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沒關係,以後我做你的媽……
層次分明的園林鬱鬱蔥蔥,灌木里暗影浮動,滅蚊箱滋滋滋響。
接近凌晨,別墅區安靜得很,只聽聞腳步聲和喘息聲。
「陸贏!」
李叔追了上來,健碩的身子攔著陸贏身前。
「這個時候,你別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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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贏別開眼。
「都是大人了,好好說話,今天也是因為要送你媽媽,不然,她也不會……」
陸贏眸色比天幕還深,「我媽不用他們送,漂亮話說給你們自己聽就行,我聽不了。」
李叔點頭,從手裡掏出了車鑰匙,「不說了,那麼晚,我上去給你拿行李,找個地方好好睡覺。」
陸贏不接。
「拿著,這是我自己的車,就在大門外停著,過兩天你走了再還給我。」
陸贏這才接過去,稍稍往後撇了一道光。
黏膩的夜風,攜裹著草木的乾燥清淡味兒,吹在宋傾城才打開的皮膚上,細密的毛髮一根根復甦。
宋傾城疲累的腦袋不太靈醒,時光翻轉,她好像又一次成了陸贏的累贅。
他抹了一把臉,「走,送你回家。」
她看著他那雙盤著血絲的眼,鼻子發酸,「那你呢?」
「我住附近的酒店。」
李叔提著一個行李包出來,招呼宋傾城,「你叫什麼名字了?」
宋傾城從他手裡拿過包,「我叫宋傾城。」
「宋傾城,你給我留個電話。」
宋傾城看他一眼,有片刻的遲疑,她現在對他們這一幫人的厭惡程度,並不比陸贏少一點點,以前不覺得,此刻,宋傾城的眼睛裡,這幫人就是流氓地痞,比吳院長那樣的知識分子差太遠太遠了。
李叔還是那副糙漢子的口吻,「陸贏這幾天沒怎麼睡覺,我怕他睡死了,接不到電話。」
宋傾城才輕聲念了自己的電話號碼。
凌晨的馬路,人少車稀,一路無話,很快便到了建衡路。
陸贏把車停在路邊,給她下車。
宋傾城拉著安全帶,小心翼翼地說:「哥哥,就在附近找酒店吧,明天早上我去找你。」
他應下了,「嗯。」
「好好洗澡睡個覺,不要想那麼多了……」
「知道了。」
宋傾城只恨自己是個笨嘴拙舌的,安慰人的話多一句都不會說。
剛才也是,在陸贏家裡,那個女人那麼囂張,她竟然只會發愣,一點忙也幫不上,出來了越想越氣,氣得她肝兒疼。
她拉開車門下了車,強忍著酸楚,往大堂里走去。
大堂玻璃門角落還擺著六一兒童節的裝飾,海底總動員的主題,橙色的潛水艇,各種顏色的海洋生物,煞是可愛。
宋傾城半蹲下身子,趴著那個潛水艇,拿開那顆海星裝飾,往外面看。
車子還停留在原地,沒一會兒,車窗降了下來,然後,車燈滅了。
宋傾城視線一直停留在那輛車上,她沒有望遠鏡,不知道陸贏為什麼熄了火,他在裡面做什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腳麻了,那輛車仍舊停留在原地。
宋傾城心想,倒計時二十下,他還不走,她就出去找他。
反正已經和媽媽說過,今晚上要給陸贏他媽守夜了。
她站了起來,動了動微麻的腿腳。
靠近車子的時候,她的心提了起來,也不知道在害怕什麼。
她從副駕駛的車窗往裡看,一股酸氣往上涌,喉管漲痛難忍。
只見陸贏放倒了座椅,闔眼躺在上面,嘴裡叼著一根煙,沒有點火的一根煙,歪歪斜在他嘴邊,了無生趣的。
半晌,她喚了一聲:「哥哥……」
陸贏張開眼,面色微斂,兩指夾開那根煙,坐了起來,「怎麼又下來了?」
她已經打開車門坐了進去,側著一張臉,眼睫在抖,唇角顫個不停。
陸贏:……
他鼻腔一個氣聲,「沒事兒,我就歇一會兒,看看訂哪個酒店。」
宋傾城泫然欲泣,馬尾鬆了,碎發在她眉眼出飄,「那你,熄火做什麼……」
他定了定,唇角輕扯,「正好李叔這車裡有煙,我正想抽一根解解乏,又找不到打火機。」
她別過臉去,拉扯安全帶,「走吧,我們去買打火機。」
陸贏咬著嘴看她。
「走吧,24小時便利店,就在前面。」
「你不回家,你媽不找你?」
宋傾城頓了下,「沒關係,我說了要給阿姨守夜。」
陸贏睨著她,「追悼會都結束了,守什麼夜。」
她已經系好了安全帶,端坐著,發號施令一般,「走吧,買了打火機,你就只能抽一根。」
他把煙往扶手箱一扔,「我不抽了,你回去吧。」
宋傾城不動。
陸贏低哼,「你媽還是這麼好糊弄,你說不回家就不回家,她也不管,我看你哪一天流浪當乞丐,她都不知道。」
宋傾城指尖在安全帶上劃拉,「那也不至於,你不要老是這麼說我媽媽,她就是,習慣散養我了。」
這個當口,她手機響了。
宋傾城拿起來一看,意外的不是她媽,而是一個陌生號碼。
對方的聲音有些熟悉,就在剛剛,她才聽過他的聲音。
「宋傾城嗎?」
宋傾城「嗯」了一聲。
「我是你陸伯伯,這會兒你還跟陸贏在一起嗎?」
宋傾城喉管一動,咽下了乾澀的空氣,「對。」
「那你幫陸伯伯的忙,看他住在哪裡,給我個地址,明天我帶他外公去看看他。」
陸贏看見她的下巴在動,鼻翼一張一合。
他很熟悉了,這是憋眼淚又憋不住的架勢。
「誰的電話?」
宋傾城瞥了他一眼,把臉轉到車窗外。
「我不幫你的忙……」
她的雙肩在輕微聳動,壓制不住的哭腔,「他的外公要見他,就自己給他打電話,哥哥想見自然會見,你不要再給我打電話,我哥哥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
陸建行頓了頓,「我和陸贏,怎麼會是仇人呢,等你大一點就知道了。」
宋傾城已經沒有辦法克制自己了,話音裡帶著孩子氣的倔強,「他媽媽的東西你憑什麼拿,你們是黑社會嗎!」
「……」
「你以後還是不要打我的電話,我可能,可能會拉黑你的。」
她一隻手快速抹淚,另一隻手任性而痛快地掛了電話。
可惜,眼淚好像抹不乾淨,大顆大顆,不間斷往外冒。
一包紙巾默默伸到她面前。
她抽了一張,吸著鼻涕,也不看陸贏,只說:「哥哥,以後我罩著你。」
陸贏看那浮腫的眼皮,還有那搓紅了的臥蠶,一個短促的氣聲,「行啊。」
她捏著紙巾,眼圈紅透了,「沒關係,以後我做你的媽媽。」
陸贏的心口猶如重錘一擊,驟然抬眸。
半晌,他下顎動了動,「做我媽?」
「嗯。」
他垂下頭,兩指在眼尾抹了抹,唇角輕抖,似笑非笑的,「宋傾城,辛苦你了。」
宋傾城:「……」
「又要做我爸爸又要做我媽媽。」
「……」
他把座椅收了起來,「回去吧,我困了,找地兒睡覺去。」
宋傾城手摸到安全帶卡槽,磨磨蹭蹭的,「哥哥,你什麼時候回美國啊?」
「兩三天吧。」
「那,剛才,你爸爸說你外公想要來見你……」
「沒事兒,我自己去找他。」
她這才打開安全帶,「到酒店了發信息給我,明天我帶早餐去給你。」
陸贏略微提唇,「知道了。」
宋傾城回了家,心口團著一股鬱氣,總也散不掉。
即便收到陸贏入住酒店的信息,她也沒有辦法入睡。
她根本就不能和陸贏當陌生人,他過得就算了,他過得不好,她沒有辦法丟下他不管。
別人可以受苦受罪,陸贏不能,他是天之驕子,看見他受苦,她好難受,比自己受苦還難受。
她甚至想,只要陸贏還沒有找到女朋友,他可以當做什麼都不知道,她當然也可以。
裝瘋賣傻也不是很難。
第二天,她發微信給陸贏,問他是否已經起床,給他帶早餐過去。
陸贏說他住的酒店有早餐,不用給他帶,吃過早餐他就要去見他外公了。
宋傾城難免失落,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
她早中晚,一天三頓問候他。
他痛失最親的媽媽,這個時候,這樣的關心並不過分。
陸贏在外公家呆了兩天,回到灣城,也到了回美國的日子。
羅俊泊給他送行,吃最後一頓晚飯,把宋傾城也叫來了。
兩人從酒店走出去。
「你不是讀兩年制的嗎?」
「一年半就可以修完了。」
羅俊泊:「意思是還有半個學期就可以回來了?」
陸贏:「還不確定,橋樑隧道發展方向,在美國的前景還可以。」
羅俊泊默了下,「也是,都出去了還回來做什麼,在國外待遇又好,還沒有國內那麼忙。」
他想起來什麼,問:「你那地址沒換吧?」
陸贏:「沒換。」
「宋傾城沒跟你說嗎,她給你寄吃的,你收到沒?」
陸贏微頓,「沒有,什麼時候寄的?」
「去年寒假之前。」
「幾月份?」
「十一月吧。」
陸贏沉吟片刻,「我那會兒跟導師去南部見習,去了半個月,回來早被那幫餓狼吃光了,我還以為是我媽寄的。」
羅俊泊想了想,「宋傾城也是個鬼心思,她還跟那個趙一迪說,你是『盈盈春水』的『盈』,陸盈,初中畢業,整天邋裡邋遢在網吧打遊戲。」
陸贏定了定神,轉瞬失笑,「誰跟你說的?」
「趙一迪啊,還說跟你是在地鐵上認識的,真能編,把趙一迪騙得一愣一愣的。」
羅俊泊下巴沖玻璃門外抬起來,「來了。」
白晃晃的烈日下,白T灰色煙管褲的女孩兒撐著一把花色遮陽傘,白色T恤上隱約是粉紫色的流蘇,隨著她的步子跳躍著。
她沒有背背包,換了一個到腰間的小挎包,看著挺精神。
陸贏眉頭輕輕蹙起,「是嗎?」
烈日當空,只有一把傘。
宋傾城象徵性問一聲:「哥哥,你們要打傘嗎?」
羅俊泊:「你打你的,反正哥哥們也嫩不回來了。」
於是,她理所當然把傘柄擱自己肩頭。
沒走兩步,傘被人從後面抬了起來,一隻修長乾淨的手抓住了傘柄,然後,高大身影霸占了傘下大半江山。
他鼻端一個氣聲,說:「羅俊泊老了,我還嫩呢。」
宋傾城:「……」
他臉頰消瘦了些許,但已經沒有前兩日那般疲憊不堪的神色,兩眼恢復了清明。
「宋傾城,你又長高了?」
宋傾城垂下眼,下意識離他稍遠一些,肩側被艷陽劈掉了一半,「嗯,一點點,我現在一六九。」
「夠了,以後不長了吧?」
她瞥了他一眼,「不知道,我也控制不了,有些人上了大學還長几厘米呢。」
真是,以前老是嚇唬她,矮個子就叫宋冬瓜,這會兒還不給人長了。
「哥哥,這兩天睡得好嗎?」
「嗯。」
「你外公身體還好吧?」
「還可以。」
「昨晚上開車回來很晚了吧?」
陸贏壓著眼睫,眸光定在她臉上,「真想當我媽了?」
宋傾城:「……」
他胸腔一收一起,重重一吁,「你去燒個香,問問她,同不同意你給我當媽。」
宋傾城眉頭擰了起來,「哥哥——」
他把傘移過去了一些,眼眸一刻也沒有離開她,「宋傾城,去年寒假之前你給我寄了吃的?」
她臉色變了,顯而易見的,驚詫,還夾雜一絲羞恥。
「寄了也不說一聲,我不在,被別的留學生吃光了。」
他壓了壓唇線,加重語氣:「連紙箱都吃了,渣渣都不剩。」
宋傾城心裡百轉千回,眼睫顫啊顫,「那你幹嘛去了?」
陸贏一瞬不瞬的看她,突然發笑,「我還能幹嘛去,坐地鐵去網吧打遊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