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疑惑
描完了今日的花瓣,趙宜安擱了筆,將消寒圖晾在窗下。
趙陸仍在對面看書,趙宜安便自己下了通炕,悄聲朝外走去。
等她回來,手裡就多了一盒點心。
又上了通炕,趙宜安揭開盒蓋,開始安安靜靜吃甜糕。
手上的書翻過一頁,但趙陸的心思已不在這上面了。他盯著書上的字,嘴裡說道:「過幾日,或許是我,或許是太后,便會下旨,要冊封那三個姑娘了。」
動作一頓,趙宜安抬起眼睛看他。
趙陸低著頭:「你說好麼?」
「要冊封她們做什麼?」
「自然是宮裡的宮妃。」
趙宜安放下甜糕,沒再言語。
趙陸便說:「我也封你一個,比她們地位都高。」
孫太后的性子他知道,既然有了冊封趙宜安的想法,除非她自己打自己的臉要反悔,否則不達目的,是決不會罷休的。要是流露出不願的意思,孫太后還會覺得是趙陸不知好歹,保不准遷怒到趙宜安身上。
他自然能護住趙宜安,但無端端為她積怨,趙陸卻不喜。
說完話,趙陸等著趙宜安的反應。
但趙宜安遲遲不語,趙陸放下書,又道:「若你不願,我就再想辦法。」
或許可以將趙宜安送出宮。只是宮外人多眼雜,一個孫家又橫在那裡,難免有不能顧及之處,比不上在自己身邊。
趙陸仍在思量,忽聽見趙宜安開口:「那我還能住在養心殿麼?」
聽見這話,趙陸微怔。
宮妃有自己的寢殿,一直住在養心殿自然不成體統。
趙陸卻道:「能。」
趙宜安便點頭:「好。」
這裡才商議完,沒過幾日,長樂宮就遣人來請趙陸。
仍是金釵出來迎人,臉上笑吟吟的:「陛下來了。」
趙陸脫下斗篷,接過手爐,問:「朕來遲了,母后等了多久了?」
「並沒有多久,陛下先進去罷。」
孫太后正坐在桌邊玩牌,看見趙陸進來,笑道:「這大雪天的,可來了。」
昨夜下了好大一場雪,至今未融。瑞雪兆豐年,倒是個好兆頭。
趙陸在她身邊坐下:「讓母后久等,這是兒臣的錯了。」
孫太后搖頭:「並不怪你。倒是這麼些天過去了,那三個姑娘,你可想好封什麼了?」
趙陸想了想,道:「兒臣看了先帝在時封的那些宮妃名分,心裡想著,就封才人罷。」
孫語蘭三人除了姓孫以外,既無家世又無美名,封為才人其實有些不妥,但孫太后卻很滿意。
孫家的女孩兒,哪怕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別支,也該與他人不同。
她笑道:「這就很好。」
金縷在旁奉茶,孫太后便接著說道:「封了這三個,還剩下一個,你要如何同她解釋呢?」
趙陸的臉霎時變得通紅,他垂下眼睛:「母、母后說的這是什麼話?兒臣為什麼要同趙宜安解釋?」
孫太后笑了:「我也未曾提到她的名字,怎麼你獨獨就想起她呢?」
趙陸有些赧然:「母后這是拿兒臣取笑了。」
「這如何成了取笑了呢?」孫太后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要不是有人在我耳邊提了一句,我倒是沒想到這齣。」
她又道:「雖說現在也不知她究竟是誰的孩子,但這樣留在宮裡,畢竟不妥。這會兒你大度,不計較之前的事兒,隨意封她做個什麼。一來你高興了,二來,也算積德行善,給了她一個去處。」
趙陸心裡冷笑,嘴上卻道:「是母后性子善良,此事就這樣辦罷。只是拿什麼身份冊封,又要給什麼位份,兒臣倒還要想想。」
孫家三個姑娘的位份已有了,孫太后也不再拉扯這事,便說:「身份也沒什麼,既然三個女孩兒都是孫家的,就也讓她頂孫家姑娘的名兒。進宮的人多一個少一個,誰會顧及?至於位份,陛下自己喜歡,就挑哪個罷。」
「是。」
臻祥館。
中午進了午膳,趙陸便被請去長樂宮,趙宜安回了臻祥館,在床上睡了一個時辰,一直到申時才起。
延月為她穿斗篷,趙宜安問:「還沒回來麼?」
「金公公說,陛下去了長樂宮,大概要還一會兒工夫。」
聽見她的話,趙宜安點點頭。
應秋掀簾進來:「路掃出來了,姑娘現在出去麼?」
延月卻在邊上猶豫:「還是等陛下回來,讓陛下帶著姑娘去罷。」
早晨醒來,窗外一片雪亮。趙宜安知道下了大雪,就想出去看看。只是延月擔心,想稟明趙陸之後再去。
說完這話,延月小心看向趙宜安,趙宜安便對著她點頭。
應秋便嘟囔:「只是去瞧瞧,姑娘性子安靜,又不會出什麼事。何況陛下還不知幾時能回來呢……」
趙宜安又點頭。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趙宜安看著她們,忽道:「讓金公公來。」
陛下不在,養心殿能理事的自然只剩下金公公了。
這主意不錯。延月和應秋便替趙宜安攏了手爐,戴上帽子,扶著她去找金公公。
金公公樂得討趙宜安的歡心,帶了幾個小公公跟在趙宜安身後,陪她一起去西配殿那裡。
地上掃出一條道,趙宜安正慢慢走著,不想卻迎面而來三個人。
金公公眼尖,一看見孫語蘭三人,便暗道不好。
只是對方已到了趙宜安跟前,想攔也攔不及了。
也不知是哪個沒眼色的東西,消息透得這麼快。這裡是西邊,孫語蘭三人住的是東圍房。若說她們是偶然來的這裡,金公公是怎麼都不會信的。
只能先靜觀其變。
金公公仍在想對應之策,另一邊領頭的孫語蘭已經俯身下拜,道:「趙姑娘好。」
趙宜安被攔住腳步,只好點點頭:「好。」
她的語氣不冷不熱,想起趙宜安的臉,孫語蘭暗咬牙,面上卻仍透著喜色:「昨夜好大雪,這會兒我和妹妹們出來賞玩,沒想到遇見姑娘。」
趙宜安又點頭:「繼續玩。」
說著便繞過三人,要朝前走。
孫語蘭一愣,她先前就錯過孫名宵,現在怎麼能再錯過趙宜安?況且只要和她待著,遲早也能見到陛下。
如此,孫語蘭又忙忙貼上去:「姑娘要去哪兒?我們才來養心殿,不如姑娘帶我們四處走走。」
她一上來,應秋就立刻將她格開:「孫姑娘小心些,碰了我們姑娘,那可不是你能擔得起的。」
孫語蘭被擋得往後退了幾步,還是孫妙竹抱住了她。
孫妙竹神色擔憂:「可有事?」
孫語蘭瞪她一眼。
沒眼色的東西,在趙姑娘面前說這話,倒像是要怪罪趙姑娘似的。
又甜甜一笑:「這位姐姐同我玩呢,怎麼會有事?」
說著仍跟了上去。
孫語蘭想同趙宜安說說話,但應秋如護雞仔的老母雞似的,一點也不讓她靠近。孫語蘭沒法,只好隔了一段距離,遠遠兒看著趙宜安。
她穿的裙子可真好看,頭上的珠翠也遠比自己的精緻。
孫語蘭又是艷羨又是嫉恨,不知不覺,就跟著一行人到了配殿門口。
金公公叫人去開了門,攏了炭盆,將趙宜安請進去坐著,又奉上熱茶點心。
孫語蘭三人也得了座。
延月將趙宜安手裡的手爐拿過去,換了新的炭,又遞給她。
趙宜安看著窗外積雪,忽道:「我想去御花園看雪。」
這裡白茫茫一片,沒什麼趣味。
延月忙擺手:「不可不可,姑娘身子要緊,還是等陛下回來。」
趙宜安便有些失落。
孫語蘭見了,轉念一想,笑著說:「以前在家的時候,難得下雪。若有雪天,民女便常和弟弟妹妹一起,出去堆雪球,打雪仗。還有那些雕的冰燈,晶瑩剔透,真是美極。」
延月止了她的話:「姑娘身份尊貴,豈能做這些事?」
趙宜安卻問:「哪裡有冰燈?」
孫語蘭一喜:「這會兒不知去哪裡找,不過,姑娘瞧她——」
她拉住邊上孫妙竹的手,親熱道:「她家裡就是做燈籠的,想必做一個冰燈,也是小事一樁。」
忽然被提及,孫妙竹嚇了一跳。
她連忙賠笑道:「民女家裡做的是紙燈籠,哪裡能做冰燈這種精巧的玩意兒?讓姑娘白高興了。」
說完話,又偷偷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
趙宜安果然又失落。
金公公見此,便道:「一會兒老奴遣人去問問,以前冬天過節,宮裡也有這個的。若有,等做好了,替姑娘送來。」
聽見他的話,趙宜安面色愉悅:「好。」
這事就算過去,幾人又在殿內待了一會兒,延月就勸趙宜安,該回去了。
雖然沒看盡興,但有了冰燈的期盼,趙宜安倒是很容易就應了。
伺候的人跟著行動起來,只是走到門前,趙宜安忽然捂住嘴,似乎要吐。
身邊的宮女忙圍上去,在後面的三人,只有孫語蘭時時刻刻注意著趙宜安的動靜,所以也只有她看見這一幕。
趙姑娘這是,有喜了?
宛如一個霹靂,孫語蘭霎時就呆在原地。
是了是了,怪不得她的宮女說,碰了她不是她們能擔得起的責任。也怪不得她們連御花園也不敢讓她去,非要等陛下來做決定。
趙宜安要是身懷有孕,她的宮女怎麼敢擅自讓她出這養心殿?
一樁樁一件件全都串聯起來,孫語蘭一時間竟不知該喜還是該憂。
喜的是,若真有孕,那可是她們的機會了。憂的是,就算如此,陛下似乎仍貪戀著她。
孫語蘭想了這許多,跟在後面的孫妙竹奇怪,柔聲問道:「語蘭,怎麼不走了?」
她一出聲,孫語蘭便回了神,只道:「走了,這就走了。」
還得回去好好思量思量。
剩下孫妙竹疑惑,怎麼一向急躁的孫語蘭,這會兒卻忽然不計較了?
等趙陸回來,正巧碰上出暖閣的李太醫。
「怎麼了?」趙陸問。
金公公在裡面聽見聲兒,忙出來伺候。
李太醫便躬身,回道:「是趙姑娘。中午吃的東西或有些膩,積住了覺得噁心。臣已開了方子,喝了藥就好了。」
趙陸點頭:「送李太醫出去。」
「是。」
脫了斗篷進暖閣,趙陸一眼就瞧見趙宜安趴在小桌上,神色懨懨。
「這是吃了什麼好東西?」
趙宜安抬起頭,看見是他,又趴了回去:「火腿燉肘子。」
趙陸便記起,中午時,趙宜安確實吃了許多。
他問邊上侍立的應秋:「藥可煎上了?」
應秋回是。
趙陸點頭:「這就好。」
說完這些,趙陸也上了通炕歪著,見趙宜安悶悶不樂的樣子,忽問她:「你怎麼不回你的臻祥館?來我的暖閣做什麼?」
趙宜安仍舊懨懨:「等你回來。」
原本只是想打趣,趙宜安這麼回,倒是趙陸沒話說了。
一時間沒了聲音。
又過了一陣,趙宜安起身:「我留在養心殿,她們也留在養心殿麼?」
上一回說起冊封,趙宜安忘記問這一句了。
趙陸一怔:「自然只有你。」
趙宜安便心滿意足,繼續趴了回去。
作者有話要說:孫語蘭:是我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