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實驗室最後一排有將近兩米寬的空地,以前課上有人搗蛋,也總被老張罰站。
戴坤不以為意，甩開兩條長腿就走到後面，懶洋洋地站定。
黎嘉卻沒他那麼好的心理素質。
她上課一向都很乖,連偷偷說話都不敢，最多寫個小紙條。偶爾偷著看課外書或者睡覺,也都掩飾得很好，從沒被老師抓到過，更不會影響班裡同學。
這回的動靜卻鬧得太大了。
物理老師眼神里的責備像針扎在心上，同學們的目光也像炙烤著似的。
她連頭都沒敢抬，漲紅著臉,幫潘岱松把掉在地上的儀器撿起來,耷拉著腦袋站到最後。
教室里一陣小小的騷動後，大家又開始做實驗。
有幾個跟戴坤還算熟悉的男生偷偷瞄這邊，臉上掛著幸災樂禍的笑，被戴坤拿眼神威懾回去，悻悻地沒敢再多看。
嗡嗡嗡的討論聲如舊，戴坤站著無聊,看向身旁的黎嘉。
才過他肩膀的身量,校服穿得規規矩矩,兩隻手很拘謹地放在身前，肩膀也縮著。及肩的頭髮垂落,遮住她的側臉，只露出細膩白嫩的耳朵,看不見神情。
看了好半天，她都保持低垂腦袋的姿勢，一動不動。
「哎。」戴坤覺得不太對勁，壓低聲音，「脖子不酸啊。」
黎嘉沒理他，腦袋垂得更低，一聲也不吭。
「同桌？」
「黎妹？」
沒有任何反應。
戴坤這還是頭一回被人冷落，趁著老張正給最前面那組指導實驗的功夫，輕輕碰了下黎嘉的手臂，「怎麼啦？」
「別吵啦。」黎嘉聲音很低，像是帶著點哭腔。
臥槽？？哭了嗎？？
就為這點小事？
戴坤震驚，低頭就想看她的臉。
黎嘉眼眶紅紅的，眼前被水霧蒙得一片模糊，不敢在罰站的時候折騰，賭氣往旁邊挪了幾步，離戴坤遠遠的。
眼淚快要溢出眼眶，她不敢抬頭，也不敢讓淚水掉落，只能拼命忍著。
臉上發燒般漲得通紅，她甚至不敢摸，只將兩手絞緊。
心裡又是羞愧，又是後悔，都快哭了。
黎嘉雖然性格懶散，卻從小乖巧聰明，爸媽對她都很寵愛，在學校里也被老師偏愛，幾乎沒受過什麼責備，算是泡在誇讚和表揚里長大的，對污點格外敏感。
平時出點糗事都能糾結好久，更何況這回當眾丟臉。
在全班同學的面，被老師大聲呵斥、罰站，那是黎嘉從未有過的經歷，
羞恥、愧疚、後悔洶湧而來，幾乎讓她無地自容。
不該跟戴坤打鬧的，不該違反課堂紀律。
不知道在老師呵斥的那一瞬，別人是怎樣看她的？
時琳心裡一定在嘲笑吧，沒準明天就會把事情宣揚出去。
黎嘉悔得腸子都青了，每一秒都像是在針氈上，頭一次覺得課程那樣漫長，怎麼都等不到下課鈴聲似的。
她只能低垂著頭，隔著模糊的水霧盯住腳尖。
數步之外，戴坤不時看她，整整半節課都沒見黎嘉挪動。
唇邊滿不在乎的懶散笑意也漸漸收斂，戴坤忽然意識到，他可能高估了黎嘉的心理素質。
這小丫頭雖然沒少在課堂偷懶，不出風頭不爭不搶，但臉皮好像真的很薄，挺要面子。
下課鈴聲姍姍來遲，不等戴坤過去，黎嘉便低垂著頭拉開後門，迅速走了出去。
強裝鎮定的樣子，腳步卻分明慌亂得如同逃跑。
戴坤叫了聲「老潘」，抬抬下巴讓他幫忙把東西帶回教室，罔顧潘岱松的一臉懵逼，就從後面追了出去-
出了實驗樓往北邊走一陣，是片小樹林。
正是吃午飯的時候，同學們三三兩兩地約著去食堂或者餐館，樹林裡沒半個人影。
黎嘉小碎步跑過來，氣喘吁吁。
往裡走了一小段，是零散布置的假山涼亭，她在假山後陰涼里的石凳坐下，閉上眼睛，眼淚就滾了出來。
被呵斥、被罰站，想想別人的目光，天都快塌了。
待會該怎麼回教室啊？
戴坤追過去時，就見她獨自坐在那裡，肩膀輕輕抽動。
風從林間穿過，單薄的校服被吹得貼在腰間，纖細柔弱。頭髮被風吹亂了，她捋到耳背後，順手擦了擦眼睛，又低下頭。
他看了片刻，才嘆口氣走過去。
「這麼點事就哭啦？」
熟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黎嘉睜開眼，就見戴坤那雙球鞋站在兩三步外。他今天沒穿校褲，是件挺修身的休閒褲，校服也扔在桌洞裡，只有件T恤穿在身上，印著奇怪的幾何圖案。
黎嘉沒理他，咬了咬唇低頭。
「好歹說句話呀。」戴坤難得有耐心，走過來在她跟前蹲下。
「就算是我連累你，也該給個賠罪的機會不是？」
「不怪你。」黎嘉悶聲，嗓子有點哽咽的沙啞。
「那哭什麼？」
黎嘉沒說話，眼睛眨了眨，淚珠又掉下來，滲進衣袖。
「哎小徒弟你別哭啊。」戴坤有點慌，「老張就那樣，不找人挑刺兒就渾身不痛快，天天給人罰站。」
「誰是你徒弟了！而且不是老師挑刺，是我不對。」黎嘉小聲。
「那你哭什麼？怕別人嘲笑，老師誤會你調皮？」戴坤恢復懶洋洋的語氣，見黎嘉默認，有些無奈好笑似的，「管他們幹嘛。」
「你不在乎別人的看法，我在乎嘛。」
「有那麼重要？」
黎嘉也不知道怎麼解釋，不想讓他看見哭紅的眼睛，低聲催他，「你走吧。我想一個人呆著。」
「一起走唄。哥帶你去吃飯。」
「你走啊！」
聲音有點急了，又不敢太大聲惹戴坤生氣，很委屈的模樣。
哎喲還挺凶。
戴坤扯了扯嘴角。
換在平時，他才懶得管這種事。
可這回他畢竟是罪魁禍首。
說起來也是他不對，在課堂上調戲她，反而惹惱黎嘉。但當時她那小模樣，笑眯眯的一聲「戴老師」如揶揄如調侃，可愛得讓人心痒痒，他沒忍住能咋辦。
戴坤索性盤腿在她面前坐下，唇角帶著點笑。
「咳，這麼點小事，至於掉金豆麼。」
黎嘉抬頭瞪他，眼睛紅紅的，像是急眼的兔子，可惜聲音還軟軟的，「你別管我。」
「不管你，讓你在這哭？那我多罪惡。」
黎嘉悶頭不說話。
看來只能哄哄她了，戴坤嘆氣。
女孩子哭起來實在棘手，尤其黎嘉還很不給面子，一味地趕他走。
再囉嗦，恐怕能惹得她更生氣。
戴坤還不太難摸准她的脾氣，索性掏出MP3隨便翻了翻，開始自顧自地哼歌。
黎嘉不理他，背轉過身去，陷在被罰站呵斥的糾結里。
身後的歌聲斷斷續續，大佬平時聽李宗盛那種風格，要找個能逗女孩子開心的調子不容易，有幾段唱得順溜，有時候卻只能跟著節奏哼。
他的聲線很好聽，低沉而有韻味，輕哼調子的時候有點溫柔的味道。
林子裡風輕輕吹過，初夏時節空氣明淨，假山旁邊一樹晚開的花輕顫。
隔著幾尺的距離，兩人坐在假山陰影里，周圍沒旁人打擾。
校服下身影清秀，T恤里姿態峻拔，夏日天光雲影下，遠處看過去像是偷偷在僻靜處約會的小情侶，怕被老師發現，故意隔開點距離似的。
黎嘉雙手抱膝，逆風坐著，眼淚漸漸被吹乾。
後悔愧疚的心情變淡，不像最初那樣難受，戴坤的歌雖斷斷續續，畢竟讓她心情有所好轉。
她心裡又過意不去起來，偷瞄了戴坤一眼，那位唱得認真，一雙漆黑的眼睛看著她，像是在哄不開心的小盆友似的。
哭完了擦擦眼睛，黎嘉有點不好意思，小聲嘀咕，「唱錯調了。」
「不哭啦？」戴坤雙眼睇著她。
黎嘉有點不好意思的別開目光。
戴坤便站起身，伸手給她，「走，去吃飯。」
黎嘉不用他拉，自己站起身拍拍灰，去學校外面找吃的。
吃飯的時候才發現熊暢剛才給她打過電話，還發簡訊問她有沒有事。
已經過去半個多小時了，黎嘉怕打擾她午睡，暫時沒回電話。吃完飯到教室趴了會兒，下午去上美術課的時候跟她解釋了下，只說是當時心情不太好，已經沒事了-
樹林裡的事黎嘉沒跟任何人說，但她和戴坤的關係卻忽然微妙了起來。
班上沒人提罰站的事，但好幾回黎嘉都聽到有人八卦，說她跟戴坤上課打鬧，戴神對她各種照顧，關係很不一般。甚至連其他年級都有人議論，嘴裡提著他倆的名字，也不知在嘀咕什麼。
這讓黎嘉很鬱悶。
說不太清原因，就是不想私事被人拿去嚼舌根，尤其是莫名其妙的粉色謠傳八卦。
私心裡，她也有點怕再發生實驗課那樣的事。
所以如何跟同桌相處，忽然就讓人頭疼起來。
疏遠一點吧，戴坤似乎也沒做錯什麼，給她講題輔導，那天還很有耐心地哄她，善意滿滿。而且倆人學習上互幫互助，戴坤給她講題掃除難點，她拉著戴坤默寫單詞，每天早讀課一人一段念英語課文培養語感，也挺好的。
保持現狀吧，戴坤這人性格神鬼莫測，時而高冷，時而又……
萬一哪天戴坤又心血來潮地亂說，她是招架不住的。
總覺得還是保持點距離會比較安全。
可那樣又顯得她太小氣。
糾結死了快……
黎嘉趴在桌上，連翻課外書的興致都沒了，無精打采地嘆了口氣。
前面熊暢轉過身來，大清早地哈欠連連。
「黎妹，明天要早到點哦，咱倆值日。」
「好啊。」黎嘉還是軟趴趴的。
熊暢捏捏她臉蛋，「你怎麼啦？不舒服嗎？」
「沒有啊，就是困。」
「我也困……」熊暢趴在桌角那堆書上，「想到下節是物理課，更困了。」
「下節是物理？」黎嘉悚然一驚，翻出課表一看，可不就是物理！
她自從被呵斥罰站之後，物理課就格外乖巧，連打個哈欠都不敢，緊繃著精神認真聽講。這會兒想到張老師嚴肅的鐵面，也頓時精神起來，揉了揉熊暢的臉，「別犯困啦，乖，該醒來聽課了。」
熊暢還是懶洋洋趴著，臉被揉得變形都沒能打起精神。
黎嘉就還是笑著揉她的臉。
旁邊一副眼鏡遞過來，黑色的細絲框架，是戴坤的。
黎嘉下意識去取，猛然又醒悟過來——
戴坤又不是沒長手，幹嘛每次都使喚她？
搞得她像是生活小助理似的，擦桌子、擦眼睛、整理書、寫作業、提醒班級活動，全都一手包辦。==
黎嘉意識到這個身份的怪異之處，忍著沒接，只取了眼鏡布遞過去，「自己擦吧。」
戴坤明顯愣了下，頗為意外地挑眉看她。
見黎嘉已經開始翻書找課本，也沒說什麼，隨便擦了擦眼鏡，架在鼻樑。
對面熊暢只瞟了一眼，就趕緊挪開目光。
老天喲，這傢伙真的是很帥啊！
平時高冷兇狠懶洋洋的，戴上眼鏡就成了一副衣冠禽獸的模樣，偏生愛擺出淡漠的表情，不近女色一般，活生生一位禁慾系大帥逼。
也不知黎嘉是怎麼保持淡定的。
佩服佩服-
第二天黎嘉值日，雖然麻煩了點，但不用去跑課間操，還是美滋滋的。
晚自習上課前，她跟熊暢打掃完教室衛生，又拎著東西去打掃樓道。
這棟樓的最頂上一層是學校的圖書館，中午晚上的休息時間常有人去上自習或者借還書。因為離三班最近，圖書館的這層衛生也歸三班負責。
黎嘉埋頭掃了一半，就聽見有人叫她——
「黎嘉？」
抬起頭，看到有人從圖書館門口出來，頂著張熟悉的臉。
「楊哲？」
「做值日啊。」楊哲手裡夾著筆記本，身上穿了件白色短袖，眉目間稍微有點倦色，在她跟前悠閒站住，「挺久沒見你了。最近學習順利嗎？」
「還好啊，你呢？聽說上回模考又是年級第一。厲害！」
順便比了個大拇指。
楊哲笑了笑，「也就那樣，按部就班吧。你們也快期中考了？」
「嗯。這兩天正苦哈哈複習呢，尤其物理和數學，簡直頭疼。」
「都這麼走過來的。」楊哲指尖夾著筆，在她肩上拍了拍，「最近趕著複習，也沒顧上你。高考完我會閒下來，到時候就能多幫幫你了。」說著抬腕看了眼表，怕來不及回宿舍取東西，沒再耽擱，拎著本子下樓梯，「有空一起吃飯。」
「好啊。高考加油！」
楊哲腳步一頓，回頭看著她，疲憊的臉上帶出輕鬆的笑，「好。」
擺了擺手，腳步輕快地下樓走了。
熊暢正好倒完垃圾回來，正好看見消失在拐角的背影，「誰啊？」
「楊哲，來這邊上自習的。那邊都打掃完啦？」
「都完了。呼，休息休息。」熊暢丟下簸箕伸個懶腰，過去推開走廊盡頭的窗戶，深吸了口氣，滿滿都是旁邊樹葉的清新味道，又隨口問，「是那個大學霸楊哲嗎？」
「嗯，你也認識？」
「也是個帥哥啊，書法還很好，有兩次考試跟他坐同桌，卷面簡直漂亮得不行。」
熊暢感嘆，目光瞟向高三的教學樓，輕易找到三班的教室。
黎嘉笑著站在她身邊，看著遠處起伏的山巒。
臨近上課，圖書館關門後，這樓道就沒人了，安安靜靜的。天際流雲染了金色，晚風吹過來，灌進敞開的衣領，還挺涼爽。
熊暢發了會兒呆，「這種學霸應該也有很多人追吧？」
「對啊。他初中就老收到情書，還被人堵著表白過。那回是高中部的學姐，帶著幾個姐妹去的，楊哲才初三嘛，直接被她們嚇跑了。」
熊暢想了想那場景，差點笑出來，「那後來呢？」
「沒後來啊，所有的表白都拒絕了。反正以前他沒女朋友，不知道在寧中有沒有交一個。」
「好像是沒有。」
熊暢嘀咕完，又趕緊轉移話題，「你呢？以前有過男朋友沒？」
「當然沒有，爸媽不允許的。」
「哎喲，這麼乖？」
「嘿嘿，其實是沒出現喜歡的那種啦。」
「哪種？嗯……我猜猜，肯定是才華橫溢、風度翩翩的白衣少年，要不就是溫柔又會照顧人的運動少年。曉萌給我看你發表小說的雜誌了哦，男主都這款的，感覺楊哲都挺符合的。」
黎嘉笑著擰她，「胡說什麼呀！那只是小說。而且扯人家楊哲幹嘛。」
「就是看小說的時候，覺得他很像啊。老實交代，是不是照著他寫的？」|
「才不是。」黎嘉淡定得很，「倒是你，幹嘛代入他？」
熊暢發現她好像是給自己挖了個坑，於是面不改色地笑笑，「哎，問你個事。要老實回答。」
「什麼？」
「你覺得戴神怎麼樣？」
「他？」黎嘉頓住，看向熊暢，一眼看見其中八卦的光芒。
一牆之隔的天台上，戴坤抽菸的動作頓住。
這天台上雜亂堆著些籃球之類的舊器械和辦公室賽不下的雜物，平時是鎖起來的。他有次幫老徐取東西時偷著配了把鑰匙，就經常來這裡，反鎖了門倚牆抽菸，天高雲淡，清靜無擾，愜意得很。
像今天為他爸爸的事不爽，來這裡抽菸散心是最好的。
天台和走廊窗戶間就隔了一堵牆，那邊窗戶敞開，聲音能清晰地傳過來。
戴坤挑了挑眉，有點好奇黎嘉會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