大喊。
展國強大概嚇了一跳,起初沒有聲音,等展銳喊了一陣,才怒火中燒,追著要打他。
外面亂成一團。
突然,展銘的房門被踹了一腳,發出巨大的聲響。
展銘把書收回書包里。
展銳在外面發瘋。
「都是他害的!他為什麼要住在我們家?他不能滾去學校住嗎?!」
展銳陰陽怪氣很久了,但這還是他第一次當面趕人。
從展銘住進叔叔家開始,展銳就對他很排斥。或者應該說,從小他們兩人關係就不好,他跟堂姐堂弟關係一直很一般。
大概是因為奶奶只帶他一個人,根本顧不上堂姐堂弟。
每次相聚的時候,奶奶總是偏心得很明顯。奶奶是心疼他沒爸沒媽,所以偏心他。過年過節,叔叔一家來的時候,她總是把家裡好吃的好玩的先藏起來,怕堂姐堂弟給他弄壞了。她在廚房裡做好吃的,滷雞腿做好了,一定第一個拿給他。
就連走的時候,也只給他一個孫子偷偷留了錢。
「他不是我們家的人,反正跟我們也不親,為什麼還一直住著?!天天臭著一張臉,誰欠他的?他不會去找他媽?為什麼在我們家賴著?!從他來了,你們兩個就老是吵架!這是我的家,又不是他的家,他那麼大的人了,為什麼要住這裡?!去學校住啊!就是因為他,同學要來我們家,我都不敢讓他們來!」
「他是什麼人?流氓!混混!打架把人打重傷住院,那個人就是我同學的哥哥!我到現在都不敢讓人知道他跟我是親戚,不然全班人都要孤立我!」
展銳還在外面亂喊亂叫,展國強怒吼:「別吵了!回你房間去!讀你的書去,家裡的事管那麼多!上次期末考都考成什麼樣了?你哥沒讀書都快考得跟你差不多了,你天天補課補什麼屁去了?打人怎麼了,反正你哥沒打你,你趕緊回房間去!」
展銳被罵回了房間,外面也消停了。
九月的南州,天氣還十分炎熱。展銘的小房間是西曬的陽台改的,到了晚上八點多,還是熱得受不了。
叔叔在看電視,嬸嬸在廚房洗碗,爭吵終於停止。展銘打開了房間門,讓客廳的冷氣能吹進來一點。
剛涼快沒一會,客廳里的冷氣就被嬸嬸關了。
「冷氣不要電費啊?」
話是對著叔叔說的,可聽起來陰陽怪氣,明顯是說給展銘聽的。
叔叔沒爭辯,脫了上衣,光著膀子看電視。
看了一會,他瞧見展銘的房間門開著,就站起來溜達過去瞧瞧。看見展銘在裡頭背課文,自己沒話找話,說:「阿銘啊,讀書呢。」
展銘應了聲:「嗯。」
叔叔就是這樣,衝突過後,心裡總覺得有點內疚,就會來關心一下展銘,看看他在做什麼。可下次嬸嬸一念叨,他又照著嬸嬸的話做,不是試探展銘還有沒有奶奶留的錢,就是打展銘攢的那點錢的主意。
叔叔自己又念:「哎呀,你這連張桌子都沒有,怎麼寫作業?我給你找張桌子去。」
說完,自己就進展銳房間裡。
過了一會,就聽見展銳的喊叫。
「你拿我的桌子幹嗎?你沒看我上面還放著東西嗎?!」
他叔叔罵:「都給你換新書桌了,你這舊的也沒什麼用,給你哥寫作業!」
展銳也不知道往桌子上放了什麼,反正都一股腦被他爸清空了。
展國強將桌子搬到客廳,還拿抹布從頭到腳擦乾淨了,才搬展銘房間裡。
桌子不大,剛好擺在床尾。
展國強自己看了看,說:「挺好,這挺好。」
展銘終於有張桌子能寫作業了,這才把練習卷拿出來,放到桌子上寫。
寫到九點多,實在熱得不行了。
儘管窗戶都打開了,房門也打開了,但展銘還是熱得滿身汗,只好再去洗個澡。
他正衝著澡,展銳從房間裡衝出來,見浴室門關著,罵了一句粗話。被看電視的展國強聽見了,罵他:「罵誰呢?小兔崽子。」
展銳頂嘴:「每次別人著急用廁所時才在裡面洗澡,操。」
展國強作勢要打他,展銳喊:「憋不住了,能不能快點啊!煩死了!」
嬸嬸洗完碗,在擦地,頭也不抬地抱怨:「我就說買那套有兩個廁所的,你非不聽!」
展國強摔了遙控器:「你也不看看買得起嗎!換這套到現在房貸都還沒還清,還買更大套,你做白日夢吧!」
眼看外面又要吵起來了,展銘隨便沖了沖,衣服套上就出來了。
經過展銳身邊的時候,展銳低聲罵了一句:「操你媽的變態,天天占別人的東西。」
展銘愣了下,下意識地反問:「你說什麼?」
展銳冷笑,壓低聲音說:「聽不懂?說你死變態。」
展銘沉聲:「你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展銳挑釁,「裝不懂?qq表白牆都被人貼那麼大張的照片了,你跟你同桌,那個學霸,哇,你們不是變態是什麼?」
展銘瞬間伸手拉住展銳,力氣大得展銳吃痛,冷冷道:「我勸你別亂說話。」
這一晚上累積的煩悶跟怒氣大概到了一個頂點,展銳甩開展銘的手,冷笑道:「亂說話?你心裡清楚我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展銘,裝什麼啊,從你用我電腦偷偷查那些變態的東西我就知道了,不想說而已。」
展銘愣住。
他確實用展銳的電腦查過東西,高一的時候,在他剛剛發現自己跟別人不一樣的時候。他有點惶恐,有點驚慌,有點不安,而身邊沒有人可以傾訴。他用電腦查了一下資料,過後也清除痕跡了。
或者他忘了?
他想不起來了。
那段時間,因為發現性向不同,因為銀行卡被叔叔取走,他心情非常地差。
打架惹事,情緒不受自我控制。
做事情丟三落四,也許某次查完之後,他忘了清除歷史痕跡也有可能。
展銳大概見終於刺激到展銘,興奮得連尿意都消失了,壓低聲音滔滔不絕地說著。
「我可噁心你夠久的了,這秘密也幫你保管得夠久的了,沒跟人到處說,你就得感恩戴德了。你去砸了一拳,七中人就嚇得不敢再說你的事了,可我不怕。展銘,你再這麼惹我煩,占我的東西,說不定哪天我就把你的秘密捅出去。讓你跟你的好基友,好好在七中風光一把。首先,你先把我的桌子還——」
展銘一瞬間腦子裡閃過很多,包括展銳是過過嘴癮,還是真的在威脅他。但是他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衝上前,對著展銳就是一拳。展銳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客廳里的叔叔跟嬸嬸聽見動靜,扭頭一看,愣住了,嬸嬸開始尖叫。
展銘被他們責備、埋怨過很多次,從未反抗過。
這還是他們第一次看見展銘打人,忽然意識到,展銘不再是個孩子了,他是個一米九的、強壯的少年,他很快就成年了。
「展銘,你瘋了!」嬸嬸尖叫。
展銳倒在地上,鼻血已經流了出來,捂著自己的鼻子,氣瘋了。
「展銘,你神經病啊!滾出我家!」
嬸嬸瘋了一樣衝過去拉展銘,但是驚恐地發現她根本一分一毫都拉不動展銘。
「你是死人啊?快來拉住展銘!他要打死你兒子了!」
在展國強反應過來之前,展銘又給了展銳一拳。
展銘站起來,一腳踩在展銳手上,用力碾了碾。
展銳慘叫連連。
嬸嬸哀叫:「瘋了啊!瘋了啊!」
展銘理也不理他叔嬸,盯著展銳說:「展銳,我警告你,別亂說話。說我可以,不要扯上別人。你要是敢扯別人,讓我知道了,保證碾斷你這隻手,讓你考試都考不了。」
嬸嬸用力捶打展銘,喊:「你瘋了啊!你說的是人話嗎!我要報警!把你趕出去!你敢威脅你弟弟!」
展國強想伸手拉展銘,被展銘甩開了。
展銘冷冷說:「我不欠你們的,奶奶的錢,我也不要了。」
展銘留下客廳里亂作一團的三個人,回房間收東西。
他的東西很少,四季衣服收拾好也不過一個行李包。他沒有什麼私人的東西,奶奶買給他的玩具,大部分都因為太舊,而新房子沒有地方放,被嬸嬸扔掉了。
他只留了一個。
展銘一手拎著行李包,一手拿著一個紙盒子,肩上背著小南仔送給他的書包。
這就是他的全部家當。
「阿銘,你這是什麼意思?」他出門的時候,展國強問,「你弟弟說了你兩句,你也沒必要生這麼大的氣吧?把他都打成什麼樣了,還踩他的手,這萬一要是踩傷了,怎麼辦?你——」
展銘碰地一聲摔上門。
從奶奶去世後,展銘一直覺得很累。
歇不下來的那種累。
但是今天特別累,就是覺得,不知道怎麼跟叔叔他們對話了。他已經聽了太多他們的爭吵,一直記在心裡,只是不想說出來而已。
他覺得自己已經盡力不給他們添麻煩,可為什麼好像大多數爭吵最後都會扯到他身上。
如果他們覺得他是負擔,那麼他就離開好了。
夜裡八點多,路上散步的人還是很多。這些人不管認不認識他,最多只是好奇地看他一眼。
沒有人問,展銘啊,你拎著行李是要去哪裡?
沒有人拉住他,展銘啊,這麼晚不回家,幹嗎呢?
路兩旁都是亮著燈的窗戶,可沒有哪一扇是屬於他的。
奶奶說,阿銘啊,奶奶照顧不了你了,你以後跟著你叔叔啊,你得聽話。雖然是你的親叔叔,但是,畢竟你不是他親兒子,你自己心裡得記住這一點。他跟你嬸嬸,對你跟展銳肯定是不同的,你別放在心上,知道不?要是委屈了,稍微忍一忍,畢竟是你叔,不然你能去哪呢?別一個人,一個人苦,一個人累啊。
他說,好的,我知道的,奶奶。
展銘想,人要長到多大,才會不怕自己一個人?
他看著前面長長的路,覺得前面是黑的,後面也是黑的。
他不知道下一步要走向哪個方向。
他無處可去。
高一時的那種暴戾、憤怒又席捲了展銘的大腦。
當他發現卡里的錢被叔叔取走了,他們還懷疑他還有別的卡時,他陷入了一種躁鬱中。感覺自己被所有人背叛了,被全世界放棄了。那段時間他動不動就打架,發泄身體想破壞一切的欲望。
現在那種感覺又回來了。
太陽穴好像要炸開的狂躁感。
突然,他手機開始震動。
展銘木然地站了一會,才想起放下行李包,拿出口袋裡的手機。
屏幕上跳動著「小南仔」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