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大郎起來喝藥了！
陸贏回到家,保潔阿姨已經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垃圾也帶走了，除了他床頭柜上那個紅包,昨日的喧鬧一絲痕跡也尋不著。
他又下了樓，往儲物間走,在一格格柜子上翻找。
最後,他找到了。
小女孩最喜歡的粉色點點包裝紙包裝的一個正方體禮物盒,裡面是一個印著小女孩照片的水杯,和一張便簽紙。
【哥哥，記得多喝水哦。】
小女孩稚嫩的臉龐上，一雙眼睛水靈靈的,兩指點在腮邊，抿著嘴笑。
陸贏看著她，唇角輕勾。
這個動作落在別人看眼裡,勢必有幾分裝可愛的嫌疑。
但他並不這麼以為。
宋傾城不用裝可愛,她就是可愛本身。
別的小孩可以吃苦，宋傾城不能吃,她吃一點苦，他又會想起她十二歲,快餓死時，來他家哭哭啼啼，找他開保險箱的場景。
他把杯子洗了一下，裝滿一杯水,然後打開微信,發了第一條朋友圈，用以證明他是個有良心的人。
【多喝水。】
周圍用微信的人越來越多，但是他還沒習慣,宋傾城好像也不用，加過他之後，跟其他人一樣，就在他的列表里躺著。
他的第一條朋友圈，很多人點讚評論，就連在跑親戚的媽媽也評論了。
【哎呦，用這麼可愛的杯子合適嗎？】
很少有人把關注點放在小女孩身上，在大多數人看來，這是一條比白開水還淡的朋友圈，符合陸贏一向散漫鬆弛的氣質。
第二天，吳素容回來，打扮一番，讓兒子送她過去參加同學會。
「你也去吧，省得我還得惦記你的晚飯。」
陸贏：「我送你到地兒就回來，不用惦記，我會找吃的。」
吳素容瞧著他，「怎麼，給媽媽顯擺一下都不行？」
他扯嘴笑，「這麼多年還不夠你顯擺，誰不知道你兒子天下第一帥。」
「又變天下第一了？」
他不搭腔，去吧檯的瓷盆里拿車鑰匙。
「陸贏，你爸爸元宵回來，菜譜得空你跟你李叔對一下。」
陸贏拿鑰匙的手微頓，嗤了聲，「不用對了，反正都是按照他的口味定的，何必多此一舉。」
吳素容輕笑：「那也不是，很多是你喜歡吃的。」
陸贏回過身，看著他媽，「媽，我還是覺得自己一個人吃飯的時候最舒坦。」
吳素容默了默，輕斥了一句：「沒良心！」
「跟你吃的時候最香。」
他媽笑了，「你不用哄我，趕緊找個女朋友，就不用跟我吃飯了。」
他但笑不語。
「真是奇怪了，你媽從來不攔著你談戀愛，高中不早戀就算了，都大三了，怎麼也……」
她想起了什麼，目光在客廳茶几一路掃到吧檯，一無所獲，「你發朋友圈那個水杯呢？」
陸贏：「在我房間，怎麼了？」
「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女孩子送的？」
陸贏唇邊勾起了笑，邁著懶洋洋的步子往外走，「吳院長，快點兒，你的同學在等你。」
吳素容跟在他身後，「別跟我故弄玄虛，都用人家小女孩的照片了，肯定是女朋友送的。」
陸贏頭也不回，「就是小孩送的，送了兩三年了，以前在我們家住過那小孩，你那會兒出國進修，沒見過她。」
吳素容頓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麼一個小孩，「以前我怎麼沒見你用過？」
「以前不記得用。」
吳素容皺眉，「那小孩上小學？」
陸贏聞言，揚眉笑了，「你當小孩就不會長，今年高一了。」
吳素容拉著安全帶的手一滯，看了看他，半晌，方悠悠道：「高一啊，那可別早戀。」
他不以為意，「她不敢。」
過了元宵，也到了開學的日子，土木專業的課程一向很緊，大三下學期更是排得滿滿的。
閆翀的女朋友在別的省市上大學，胖子王噸位太重，李彥鳴沉迷賺錢，陸贏一向只跟男生玩，故而四人總是一起行動。
李彥鳴依舊沉迷股市，他在股市賺了一大筆錢，水準不低，還結識了一群炒股的朋友，平時也會幫人炒股。
胖子王和閆翀看見他掙錢，難免眼熱，也想跟著一起學，奈何炒股也需要天分，自己炒總是虧得底兒掉，連伙食費都搭進去了，後來，兩人索性不學了，有點兒閒錢就交給李彥鳴處理。
陸贏從來不玩，但是他也有一筆錢放李彥鳴那，權當支持舍友，順便掙點請客錢。
胖子王天天念叨著聯誼，最終，在他老鄉的撮合之下，聯誼總算提上了日程。
陸贏為了舍友的終身幸福，跟著去了。
只是他沒想到，這聯誼竟然聯到馮宛晗她們宿舍去了。
自打賣鋼琴那一回之後，馮宛晗再也沒有發信息給他，偶爾在路上碰到了，也裝作看不見。
這一次再碰面，陸贏倒沒什麼，畢竟對於他來說，裝不認識並不算什麼難事兒。
馮宛晗和他正常打招呼，還是一慣的綿聲細語，沒有多話。
幾個女生中，她是最出眾的一個，自打那一次聯誼之後，連續三個晚上，宿舍夜聊都要扯到她。
特別是李彥鳴，他表現得最積極，放言要追馮宛晗，股票都放到第二位去了。
他是西北漢子的長相，頗有幾分男子氣概，胖子王身高相貌都比不上他，索性轉移目標到別的姑娘身上。
沒多久，李彥鳴開始和馮宛晗約會，頻率還不低。
陸贏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他在準備保研，還要找合適的單位實習，沒有閒心管這些事兒，就算真成了，他也無所謂，不過是少參加些聚會罷了。
宋傾城幾乎不用微信，陸建行給的手機質量很好，用了幾年都沒壞，只是用久了，存儲空間不夠用，微信總是閃退。
後來方敏給她換了一部新手機，她總算跟上潮流，開始用微信了。
所以，很長的一段時間之後，她才看見了陸贏那條朋友圈。
宋傾城心想，他肯定是從哪個角落了翻出來的，不過，只要沒丟掉，她就只能選擇原諒他了。
只是，對著那張照片，她感覺有些羞恥。
一個裝可愛的小孩，頭頂裝著水，那水，閃著細碎的光。
時間雖然過去很久，可裝作看不見好似也不太對，就跟她還記他仇似的。
於是，宋傾城在那條朋友圈下評論：
【多喝水就對了。】
陸贏一如往日，沒有回覆她。
那一年的六月，宋茂華又生了一個女兒，國慶的時候正好滿百日，他打電話讓宋傾城回灣城，看一下妹妹。
方敏心裡膈應，但到底還存著一些心思，孩子都是越帶越親，她擔心宋茂華有了小女兒，以後就沒有心思管自己大女兒了。
她還指著宋茂華東山再起，給女兒一些嫁妝，就算他一輩子潦倒，女兒出嫁的時候，還要他這個父親帶著，才不被人瞧不起。
所有，她還是那句話，早去早回，看看爸爸就行了，不要在他們家待太久。
宋傾城看見妹妹的時候，心裡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打小，別人都說她清眉朗目，像爸爸，但是妹妹一點也不像爸爸，單眼皮小眼睛，看不出來像誰，就是不像他們宋家人。
這一次回來，她特意用自己的小金庫，給妹妹買了一條金鎖項鍊，還偷偷給陸贏買了一副降噪耳塞。
媽媽只給了她三天時間，她必須要在第二天見到陸贏。
本來她打算晚上叫陸贏出來小吃街吃宵夜，順便把禮物送給他，哪曾想，一個電話過去，才知道陸贏去了一家國企實習，公司有個水電站項目，一直在趕工，他國慶根本沒有休息。
「那你晚上回來再拿給你吧。」
「不用，我晚上住建衡路，那裡近一些，你放家裡，改天我路過再拿。」
宋傾城心往下沉，他這個改天不知道改到什麼時候，指不定過兩天又給忘了，再說，她又不單單為了送禮物。
「哥哥，你把建衡路那裡的密碼給我，我等會兒去逛街，順便給你送上去。」
陸贏低低笑開了，「宋傾城，就是這麼愛哥哥。」
他這無心的一句話，宋傾城心跳如擂鼓，仿若在窒息而亡的邊緣，一直到掛了電話，還是有些緩不過來。
這人，真是，什麼話都敢說……
建衡路在繁華的CBD，初二回來的時候，他帶著她來住過一回，她在大超市買了菜，拎上樓，做了一個蒸蛋，一個土豆燜牛肉，一個青菜，還煲了一個響螺肉淮山湯。
平時給漫漫姐打下手，這些對她來說，難度不大。
就是，心理壓力有些大。
她不確定，這麼「愛」會不會太過分了。
陸贏到家的時候，看見餐廳和廚房的燈都還亮著，倒沒多大意外，小孩難得回來一趟，肯定想見他一面才走。
「宋傾城。」
宋傾城從廚房走出來，手壓在褲腿縫邊，展露一個略微靦腆的笑，「哥哥，我在做飯。」
陸贏稍稍抬眉，朝她走過去，「做什麼飯？」
宋傾城連忙側身，垂著眼睫給他讓出位置。
陸贏看那低眉順目的模樣，心裡一笑，她長大了，知道害臊了，隔得久一些沒見到，總是沒辦法馬上與他親近。
「牛肉啊？」
「嗯，還有蒸蛋。」
陸贏打開水龍頭洗手，「真會省錢啊，給哥哥做這一頓，比請吃宵夜至少省了一半。」
宋傾城：……
他怎麼光說省錢，親自動手做的，不更有愛心嗎。
陸贏洗好手，掀開湯鍋，不禁勾起了唇線，瞅著她看，「還有湯？」
宋傾城抿嘴不語。
「去深城別的好處不知道，倒是學到不少手藝。」
她眨巴眼，「還行吧。」
裝盤的時候，陸贏在一旁看著，她免不得有些手忙腳亂，手一抖，土豆牛肉的醬汁流出來，糊到盤子外頭。
陸贏閒人閒語：「再學學擺盤就更好了。」
宋傾城輕撇他一眼。
就他會說！
她把蒸蛋拿出來，蛋面光滑，看起來還挺成功的。
陸贏還未落座，拿著勺子先挖一口，「我看看你的水準。」
宋傾城眸子清澈，一瞬不瞬盯著他看。
他很保守，「及格線。」
宋傾城：「……是嗎？」
她拿起勺子挖了一口，送進嘴巴里。
口感還行，嫩滑爽口，就是有點淡了。
她突然笑出聲兒來，「哥哥，你看，這兩個洞像不像一雙眼睛？」
陸贏掃了一眼，拉開椅子坐下了，不以為然道：「你說像就像。」
「我再挖一個嘴巴。」
她挖了一條平直的線，那蒸蛋看起來就像一個傲慢的不苟言笑的表情包。
宋傾城小拳頭蓋在嘴邊，身子前後晃動。
「笑什麼？」
「哥哥，這個表情很像你。」
陸贏垂下眼帘，瞅了兩眼，那表情自帶喪感，看起來實在不討喜。
他挪開眼，「不像。」
「我覺得就是你。」
宋傾城收了笑，端端正正坐好，「哥哥，有點淡了，要不要加一點醬油？」
陸贏又看了一眼那碟蒸蛋，拿勺子舀了牛肉汁，往那表情的嘴巴里灌，「這麼一個苦瓜臉，估計是生病，給他餵點藥。」
淡黃的臉色，咧著嘴，嘴邊是醬油色的土豆牛肉汁，當真跟一個病號在吃藥似的。
一種奇異的喜感。
宋傾城被逗樂了，有樣學樣，學著他舀牛肉汁往蛋縫裡灌，嘴裡念念有詞：「大郎起身飲藥啦，大朗起身飲藥啦！」
陸贏定了定神，一雙端正又俊朗的眉目對上她，喉嚨溢出一聲笑來，「這是什麼話？」
她眼睫翻飛，小白牙展露出來，唇邊的笑明媚如五月朝霞。
「這是粵語，就是，大郎起來喝藥了。」
……
空氣突然凝滯，死寂，落針可聞。
陸贏咬著嘴，胸腔動一下，又動一下，「哪個大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