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章
曹烽從來都沒有交過好朋友,他想,如果朋友之間玩遊戲,一定是要遵守規則的。
段語澈卻對他的這個頗為純真的回答有些愣,抬頭看就坐在落地燈下面的曹烽,他那微微弓著腰、大手裡捏著迷你拼圖塊的姿勢,特別像一隻溫順而安靜的黑熊。
他忽然發現這個鄉巴佬長得其實很順眼。
段語澈忍不住笑了一聲,丟給他一塊拼圖塊,又給他一塊巧克力:「這塊拼這兒,算你找到的,你吃吧,別跟我較真了,這是豆腐夾心的,很難買的。」
是上回小姨過來帶給他的,小姨知道他的樂趣就兩個,一個收藏是拼圖,一個收藏是巧克力。
聽見「很難買的」幾個字,曹烽頓了一下,還是說不要:「你吃吧,哥不吃。」
段語澈是回國之後,才知道中國人含蓄,有「客氣」的習慣。
他理所應當地當他就是假客氣:「給你你就吃,再來這套我要罵人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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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烽便看著他,弟弟穿的睡衣,從臉龐到脖子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象牙色柔光,曹烽不敢多看,手指甲輕輕刮著拼圖的厚紙板,然後說:「我們一人一半。」他剝開錫紙包裝,很輕鬆地就掰了一半下來,把多的那一半分給弟弟了。
段語澈也沒說什麼,接過來吃了。兩人又坐著繼續找拼圖塊,期間多次傳來曹烽飢腸轆轆的動靜,他太尷尬了,極力想忍耐,可是忍不住,臉紅得像猴子屁股,一聲不吭地垂著腦袋,最後段語澈實在看不下去他那副可憐模樣,就說:「我有點餓,我們出去吃夜宵吧。」
「誒?」
「走吧,還沒到十二點,還有好多餐廳沒關門,你想吃什麼?」
曹烽沒想到他會這樣突然興起:「真去啊?那叔叔……」
「我爸現在還沒回來,多半在喝酒呢,等他回來肯定都爛醉如泥了,別怕。我們出去吃了再偷偷回來,你不說我不說,他是不會發現的,再說了,發現了也沒什麼。」
「可是、可是……」他連著兩個可是,提議道,「要不,要不我給你下面吃,或者蛋炒飯?」
「……那好吧,吃麵。」
曹烽當真以為他餓了,抓了一大把麵條下鍋,他現在已經可以熟練使用這些廚房的設施了,從消毒櫃拿出碗筷,然後從櫥櫃裡拿出調料和干樅菌,熟練地泡水,丟進鍋里和麵條一起煮,在碗裡勾兌調味料。
段語澈就坐著也不幫忙,他並不喜歡烹飪,以前在國外上學,他總被學校里的白人誤會成女生,其實那些人內心很清楚他的性別,可還是會故意把他當女孩兒,只因為他長得不夠高,天生體格比不上白人,不願意帶他踢球,而是讓他去玩他的洋娃娃,上他的烹飪課。
他那時就很想長高,每天超量吃鈣片、喝牛奶、運動,但效果甚微。
結果一回國發現,原來他並不是不正常,在江南地區,很多人這個年紀還不如他高呢。
那時候他也不知道媽媽生病了,他一回國瞧見大家都挺矮,非常舒適,感覺空氣都清新多了,媽媽問他喜不喜歡這裡,他就點頭說喜歡。
正當他想的入神的時候,曹烽的面好了,他端了一大碗給段語澈。
「小澈,嘗嘗看。」
麵條賣相不錯,聞著很香,湯色清亮,一層油光,湯麵上海鋪了幾片菜葉。
「我吃不了這麼多的,小碗給我吧,你多吃一點。」段語澈跟他換了碗,用筷子拌勻,隨口問道:「你晚上在學校吃的什麼?」
「吃了花卷饅頭。」他說。
「……就吃這些?」段語澈一時無言,「連肉都沒有,難怪會餓。」
曹烽解釋說吃了肉:「中午吃了肉包子。」
段語澈:「……」
「那你在你們老家,總要吃肉吧,不然你怎麼長這麼高的?」
曹烽說吃,不過是自己打獵,所以不要錢:「有一回寨民一起獵了頭野豬,全寨吃了兩天才吃完!」
「有這麼大。」他放下筷子比劃給段語澈看,「有四百斤,桌子這麼長。」
這種原始生活,段語澈想都沒想過,非常好奇,又問他:「你們都用什麼打獵?」
「用□□。」
「我們國家不是禁槍枝嗎?」
「是禁止,不過我們那兒不一樣!」他黑色的眼睛放出光亮,顯然很驕傲,「父老鄉親都靠這個活著,當地政-府尊重我們的風俗習慣,准許我們使用□□,我也有一把!」他說著有些遺憾,嘆了口氣,「但是我不能帶走,我走的時候,只拿了我的彎刀。」
「打獵用的刀?」
「嗯,我們岜沙人,腰刀從不離身。」
「那你平時上學都把腰刀放在哪兒?」段語澈發現湯里的菌菇很好吃,就一直挑來吃,也不吃麵條了。
「上學我就背著,回家就放枕頭底下,也辟邪。」因為那是見過獸血的兇刀,開光的時候,放的是他自己的血,這把刀從出生起就跟著他,是非常珍貴的東西,放枕頭下睡,他會覺得很安穩,這也是老祖宗傳下來的一個說法。
曹烽看見他喜歡吃野生樅菌,就一邊從自己碗裡挑給他,一邊很高興地說:「這是我自己在山上挖的菌子,沒帶多少過來,你喜歡吃,下次哥回家,給你挖一背簍!」
段語澈只是看著他的動作,有點彆扭,說:「夠了夠了,我肚子都吃撐了,你吃。」
筷子曹烽吃過,在湯里攪過,然後又夾給他,這太不衛生了!
他知道曹烽可能沒有這些習慣,也不好直接說,心裡雖然不舒服,但還是寬容的。
「你這就吃飽了啊?還剩這麼多呢!」曹烽詫異。
「飽了飽了,你多吃點,不早了,我先回房了,goodnight。」
「哦……」曹烽臉微紅,說,「你也……古德奈特。」
段語澈點點頭,起身回房間,走了幾步想起來:「對了,我……」結果一回頭,就看見曹烽端著他吃剩的面在大口喝湯。
「嗯?什麼?」曹烽抬起胳膊擦了擦嘴角。
段語澈嘴角一抽:「……沒什麼,我爸回來的晚,給他留個燈吧。」
不過都這麼晚了,段述民這個點還沒回來,肯定是喝多了,喝多了住酒店了,也是常有的事。
第二天早上,是曹烽做的早飯,有茶碗蒸和海帶湯,甚至還包了餃子,味道比平日段述民給他準備的千篇一律的麥片、三明治牛奶,不知道要好吃多少倍。
段語澈意識到段述民昨晚應該是沒回家,就給他發了個簡訊。
直到中午,段語澈吃飯的時候,段述民才回消息,說是在酒店過了夜,今天忙完就回家。
他忽然又想起曹烽來。
不會又吃什麼包子饅頭花卷吧?
他知道曹烽為了省錢什麼事都能做得出來。
低頭髮了條簡訊,問他:「中午吃的什麼?」
果不其然,過了一會兒曹烽回復,說買了包子。
段語澈:「……」
「你這半個月都這麼吃的嗎?這麼吃不會餓嗎?」他發消息過去。
曹烽回覆說他買了四個包子,兩個花卷,還買了豆漿,很豐盛。
學校食堂總是會排隊,他覺得太浪費時間,排隊吃飯的時間都能背十個單詞了,所以通常他兜里的揣著一本的單詞口袋本。
學校里的面點賣得不貴,實在餓的時候就去吃麵,學校的面一份五元,加一小勺的肉臊,再加個芽菜肉包,一頓六塊五就能解決了,有的時候他還會在食堂買白飯,白米飯一塊錢一份,可以免費添飯。
總之怎麼省錢、省時間就怎麼來。
段語澈光是聽著就感覺飢腸轆轆,心裡琢磨著要不然下周帶曹烽一起吧……可他和周澤亮兩個人吃小炒一頓就要開銷五六十甚至更多,可按照曹烽的消費習慣,怕是五塊錢以上的消費都不能叫他。
想了半天,給周澤亮說了這件事,周澤亮建議道:「你不如讓他去三樓自助餐,就在旁邊,十塊錢飯菜隨便吃,挺適合他的。」
段語澈也覺得這個適合,整天吃饅頭哪裡有營養?
他怕曹烽沒吃飽,吃完了小炒,專門去排隊買了烤腸和滷雞腿帶回教室。
而曹烽夾著一本書,正在疾步匆匆地往外走。
「曹烽!」段語澈叫住他,注意到他懷裡抱的書是一本《windows黑客編程技術詳解》,問,「你去哪兒?」
曹烽回答道:「我借了書,去圖書館還書。」
「我們學校還有圖書館啊?」段語澈一手拿著棒棒糖,把裝著雞腿的食品袋給他,「我買了沒吃完,你不嫌棄就吃吧。」
如果他說是專門買給曹烽的,曹烽可能會讓他自己吃,但如果說是沒吃完的,曹烽通常都會接受。
曹烽低頭一看,袋子裡的烤腸果然有缺一塊,看著好像被人咬了一口似的,實際上是段語澈掐了一小塊丟掉。
曹烽真以為是吃剩的,半點不嫌棄,沖他露出牙齒笑:「謝謝弟弟。」
段語澈嘴裡含著一塊話梅糖,糖抵著腮幫子,問他:「你現在去圖書館,不用午休了嗎?」
曹烽:「我前兩天問過馬老師,在圖書館簽到就可以不用在教室午休了,不過要辦圖書借閱卡,報給學生會才行。」
段語澈有些心動:「圖書館涼快嗎?人多嗎?怎麼辦卡?」
曹烽挨個回答他的問題:「有時候會開空調,基本上沒有人,辦卡要一周。」
段語澈有些失望:「居然要這麼久,辦卡的時候你怎麼不叫我。」
「上周馬老師通知了的,我以為……你不會感興趣的。」弟弟連作業都要他幫忙寫,怎麼可能願意去圖書館看書?
段語澈又追問他圖書館有沒有沙發,能不能睡覺,曹烽說沒有沙發:「有學習桌和椅子,不過可以休息,很安靜,而且不熱。」
段語澈當即拍板決定辦一張借閱卡,不為別的,就沖圖書館會開空調這一點,就比教室強一百倍。
過了一周,他的圖書借閱卡終於辦了下來。
段語澈還沒去過校圖書館,根本不知道在哪,是回了教室,找到了曹烽,跟著曹烽一起過去才知道的。
校圖書館在另一棟樓,段語澈沒來過這棟樓上課,不知道是幹什麼的,不過圖書館在二樓,占據了一整層樓的空間,挺大的,藏書量也多,連曹烽需要的編程書籍都有滿滿一排幾十本。
一進門,段語澈便感覺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涼爽,和外面的暑熱全然兩個世界。
果真開了空調。
圖書館管理得嚴格,在管理員那裡登記了班級、姓名、卡號,才被允許進去。
閱讀區掛著許多幅印著名人半身像的名人名言,和教室差不多,每張桌上都立著一塊碩大的招牌——禁止喧譁。
倒真如曹烽所言,一個人都沒有,非常安靜,好像除了曹烽,全校都沒人知道可以中午來這裡午休了一樣。
只是桌子和椅子看起來都不太舒服,感覺還不如教室的課桌椅。
段語澈忍不住問他:「你每天中午都在這裡看書?累了怎麼辦?」
「跟我來。」曹烽拉過他的手腕,朝里走去,中途拿了兩本書,接著走到了最裡面,轉彎,兩排高高的書架中央是一條窄窄的過道,圖書館的地磚是淺米色的,走在上面有一股涼意。
「這裡都是農業養殖類書籍,很少有人會來。」曹烽說著脫下校服外套,坐在了地上,還把外套鋪在地上,讓段語澈坐,「我看書累了就靠著牆睡一會兒,調一個兩點的鬧鈴。」
下午是兩點十五的預備鈴,兩點二十上課。
段語澈遲疑了下,沒坐他校服上,把校服抱了起來,說沒事:「反正是校褲,我也不怕地髒。」說完他就想到了,最近家裡的衣服,好像是曹烽在洗……
曹烽說地上涼:「墊著坐舒服一點。」
段語澈笑著說涼一點正好:「我不怕涼就怕熱。」
書架之間的縫隙並不是很寬,兩個人都靠牆坐著,幾乎是緊挨在一起的,雙方都能聞到對方身上的氣息。
頭頂就是窗戶,透著窗外絲絲縷縷的陽光,段語澈伸手把窗簾拉上,隨手在書架上抽了一本書出來。
《養豬高手談經驗》
曹烽看的則是泰戈爾的《飛鳥集》雙語版。
段語澈隨手翻看著這本《養豬高手談經驗》,甚至還認真地看了好幾頁,但書上的內容著實無聊,看了沒多久就打了個哈欠,關上書,他像蠶寶寶那樣往下一縮,頭順勢倚靠在旁邊的書架上,扭頭看著曹烽說:「明天我一定要帶張毯子來睡覺。」
曹烽低聲問:「困了嗎?」
段語澈輕輕地點頭,從兜里拿出手機和耳機插上,他也不避諱把新手機拿出來讓曹烽看到,他知道曹烽是不會告狀的。
戴著耳機,從上次沒聽完的歌單繼續播放。
正午時分的陽光從窗簾縫隙搖晃著灑在身上,沒有什麼比這樣的安然靜謐的光更使人感到舒適疲倦的了,段語澈只是靠著書架,閉著的雙眼接觸到搖曳不定的光,就感覺乏困了。
呼吸放慢,在巴赫的宇宙之外,聒噪的蟬鳴聲幾乎聽不見了,段語澈睡得很快,可這樣的姿勢,怎麼可能睡得舒坦?
睡夢中,他抱著手臂,又覺得有點冷了。腦袋從硬邦邦的柜子邊沿向後,靠在牆上,過了幾秒,咕嚕一滾,咚地倒在曹烽的肩膀上,好像有點痛,皺了下眉,把臉頰整個壓在他的肩上,接著又過了幾秒,弟弟整個人幾乎縮進他懷裡。
曹烽渾身一僵,呼吸凝固。
片刻,微風翻動了待在他手上十多分鐘也沒有翻過的書頁,吹拂起段語澈的短髮,柔軟的發梢搔在曹烽的脖頸處,是一種牛奶巧克力的味道,胸腔里,仿佛有個部位被溫暖了。
飛鳥集上寫:「它變得小了,小得宛如一首歌,小得宛如一個永恆的吻。」
可曹烽的注意力根本無法集中在文字上,哪怕泰戈爾的文字再美好、再如何吸引人,心飛走了,也就看不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