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043(捉蟲)
第43章
荊酒酒在白遇淮的掌心,騰地跳了起來。
白遇淮臉上依舊情緒不顯,但手背上的青筋卻微微突了起來,他猛地合上五指,將荊酒酒牢牢圈在了其中。
這下除非是一場龍捲風,得把白遇淮也一塊兒給捲走才行了。
紅色身影雪白的臉上,是端正的五官,同樣不帶一絲情緒。
他只是微微退後半步,看著白遇淮。
等到那些白色身影按捺不住,先後圍上來的時候,紅色身影低低開了口:「#r¥&*……」
荊酒酒:?
他們難道也和那幫小鬼一樣,失去了靈智?
倒是印墨心頭震了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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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身影的聲音,穿破了陰風和迷霧,明明很遠,卻清晰地落在了每個人耳中。
「他在說什麼東西?」
「這是節目組找的外國人嗎?」
身後突然傳來的聲音,嚇了印墨一跳。印墨無語回頭,口中念的心咒都差點斷了。
原來其他人見白遇淮走近了都沒事,心裡慢慢放鬆了很多,又看印墨念經念得有模有樣,不管真假,心理安慰總是有的。
於是他們一商量,就全部圍到印墨身後了。
有兩個攝影師甚至還忍不住將脖子伸得更長了,高高舉著手裡的攝像機,想要拍下這怪異,而又奇異地富有美感的一幕。
「怎麼可能是外國人?」季孟忍不住吐槽。
這些人沒腦子嗎?
季孟:「外國人也沒有三米多高的,他一彎腰,一巴掌就能把我們都按到土裡去了。」
雲馨腦洞大開:「……是不是裡面其實站著兩個人,一個踩在另一個的肩膀上?」
丁瀚冰冷嗤:「就這被挖得破破爛爛的山,兩個人疊一塊兒,三米多高,那還不得走一步摔一步?」
「高蹺?」雲馨說完,又很快自己否決了,顫聲道:「他們是有腳的。」
丁瀚冰聽完倒是鬆了口氣:「那不是更好嗎?有腳!說明他們不是鬼啊!」
印墨:「…………」
印墨停了念經的聲音,飛快地罵:「行了,都閉嘴。人家那說的都是古漢語,你們都聽不懂,我都聽不太懂……這都他媽打哪兒來的一幫人啊?」
印墨話音剛落下,簡隨帆突然顫聲道:「那些白衣人,怎麼都看向我們了?」
印墨扭頭看去。
的確。
那些白色身影,全都轉過頭,死死地盯住了他們。
印墨:「快把木偶咬著,發什麼傻呢?」
其餘人嚇得手腳都軟了,幸好木偶還抓著沒丟,這時候慌忙就往嘴裡塞。
唯獨簡隨帆,他心下一面恐懼,但一面又蔑視節目組的把戲,所以早在發現白遇淮沒什麼事後,就把木偶丟了。
「他們為什麼還在看我們?」
「他們……他們好像要轉過來了……」
「他們是要朝我們走過來嗎?」
一道聲音比一道更慌亂。
簡隨帆終於繃不住了:「我的木偶……」
他話還沒說完,就發現小腿像是被誰撞了下,簡隨帆一低頭,一彎腰,手裡就多了個木偶。他飛快地把木偶塞到嘴裡。
那些白色身影盯著他們定定地看了幾秒,然後就又轉了回去。
簡隨帆鬆了好大一口氣。
這東西有什麼用他不知道……
可能就是一個節目道具,咬在嘴裡,就等於手持了一張通行證……可是為什麼白遇淮不需要?節目組給他開特權開到了這種地步?
簡隨帆正暗暗嫉妒的時候,他腦中突然有一點靈光掠了過去——
剛才木偶是怎麼被他塞嘴裡的?
木偶它自己……跑了過來?
簡隨帆渾身發冷,垂下目光。
發現木偶還抻了下腿。
簡隨帆:「啊!」
然後猝不及防地倒了下去。
而這頭白遇淮冷笑了一聲:「只會說這些話?你們落魄到這種地步了嗎?」
對方大概能聽懂白遇淮的意思,雪白的臉一下更冰冷了。
「地府不是早就不在了嗎?還把鬼門關開在這裡幹什麼?是要這裡寸草不生,生人皆亡?把這裡變成一個鬼窟?」白遇淮冷冷地道。
紅色身影又嘰里咕嚕說了幾句話。
仔細聽的話,能從中聽出一點古音節的韻味。
「本來與我也不相干。」白遇淮神色冷酷,「但你為什麼捲走我的人?」
紅色身影似乎呆了下,他伸出蒼白的手,想要將小紙人從白遇淮的掌心拿出來。
荊酒酒被捂在白遇淮的掌中,隱隱約約從縫隙間,只看見蒼白得近乎發青的手指,和那一點紅色的衣物。
紅色身影這時候終於彆扭地擠出了一點普通話:「他不是……人……」
「把他……給我……」
白遇淮眉眼一沉,拿出了一塊桃木令。這塊令牌,和尋常的款式不太一樣。它長約兩尺,上寬下窄,嵌以金絲,前後都寫有繁複的咒文。
攥在手裡,仿佛拿了一把短匕。
紅色身影掃了一眼桃木,並不忌憚,甚至還重複了一遍:「給我……」
白遇淮的面色越發冰冷。
給你?
你算什麼東西?
「他是……我的……供品……」紅色身影說。
荊酒酒:「……」
上次那個邪神也這麼說。
要不,你們倆先打一架?
荊酒酒都忍不住仔細琢磨了下,荊廷華還這麼牛的嗎?一次拿他祭兩尊神?他該感謝荊廷華沒有把他剖成兩半嗎?
還有……眼前的,也是神嗎?
荊酒酒心底掀不起多的波瀾。
白遇淮的怒火與戾氣,卻被悉數挑了起來。
「是嗎?」白遇淮抬眸,冰冷地盯著紅色身影:「可他是我的。」
荊酒酒心道,可不是麼。
我是他養的鬼。
養我可難啦。
白遇淮很不容易的!
紅色身影:「那……」
殺了你們。
只是他話還沒能擠出來。
白遇淮手中的桃木令已經拍在了他的身上。
白遇淮重新念了兩句楞嚴經,白色身影喉中發出了悽厲的尖嘯聲,而紅色身影一揮手,縱身向後飛去,再落下。
低頭再看。
胸口已經破了一個大洞。
白遇淮緩緩蜷起手。
桃木令落在地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團被他扣在掌中的濃郁陰氣。
白遇淮垂下眼眸,攤開手掌:「吃過閻羅王嗎?」
荊酒酒一怔,舔了下嘴:「閻羅王?」
「十殿閻羅之一,又稱琰魔。」白遇淮指了指那紅色身影,「它是琰魔的分/身。」
又一指白色身影:「一群鬼差。」
等到話音落下,白遇淮又一皺眉,更冰冷地評價道:「更像是一群神經病……」
「你是……個……什麼東西?」紅色身影遠遠地問。
白遇淮將一團陰氣,都給了荊酒酒。荊酒酒一個沒注意,就全吸溜進去了。
白遇淮這才鬆開了掌心的小紙人。
他一手扣住自己的手鐲,緩緩朝紅色身影走近:「可以殺了你的人。」
「你不是人。」紅色身影說完,又是一陣狂風起。
一個黑黝黝的,深不見底的洞口開在半空中,然後所有的身影都消失不見了。
荊酒酒大聲說:「他罵你。嗝。」
白遇淮:「嗯,沒關係,下次見了,再殺了他。」
他也沒想到來的只是個分/身而已,早知道的話,就不用小心謹慎,掐訣殺了就是。
荊酒酒依舊大聲:「我有點撐。」「嗝。」
但撐的同時,他還有一種很玄妙的感覺,好像……好像漆黑一片之中,有什麼東西正朝著他的方向瑟瑟發抖。
白遇淮眸光一動:「我給你揉揉?」
荊酒酒:「唔,先回工廠里。啊嗝~」
白遇淮:「好。」
白遇淮這才又將荊酒酒掛在了自己耳朵上,荊酒酒晃了晃說:「你捏我的時候太不小心了……」
白遇淮步子一滯:「我捏疼你了?」
荊酒酒:「不是,你分不清臉和屁股。老是摸我屁股。」
白遇淮的呼吸一下變了節奏,手指一下就攥緊了。
荊酒酒還在他耳朵邊上嘀嘀咕咕:「有沒有大一點的紙人啊?可以定做嗎?定做個我這麼大的。你肯定就不會摸錯了……」
白遇淮眸光又閃了閃,低聲道:「沒有。」
荊酒酒失望出聲:「沒有嗎?」
白遇淮:「嗯。」
荊酒酒深信不疑,想了想說:「算了,反正紙人的屁股,摸著也是乾巴巴的,一點都不像我自己的屁股……」
白遇淮的呼吸重了重:「……是嗎?」
荊酒酒:「嗯。」
兩人沒說幾句話,就回到工廠門口。
丁瀚冰忙問:「酒酒呢?」
印墨:「在他耳朵上掛著。」
丁瀚冰定睛一看,忙小心翼翼就要去捧。
好小。
丁瀚冰心底緊張地想,我都可以捧在手裡,揣在兜里……
白遇淮卻是徑直越過了他們,丁瀚冰一撈撈了個空。
白遇淮問:「其他人呢?」
「簡隨帆嚇暈了,其他人就把他扶進去了。」印墨說。
丁瀚冰聞聲還忍不住冷嗤了一聲:「沒用的東西!」他都□□地站到了最後!
三人一鬼這才一塊兒往裡走去。
攝影師聽見腳步聲,忙回過頭:「白哥。」他抹了一把臉,上次去古堡也有他。經過那次的磨練,他現在倒是鎮定了許多,還能流利地說出:「我們電話打不出去了……得下山才行。」
白遇淮淡淡應了一聲,才發現大家都還咬著木偶,攝影師也是說完話,就立馬塞回嘴裡了。
白遇淮:「可以不用咬了。」
「呸呸呸!」大家一聽爭先恐後全吐出來了。
白遇淮:「……」「動作輕點,平放地上。」
白遇淮的跟拍攝影師是最聽話的那個,連忙按照他說的,小心放在地面上了,甚至還掏出紙擦了擦,訕笑一聲:「咬很久了,估計有口水……」
丁瀚冰皺起眉最先問出了聲:「這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一定要咬著?」
這時候簡隨帆也終於緩過勁兒了,由雲馨扶著緩緩坐了起來。
簡隨帆自從火了之後,哪裡受過這種罪啊?一時間臉色陰沉,忙將嘴裡的木偶扔掉了。
攝影師欲言又止。
哎。
怎麼這麼不溫柔呢?
白遇淮卻是看也沒看簡隨帆,語氣平靜:「它們都是由槐木製成,槐通陰,裝入靈魂後,就可以充作死人的軀體。舊時,常有人用它們來安葬在戰場上失去身軀的親人的鬼魂。有了軀體,才算是人,才能入六道輪迴。」
他頓了下:「你們身上的生人氣太重,呼吸都是鮮活的人氣。陰邪的東西會循著味兒過來……情急之下,也只能先咬上它,鮮活的人氣被阻回口中,轉而散出陰氣,甚至是屍氣……那些東西就只當你們是一具具屍體,自然不感興趣了。」
雲馨聽到這裡,忍不住顫聲問:「所以這些木偶里曾經住過鬼魂?」
白遇淮垂眸看向地上的木偶:「也許現在裡面都還有停留的魂魄。」
剛甦醒的簡隨帆聽完兩眼一翻:「嘔。」
又倒了下去。
其他人費了好大的力氣生生繃住了。
攝影師勉強擠出點笑容:「啊,難怪啊……難怪白哥剛才讓我們放的時候,小心一點。」
你把人家咬了,還把人家砸地上,那裡頭的鬼它能樂意嗎?
一個不高興,掐死你都算輕的!
「剛才那些東西……」雲馨低低出聲。
「不叫東西,叫鬼差。」印墨糾正道。
雲馨心下一緊,連忙衝著四個角作揖:「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無知了,無意冒犯。」緊跟著她才又小心地問:「他們是來鎖魂帶去地府的嗎?」
印墨搖頭:「早就沒有地府了。」
「所以……」印墨皺起眉,「這些玩意兒,怎麼會又出現在這裡呢?他們之前說的也沒錯,就算出現,也該是七月半鬼門打開的時候出現。」
季孟跟著顫聲問出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我們現在能下山嗎?」
攝影師也點頭:「是啊,簡哥還暈著呢。」
簡隨帆身體素質沒那麼差,正說著呢,他就又幽幽轉醒了。
就是坐起來後,神情依舊呆滯。
是假的,都是假的,都是節目組道具而已……
簡隨帆再三地自我安慰了一番。
「我們立刻下山!」簡隨帆抬起頭說。
丁瀚冰嗤笑一聲:「你腦子切片餵驢了?這山上多是廢棄的礦洞、礦井,你不怕走著走著掉進去了?要是再讓你遇上個鬼打牆,是不是褲子都得嚇尿了?」
如今擁有了護身符的丁瀚冰,倒是十分有底氣了。
簡隨帆被他罵得喉頭髮哽,想反駁又不知道從哪裡反駁好。
這時候荊酒酒在白遇淮耳朵邊上,不輕不重地又打了個嗝。
白遇淮垂下了目光。
他還要給荊酒酒化一下陰氣。
「現在是凌晨一點二十一分,鬼門關在一點就牢牢合上了。你們現在大可以安心睡一覺,重新蓄足體力,等天亮再離開。」白遇淮一句話做了決斷。
其他人都乖乖聽從了。
簡隨帆回到自己的帳篷,卻怎麼都覺得不舒坦。
這一段會不會被剪輯進節目裡?整個節目,是不是只有他慫得暈過去了?
他現在甚至懷疑,是不是節目組故意挖的坑給他。就為了報復他之前臨時放鴿子的事。可是,節目組不是因此反而請到了白遇淮,導致收視率爆表,連掛三天熱搜嗎?
簡隨帆忿忿地閉上了眼。
我得想個辦法……
至少不能我一個人在節目裡看上去那麼蠢……
而這頭白遇淮正要拉上帳篷,印墨卻伸手一下攔住了,他低聲喚:「酒酒。」
「你今天也看見了,白老師很不一般啊……」
印墨緊盯著白遇淮,壓低了聲音:「誰能想得到,白老師做演員、拿影帝,都只是個副職。白老師的正職是天師吧?」
白遇淮面色冰冷,沒有應聲。
印墨越發覺得不對:「你一開始沒和酒酒說過,你的真實身份對吧?他就拿你當最普通的人,白老師不打算有一個交代嗎,你這樣哄騙他,是為了什麼?和荊廷華一樣的目的嗎?……」
白遇淮一顆心往下沉了沉,他的面容越發冰冷,但始終冷靜沉著。
他以前做什麼,都可以推脫成是家裡請了天師,從天師那裡得到了一些法器,也耳濡目染聽了些東西。但今天不可能再推脫得掉。
從他追著荊酒酒,從工廠走出去的那一刻,他其實就已經預見到這個結果了。
可他還是追了出去。
「這是我和酒酒的事。」白遇淮冷聲道。
印墨將火氣往下壓了壓。
他都看不透白遇淮,又何況荊酒酒呢?
只是白遇淮說的話,恰好戳中了他的軟肋……對,那是酒酒自己的事,他連插手的資格都沒有。
印墨這才鬆了手:「那就請白老師仔仔細細、好好地,將這件事處理清楚。如果白老師真的心懷惡意……我,我的師父,都不會輕易就這樣略過去的。」
已經有過第一次了。
絕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白遇淮冷淡地拉上了拉鏈,將印墨的臉完全阻擋在了外面。
印墨:「……」
印墨抬手按了下眉心,那裡一顆痣微微凸起,手感明顯。
印墨想起很早以前,庭一大師贊他天生佛緣,必將得道,坐鎮寺中,可平四方。
可他卻遠遠比不過白遇淮。
印墨頓了頓,壓著心底的不甘,轉過身掏了一本書出來,打著手電就開始看。
只見上面印著《釋量論》。
什麼東西?看不懂。
丁瀚冰一看他這麼努力。
肯定是為了背後偷偷爭得酒酒的青睞……
於是丁瀚冰也馬上掏了個劇本出來。
雲馨:?
季孟:?
攝影師:?
明明鬼已經走了,但氣氛怎麼還是怪怪的?
這會兒帳篷里的氣氛其實更為緊繃。
荊酒酒踩著白遇淮的肩頭,三兩下連跳帶滾地落了地。
白遇淮臉上還是沒有什麼表情。
可是在工廠外,荊酒酒和他親近又隨意的說話聲還響在耳邊。
於是這一刻帳篷內的安靜,就被襯托得更加讓人難以忍耐了。
白遇淮一手按在紙人上,把荊酒酒抽了出來。
荊酒酒:?
荊酒酒:「我正要鑽出來呢。」
白遇淮不自覺地改變了坐姿,渾身僵硬住了還不自覺,他目光微垂:「酒……」
荊酒酒:「哎,你先不要說話。」
白遇淮眼皮一跳,心臟裝在胸腔里,又咚咚地舞動了起來。只是這次,他渾身的血液都冰涼地緩緩流動著。那是一種和之前心跳加速時,完全不同的感受。
白遇淮第一次嘗到了生畏的滋味兒。
荊酒酒怕道士。
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
只是他出於私心,不希望少年怕他,更甚至想要利用那些他曾經學過的,深切掌握的東西,將少年養在身邊……
所以他一直沒有主動開口提及自己的另一個身份。
荊酒酒會怎麼想呢?
單純的害怕?
還是會像印墨說的那樣,推測他心懷不軌。
他都不讓我說話了……
白遇淮坐在那裡,胸口處蔓延開了一絲悶痛。
荊酒酒換了個坐姿,緩緩抬起頭來:「唉,好尷尬的。」他長到這麼大,從來沒有這麼尷尬過。
荊酒酒揉了揉自己的腦袋,把頭髮全都揉亂了。
等他再看向白遇淮的時候,看上去像是被誰狠狠摁倒施暴了一樣……
白遇淮的心跳不合時宜地漏了一拍。
他覺得自己真是有病。
在這樣的時候,都還是會對少年的模樣,有越線的反應。
「我本來害怕死什麼道士和尚天師了。自古說,正邪不兩立,人鬼不能共存。燕赤霞就沒見對妖鬼手軟過……」
白遇淮心間的悶痛,一下蔓延得更深了。
白遇淮冷靜地陳述道:「是。我進入古堡第一天,發現有鬼的時候,就打算殺了你。」
荊酒酒:?
哎,等等。
原來你真的想過殺我啊?
但是我產生了不可說的心思。
白遇淮心道。
荊酒酒結結巴巴地開口:「那、那現在呢?」
「現在……誰也不能殺了你。」
荊酒酒鬆了口氣。他就說嘛。
「你相信我嗎?」白遇淮低聲問,渾身繃緊得更加厲害。
荊酒酒:「相信啊。」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回答一個完全不重要的問題。
白遇淮頓了頓,就這樣……少年就這樣輕易地相信了他?
還不等他更多地解釋?
荊酒酒:「你要是還想殺了我,把你的血餵給我不就好了?我肯定一會兒就魂飛魄散了。你又為什麼還要帶我去挖掘古堡的真相呢?」
其實不用印墨提醒,他後面也隱隱約約發覺到白遇淮不簡單了。
「就只是……」荊酒酒苦惱地頓住了。
「只是什麼?」白遇淮的心一下又懸了起來。
只是我還是不能原諒你的欺瞞?
荊酒酒一下鑽進了被窩裡,把自己埋了起來,悶聲道:「鬼和天師說要保護他,你不覺得很可笑嗎?」
他還說了好多遍!
每一遍都說得信誓旦旦!
白遇淮的心噗通落了回去,他緊緊抿著唇,眉眼間甚至飛快地閃過了一絲歡愉。
荊酒酒不讓他說話,只是因為尷尬……
僅僅只是這樣。
白遇淮飛快地將荊酒酒從被子裡挖了出來,他說:「不可笑。」
他深深地凝視著荊酒酒:「從來沒有人保護過我,你說的時候,我是高興的。」高興於少年將他記在了心頭。
荊酒酒歪頭,疑惑地看了看他:「真的嗎?」
「嗯。」
荊酒酒悄悄鬆了口氣。不尷尬就好……想想也是。他從來沒見過白遇淮的親人和朋友,白遇淮真慘呀……一隻鬼大言不慚要保護他,他都很高興。
白遇淮真好哄。
荊酒酒:「好了,那沒事了。」
白遇淮一頓,還有點不敢相信這就完了。
「你沒有別的要問我的了?」
荊酒酒苦著臉:「我消化不良,沒勁兒問別的了。剩下的明天再說吧……」
他還想和白遇淮聊聊那個閻羅王。
白遇淮喉頭髮緊。
少年實在太過可愛。
白遇淮給他扣好了鐲子:「我給你揉一揉。」說這話的時候,白遇淮面色平靜,心跳卻是快了一拍。
荊酒酒一連串的疑問:「鬼魂有胃嗎?陰氣是裝在胃裡嗎?是揉肚皮還是揉嘴呢?」
他躺在被窩裡,慢慢凝成實體。
不等白遇淮回答,荊酒酒又問:「是不是要回到紙人里,我才會像有軀體一樣,揉揉肚皮就能順順氣?」
「可是紙人太小了。」荊酒酒說著自己就否決了,「你摸不著我的肚皮,更可能摸到我的屁股。」
白遇淮:「……」
才短短一會兒工夫,他的心情就好像坐了過山車一樣,體會完了各種滋味兒。
「那就睡吧。」白遇淮這才躺了下去。
荊酒酒在被窩裡翻了個身,湊在他的耳邊問:「你要摸摸我的屁股嗎?」
白遇淮:?
白遇淮僵硬地出聲:「……嗯?」
要。不要。話哽在了他的喉嚨里。
荊酒酒喃喃道:「自從我死了之後,我都沒有摸到過我自己的屁股了。但肯定和紙人是不一樣的。」
白遇淮喉頭一動。
沒等他開口,荊酒酒就已經又把話題拐向了另一個方向,他說:「我覺得明天我們下不了山。」
然後荊酒酒就鑽回了紙人里,被子一蓋,睡覺了。
白遇淮:「……」
什麼也沒摸著。
正如荊酒酒猜測的這樣,第二天早上,簡隨帆爬起身,看了一眼手錶。
早上七點鐘。
簡隨帆開始等待日出。只要等到天光大亮,他們就可以走了。
可這一等,就等到了所有人先後起床。
「……已經是十點半了。」攝影師顫聲說。
外面的天空還是一片漆黑。
這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景象,天狗蔽日也不過如此。
簡隨帆徹底瘋了。
他抓了抓頭髮,搖著攝影師:「你們節目組有病啊?弄了什麼東西來啊?還是把我們的表全部調亂了時間?」
攝影師面色發青:「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啊簡哥……簡哥你冷靜點!」
「是不是昨晚那些鬼差,又回來了?」雲馨顫聲問,「是因為我們該死了嗎?他們是不是要鎖我們的魂了?」
「不是。」白遇淮直接了當地否定了。
荊酒酒趴在他的耳朵邊上說:「現在沒有那麼濃重的陰氣……」
印墨緊緊盯住了這邊,看著白遇淮耳朵上掛著的小紙人,一會兒動動胳膊,一會兒晃晃腿,一會兒還要踩著白遇淮的肩膀蹦迪,一會兒還要爬白遇淮腦袋頂上坐著……
印墨壓下了心底的酸意。
這就和好了?
就這?就這?
都沒給白遇淮兩個大耳刮子?!
印墨轉念想想,他和丁瀚冰忘記了荊酒酒,沒能搭救他,甚至沒能見他最後一面……荊酒酒也沒有因此怪他們。
印墨短暫地出了下神。
……有時候真的不知道,這到底是荊酒酒的溫柔,還是他的冷酷。
因為從不在意,所以才絲毫不會生氣。
印墨用力攥了下指尖,壓下萬般思緒。他抬起頭,一下瞪大了眼:「……是那天那個老頭兒。」
那個老頭兒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叩頭,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
然後又很快爬起來,走兩步,再跪下叩頭。
一片漆黑之下。
荒蕪的山上,只有他在那裡,不斷重複著這個動作。
叩頭時的每一聲,都不輕不重地敲入了所有人的心中,帶出了點瘮人的味道。
「他在幹什麼?」簡隨帆咬牙,「瘋子嗎?」
荊酒酒似有所覺,從白遇淮的後背滑了下去,然後讓小鬼拱著他,飛快地去了一道圍牆後。
荊酒酒借著圍牆遮蔽,這才從紙人里鑽出來,戴好手鐲。
他緩緩地走了出去。
季孟最先看見了他,季孟驟然驚叫一聲:「……您怎麼在這裡?」
簡隨帆等人轉過頭來,倒沒覺得可怕,反倒覺得慶幸。
「你是不是從山下上來的?你怎麼來的?你看這裡為什麼天還是黑的?」簡隨帆急切地問。
荊酒酒搖頭,指了指白遇淮:「我一直跟著他,你們上山我就跟著了。」
簡隨帆滿臉失望。
荊酒酒走上前,悄聲和白遇淮咬耳朵:「我總覺得到有什麼東西在怕我……」
「在工廠里?」
荊酒酒用腳尖輕輕跺了下地面:「……感覺很奇怪,像是在工廠里,又像是在外面。昨晚琰魔消失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
荊酒酒說到這裡,突然一頓,他扭頭問白遇淮:「你說過,萬物有靈……」
白遇淮:「嗯?」
荊酒酒徑直走出了工廠。
白遇淮緊隨其後。
簡隨帆咬牙:「都這時候了,還亂跑什麼?一點忙都幫不上,還打算添亂嗎?」
其餘人都沒有動,也沒有出聲。
他們已經不敢拿眼前的這一切,還當做是節目組的布置了。這裡很詭異,一不小心,可能真的會丟掉性命。
印墨目不斜視,也走了出去。
丁瀚冰毫不猶豫,也出去了。
其他人傻了眼。
印墨會念經啊!
他還真的當過和尚啊!
人家不是說和尚身上的氣,能壓妖邪嗎?
他可不能走啊!其他人這樣想著,只好也狠狠心跟上去了。
等走近了那個老頭兒。
老頭兒抬頭冷漠地掃他們一眼,很快就又跪了下去繼續叩頭,冷漠的表情也一下扭轉為悲痛懊悔之色,口中喃喃道:「在呢……一切都在呢……」
「他到底在拜什麼東西?」簡隨帆皺眉問。
「……」沒有人應答。
「他是不是知道怎麼下山?誰去問問?」簡隨帆再度出聲。
老頭兒這時候剛好叩完頭,起身冷冰冰地說:「可能你們一輩子也下不了山了……」
簡隨帆捏緊了拳頭:「你他媽說什麼呢?」
「要是想走,那就先學我,跪下來,磕頭。從這頭,磕到那頭……」老頭兒指了指遙遠的盡頭。
簡隨帆:「神經病!」
荊酒酒低聲說:「我確認了,那個東西,在我腳下。」
白遇淮皺眉:「你腳下?」
印墨反應飛快,忙要去抬荊酒酒的腿。
白遇淮:「是在你腳下的地里?」
荊酒酒:「嗯。」
印墨的動作生生頓住了。
「什麼東西在地里?」其他人忙問,一時都緊張地盯住了荊酒酒。
而那個老頭兒的身影也微微顫了下,只是沒什麼人發現。
荊酒酒想了想,說:「就是這片地啊。」
「什麼?」簡隨帆眉頭皺得更緊,覺得這個少年說話像是在耍人。
荊酒酒蹲下身,撫了撫地面。
地面粗糙不平,泥土發硬,到處都是坑窪,沒有絲毫生機。
「就是這片地,在怕我啊。」荊酒酒重複道。
簡隨帆聽完,差點嗤笑出聲。
季孟也覺得不靠譜。荊酒酒就算是鬼,也沒有說一片地會怕他的道理。
這個節目真的有毛病!從上到下每個人都有毛病!簡隨帆在心裡罵。
「你說它怕你?」那個老頭兒突然駐足,回頭死死盯住了荊酒酒,那雙渾濁的眼裡,竟然綻放出了光。
他上前一步,就要去抓荊酒酒,卻被白遇淮攔住了。
老頭兒小心翼翼地問:「你是什麼?你是神嗎?」
荊酒酒從白遇淮身後探出頭,從他這句話里抓住了一個漏洞。
少年語氣輕鬆地反問:「怎麼?你曾經見過神嗎?」
老頭兒只是渾身顫抖著,嘴裡喃喃念著:「在,在的……一切都在的……」
不知道在說給誰聽。
但荊酒酒卻差不多確定了,他見過,見過的還很可能是昨晚那個穿紅衣的閻羅王琰魔。
荊酒酒繞著老頭兒走了一圈兒:「你拜過神?許了願?」
老頭兒閉口不言。
荊酒酒頓了下:「你不僅許了願,還抵出了一件東西。這件東西……很貴重,對於整個鎮的人來說,都很貴重。你抵出了這一片大地。」
他看向白遇淮:「琰魔不是來鎖魂的,他是來收供品的。但供品不是我,是這個。」荊酒酒說著跺了跺腳。
荊酒酒面上露出了一絲失望,像是對老頭兒失望,也像是在對曾經的荊廷華。
「這裡已經被挖爛了……所有人棄山而走。你們還要把它上供給神靈。你們踐踏了它,也玩弄了神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