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蝴蝶


  孫妙竹說了那些話,趙陸就下令,讓金公公按孫妙竹的吩咐去準備用具,又在院落里單獨開闢一間屋子,供她製作及休息所用。

  領了趙陸制燈的旨,孫妙竹便跟著金公公出了次間。邊上的孫語蘭則早就想著走,見孫妙竹告退,她也行禮退了出來。

  金公公讓一個小公公專門負責孫妙竹要的東西人手,又領著她去了安置的廂房。

  孫語蘭自然全程寸步不離。

  等金公公走了,孫語蘭忽湊上前,對孫妙竹道:「你真的要一人做那個燈籠?不如我來幫你?」

  孫妙竹霎時有些尷尬:「但你又不會這個,況且自然有人會來搭手……」

  

  別給她添麻煩了。

  孫語蘭卻認真道:「你在這兒待十天,絲毫不知那個湖嬪會用什麼手段對付你。咱倆若一起,就算有個伴兒,真有什麼事,也能一處打個商量,不會手忙腳亂。」

  方才她們二人,各自看了對方的笑話。孫語蘭心裡想,都這樣了,還不如聯起手,三個裨將還頂個諸葛亮呢。她們雖只有兩個人,但好歹有個照應。

  孫妙竹面色猶豫:「我瞧著湖嬪,雖然心直口快,其實也並沒有壞心。這會兒她還沒做什麼,咱們倒一副防備的樣子,反而惹人不快。」

  孫語蘭字字句句想和她結盟,孫妙竹卻並不願意。她早想過了,自己沒有家世依傍,看上去暫時也不會有陛下的寵愛庇佑,所以還是得找個得當的依靠。

  孫語蘭太蠢,孫柳月不露聲色,這兩人都不好。她有心想攀附孫太后,可孫太后高高在上,雖與她們同宗,卻一點兒都沒有同姓情誼。

  思來想去,湖嬪竟成了唯一的對象。

  接觸了幾回,孫妙竹留心觀察,覺得湖嬪與她們三個皆不一樣。

  湖嬪不會藏心思,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通通能看出來。譬如她不喜歡她們三個,上回同行看雪,就連應付都懶得應付。

  她又極喜歡陛下,孫語蘭不識眼色貼上去,三言兩語就被她打退。

  憶起方才湖嬪那幾句話,短卻精明,簡直字字誅心。

  果然手段也高。

  其實這樣的人最容易討好,萬事順她的心就可,況且湖嬪又不似孫語蘭,驕矜自滿難伺候。等有朝一日近了湖嬪的身,還怕自己沒有機會靠近陛下麼?

  孫妙竹想了這些,孫語蘭卻早就不耐,只道:「我看你是眼花了才覺著她沒壞心。既然你不答應,我也不纏著你。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你自求多福罷,出了事可別來找我哭。」

  說完話,孫語蘭一甩帕子,叫上在外等候的冬菱,一同走了。

  孫妙竹站在門口,一手掀起帘子,看著孫語蘭離開。

  臉上神色難辨。

  這廂,孫語蘭帶著冬菱回了迎翠院,跨過門檻,正巧撞見要出去的孫柳月。

  孫語蘭一愣,立刻就沒好氣道:「讓開讓開,好端端擋我的路。」

  孫柳月穿著杏粉色的斗篷,聽見孫語蘭的話,微微側身,柔聲道:「語蘭,你是才從陛下那兒回來麼?」

  這會兒倒是孫語蘭驚詫了。

  從前孫柳月住在她家裡時,像個木頭似的,臉上未曾有過笑意,連說話都是硬邦邦的,不會討人喜歡。

  聽說她父母皆有學識,在他們這些旁支里也說得上名兒,所以當初孫家遣人遴選時,雖然孫柳月是孤女身份,卻也占了一個名額。

  怪不得她和那個窮酸秀才生的孫碧菡相處得來。

  不過這些都是孫語蘭聽大人們說的,等她見到這個要在家中寄住的遠房堂姐時,孫柳月早就不是大人說的伶俐聰慧的模樣。

  習慣了孫柳月無聲無息,忽然聽她說了話,孫語蘭一時竟不知如何應對。

  又見孫柳月穿著一身杏粉,頭上插了步搖珠花,透著一股子溫婉氣息,和往日大不相同。

  一直過了半晌,孫語蘭才薄怒道:「是又怎麼樣?這都什麼時辰了你才去,看一會兒陛下不治你個無禮的罪!」

  聽見如此說,孫柳月眉眼彎彎:「是麼?那就多謝妹妹關心了。」

  又回頭對她的宮女道:「念雲,我們走罷。莫擋了蘭才人的路。」

  一主一仆先後離開,孫語蘭只覺得渾身都不舒服。她倏然轉頭望著孫柳月遠去的背影,心中的不安更甚。

  孫妙竹忽然在陛下和湖嬪面前現眼也就罷了,這會兒連孫柳月都莫名其妙換了模樣,惹她心煩。

  一個兩個的,真是可惡!

  孫語蘭恨恨一跺腳,回身進了院子。

  待孫柳月到了匯澤閣,已過辰時。

  她立在外面迴廊下,等著小公公通傳。

  沙河行宮因有溫泉,前幾日下的雪,自然積不住,各處的水也沒有結冰。

  孫柳月一面等候,一面望著廊下蓮花缸里擺尾的兩條游魚出神。

  錦鯉相嬉戲,空若無所依。

  她還記得小時家中有許多藏書,她不愛孩童消遣的玩意兒,只愛那些書,也會背許多書里的詩。可惜三兩年後雙親亡故,家道中落,她被接到了分宜孫語蘭家裡,從此寄人籬下,小心惶恐,竟再未碰過一頁書。

  身後忽有小公公道:「柳才人,請隨奴婢來。」

  孫柳月回身,略頷首:「多謝公公。」

  「才人言重。」

  跟著來的念雲等在屋外,小公公便領著孫柳月進去。

  次間裡,趙陸正坐在床上看書,靜悄悄沒有一點聲兒。

  孫柳月伏身拜道:「臣妾叩請陛下萬福金安。」

  「免了。」

  「謝陛下。」

  孫柳月從未獨自與趙陸相處一室過,以前和孫語蘭二人前來,也純為請安。

  但今日,必定是不同的。

  早上孫語蘭二人已來過,因此這會兒孫柳月單獨來了,趙陸並不奇怪。

  只是孫柳月並未在請安後離去,而是忽然向他問道:「陛下是在看書麼?」

  趙陸無言相對。

  手上明晃晃的一冊書,他難道還能做別的事不成?

  趙陸沒有答話,孫柳月自己卻遮掩一般笑了起來:「是臣妾眼拙多問了。」

  又過了一會兒,孫柳月小心道:「陛下,說起書,臣妾有一事相求。」

  趙陸便問:「何事?」

  「臣妾不通女紅,住在迎翠院裡也沒有別的事可做。陛下寬厚,可否叫人拿些書,臣妾也能解解悶兒。」

  「不做女紅,你還不能跟其他兩個說話解悶了?」

  孫柳月垂頭,神色有些低落:「蘭才人與妙才人關係親厚,臣妾自然……」又遺憾道,「以前和臣妾一同從分宜來的孫小姐,臣妾倒是能與她說上話。但她——」

  聲音戛然而止,孫柳月輕捂著嘴,忙又跪下:「臣妾失言。」

  趙陸放下書,看了一眼地上跪著的人,面上勾出一絲冷笑,嘴上卻故作驚訝道:「什麼孫小姐?分宜來的幾個女孩兒,不都在這兒了麼?」

  孫柳月磕了個頭:「是臣妾一時嘴快,陛下權當未曾聽見罷。」

  心裡知道孫柳月在引他往下問,趙陸便如她所願,沉聲道:「什麼未曾聽見?朕要你說清楚。」

  孫柳月只好道:「陛下若恕臣妾無罪,臣妾才敢開口。」

  「朕恕你無罪。」

  孫柳月慢慢抬起頭,眼眶含淚,低聲敘道:「當日孫大人遣人來分宜,一共挑了四個女孩兒,一同前行。陛下知道了我們這三位才封的才人,卻不知還有一位,閨名叫做孫碧菡的女孩兒,因為一個人的惡意,竟未能入宮。」

  「當日我們四人,千里迢迢從分宜來到京城,心裡何等感念天恩,只盼著早早入宮,能盡心侍奉陛下。三人中,臣妾與碧菡小姐最為投緣。碧菡小姐也待臣妾分外不同,連有了家信都叫上臣妾一起看。」

  「因臣妾自幼失了父母,最是理解這樣對雙親的眷念。可誰知,與我們同住的蘭才人,卻說碧菡小姐裝模作樣,會念書寫字就覺得了不起了。搶了她的家信,狠狠拋出了窗外。」

  「那時才下了雪,積雪未掃。碧菡小姐見丟了家信,一時情急,推門就跑了出去。結果一腳滑倒在地上,額角磕出好大一個口子。」

  孫柳月略頓了頓,說到這裡,陛下也早該聽懂了。

  她又繼續道:「陛下明察。如此一來,莫說入宮,連平常嫁人都難上萬分。碧菡小姐自然也沒能得見天子龍顏。」

  不僅是這樣,一個臉上留疤的女孩兒,用來籠絡普通的朝臣都做不到。孫家給了一百兩銀子,便派人把孫碧菡送回了分宜。

  與孫柳月告別時,孫碧菡早將眼睛哭得都腫了。她頭上還纏著厚厚的紗布,在房內與孫柳月哭作一團。

  千挑萬選被選中,現在既沒能入宮,又毀了容顏,她回去可怎麼見人呢?

  她抱著孫柳月,哭道:「柳月,我知道你一味忍讓,但你看看我這會兒的模樣。可知孫語蘭蠢且惡毒,你一定要萬分小心,不要叫她害了你。」

  又恨道:「什麼害人之心不可有,她既然想害你,你也千萬不要心軟,早除了她早省心。」

  想起往事,孫柳月又磕了個頭,等著趙陸決斷。

  「原來是這樣。」聽完,趙陸輕輕說了一句,又道,「朕知道了。若果真有這樣心思的人,必不能讓她留在宮中。」

  「陛下英明。碧菡小姐也定會感激隆恩。」

  「對了,你想要書,只管吩咐身邊的人去尋,不必千辛萬苦跑到朕跟前來。」

  「臣妾叩謝陛下。」

  「什麼書?」

  二人正言語,忽有話插了進來。

  只見門帘被掀起,趙宜安探進半個身子,又問了一遍:「什麼書?為什麼要給她書?」

  孫柳月忙拜道:「湖嬪娘娘。」

  聞言,趙宜安將目光轉到她身上,上下打量後又轉開。

  放下帘子,趙宜安捧著一隻絹袋進了次間。

  趙陸便問:「怎麼脫了斗篷?」

  「外頭有炭盆。斗篷穿著不便,我脫了它,在炭盆旁邊烘暖和了再進來,就不怕冰著你了。」

  說著,趙宜安笑眯眯坐到床邊,伸手握住趙陸露在外面的手:「瞧,暖不暖?」

  她的手暖且軟,又嬌如嫩蕊。

  趙陸僵了一瞬,才點頭回道:「嗯。」

  趙宜安便鬆開他,轉頭向下首立著的孫柳月:「除了書,可還有事?」

  孫柳月搖頭:「並無。」

  趙宜安又問趙陸:「給了?」

  「給了。」

  她滿意點頭:「那就回去罷。叫小公公送你出去。」

  孫柳月一愣,陛下尚未開口,湖嬪怎麼就敢趕人了?

  但她今日目的已達,自然不會蠢到留下來在湖嬪面前作妖,便福身道:「臣妾告退。」

  孫柳月行禮的時候,趙宜安正打開絹袋,將裡面的東西放了出來。

  一片片白色倏然飛出,趙陸一驚:「你把它們帶進來了?」

  「外面太冷了。」趙宜安不由得用上撒嬌的語氣,「況且我想同你一起看。」

  孫柳月自然見識過趙宜安的美貌,這會兒再聽見她的聲兒,禁不住偷偷抬眼,想瞧瞧湖嬪萬分哀求留下的「它們」,是什麼東西。

  並沒廢多少工夫,因為一片白色忽就落在孫柳月的衣袖間。

  原來是只白.粉蝶。

  看清楚了,孫柳月便伸手,想要將蝶趕走。

  不想卻聽到趙宜安在問:「這是什麼蝴蝶?」

  「我哪兒知道這個?你問替你捉來的人,我叫他進來。」

  孫柳月猶豫了一會兒,忽出聲道:「回陛下、娘娘的話,這是白.粉蝶。」

  二人的眼神霎時皆落在她身上。

  孫柳月正想再說話,趙宜安卻先激動地站了起來:「蝴蝶在她身上!」

  她指著孫柳月的袖子,狀似驚訝。

  孫柳月又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才記起今日的衣袖上有青色柳葉,大概是這蝴蝶錯認成食物了。

  只聽趙宜安又嘀咕道:「怎麼不停在我手上?」

  趙陸也瞧見了孫柳月袖子上的柳葉,但他卻說:「因為你美貌無雙,這些小東西見了自慚形穢,再不敢湊到你身邊來的。」

  趙宜安神色疑惑:「是麼?」

  趙陸便笑:「很是。」

  孫柳月:「……」

  作者有話要說:孫柳月:?什麼意思?蝴蝶停我袖子上是因為我沒湖嬪好看唄。

  孫語蘭/孫妙竹:是逃不過的傷害。

  這章我要抓幸運鵝發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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