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同眠


  趙宜安的睡相一向很好,上次在養心殿抱著他的手臂,也能安安靜靜睡上幾個時辰。

  這會兒趙陸遠遠望著她,只見趙宜安散著頭髮,胸口上下起伏。她的面色雪白,在窗下迎著略微的天光,愈發瑩澤。

  這會兒應該巳時,趙陸稍稍盤算了下,準備讓趙宜安睡一個時辰,而後起來用膳。

  但炕上的趙宜安忽然翻了個身,蹙著眉輕喊:「四哥哥……」

  因為屋內寂靜,這一聲嚶嚀便直直傳入趙陸的耳朵。

  

  他忽然一怔,而後低頭,盯著錦被上的刺繡,不動。

  趙宜安為何遺忘舊事,趙陸當著玉禧殿宮人的面問過一次。李太醫說,因為她傷了頭,等傷好了,或許就能回想起來。

  趙陸自己又問過一回,李太醫猶豫許久,最後道:「雖然不知公主是否知曉宮外的事,但幾天之內,先帝駕崩,太子和幾位皇子又……臣只怕還有公主自己不想記起這些事的緣故。若這樣,便只能等公主自己慢慢開解自己了。」

  先失了父親,又一夜間失了所有至親,任是誰都受不住這打擊。

  盯著錦被上的刺繡許久,趙陸漸漸回神。

  他又看向趙宜安,結果原本熟睡的趙宜安,此時正好睜開了眼。

  只見趙宜安坐起身,揉揉眼睛,似是要哭的模樣。

  但她終究也沒哭,掀了被子,從炕上下來。又回身將被子抱起,踱到趙陸跟前。

  趙宜安壓住微微的哭腔,小聲問:「我和你一起睡,好麼?」

  趙陸一愣,下意識舉起腿往裡挪了挪。

  趙宜安便拖著被子上來,跪坐在床上,鋪好了被子,掀起被角,躺了進去。

  等躺下了,趙宜安拉下被沿,露出一張小臉,對趙陸輕聲道:「謝謝。」

  趙陸揉了揉她的頭:「睡罷。」

  心裡計算著時辰,但因燃了香,身邊的趙宜安安穩睡著,她身上帶了淡淡的玫瑰香氣,混著安神香的味道,趙陸便也漸漸覺出困意。

  輕輕躺下,趙陸閉上眼,難得在白天就睡了過去。

  估摸著時辰,等到午時,金公公吩咐去傳膳,又帶著延月應秋進了次間。

  一進去,就瞧見原先炕上睡著的趙宜安,不知何時躺在了床上,和趙陸頭挨著頭,睡得正香。

  三人一進門,趙陸就察覺了。

  他睜眼,轉頭就是近在咫尺的趙宜安。

  房內的金公公等人,見此狀,又不敢就這樣退出,又不敢在這會兒開口。只好紛紛低著頭,等趙陸說話。

  等了一會兒,趙陸自己坐起身,道:「傳膳進來罷。」

  聽金公公應了是,趙陸又俯下.身,輕搖趙宜安的肩:「該醒了。」

  方才脫了外衣,這會兒趙宜安身上只有兩件貼身小衣,露出一段雪白纖細的脖頸。她側身朝里,趙陸一推她的肩膀,趙宜安就醒了過來。

  只見美人膚如凝脂,領如蝤蠐。她慢慢睜眼,神情還有些茫然。

  「什麼時候了?」

  「午時。起來進膳。」

  趙宜安便慢吞吞坐起身,擁著被子,等延月上前為她穿衣。

  金公公領著人,要將一張小几放在床上。趙宜安忽道:「我也要在床上吃。」

  趙陸應下,吩咐金公公將趙宜安的那份也端上來。

  兩個人一齊進了膳,趙宜安歪在床頭漱口,又開始喝茶。

  她一面啜飲,一面盯著趙陸。

  趙陸正閉目養神,等著一會兒好看書。

  察覺到趙宜安的目光,趙陸忽覺得坐不住,他睜開眼,道:「孫妙竹在做燈籠,你要不要去看看?也好走一走消食。」

  「那叫她拿著燈籠過來,我不想走動。」

  趙陸便瞧著她,問:「誰慣得你這樣懶散囂張?」

  趙宜安捧著茶杯,只望著他不說話。

  「罷了。」趙陸轉回頭,「這才多長工夫?想來也沒什麼好看。」

  朝延月招了招手,趙宜安將茶杯遞過去,而後又躺下鑽進了被子。

  該午歇了。

  趙陸攔住她:「吃了就睡,一會兒該積食了。」

  趙宜安閉著眼睛回:「那你同我說說話,一問一答的,我就不困了。」

  屋內伺候的幾人,頗使眼色,聽見這話,皆悄悄退了出去。

  趙陸靠在枕頭上,抬眼望著頭頂的帳子,想著要同趙宜安說什麼話。

  見他沒有開口,趙宜安便睜開眼睛,看向他道:「你不說麼?你不說,我先來說。」

  「你要說什麼?」

  趙宜安眨了一下眼睛,微微歪頭,問:「什麼是『寵愛』?」

  趙陸一頓,問:「誰跟你說的這個?」

  「我自己聽到的呀。」首.發.資.源.關.注.公.眾.號:【A.n.g.e.l.推.文】。

  趙宜安也學著他的樣子,平躺著望向帳子頂。

  她的聲音有些悶悶的,自顧自說:「我可是做了好多惹人討厭的事呢。」

  又轉向趙陸:「你難道沒看出來,我在趕她們走麼?」

  嘴角一彎,趙陸點了點頭。

  誰會看不出來?孫氏三人只怕都被趙宜安慪死了。

  送吃的就說不喜歡,送玩的就被趕去廂房再做一個更複雜的,還有說著為書,其實是來告狀的孫柳月,也被她帶到外面去辨認蝴蝶。

  趙宜安便道:「你別寵愛她們,好麼?」

  這麼直來直往拆別人台的,只怕也就趙宜安一個。

  趙陸問:「我只有這麼幾個妃嬪,剔掉這三個,就只能獨獨寵你了。」

  聽完趙陸的話,趙宜安用力點頭:「嗯!」

  「嗯什麼?」趙陸哭笑不得,「又不是在求你的同意。」

  只見趙宜安忽就眼泛淚光,泫然欲泣,端的無比可憐。

  趙陸一時無語相對。

  這是湖陽公主慣用的手法,遑論什麼事,只要她一嘟嘴一落淚,昭帝立刻就應了。

  趙陸轉開頭,頓了頓,道:「好。」

  趙宜安便抱住他的腰,親親熱熱蹭了蹭,然後蓋上被子睡了。

  而被她蹭了的趙陸,僵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恢復原狀。

  靠在枕頭上呼出一口氣,趙陸忽覺得,以後不能讓趙宜安再亂碰亂蹭他。

  但到了晚間,趙宜安卻不肯走。

  她振振有詞:「妙才人留宿,我也要留下。」

  趙陸道:「她睡在廂房,你又不睡在外面屋子。」

  趙宜安可憐委屈:「我都沒有留宿過……」

  見此狀,趙陸問:「還怕麼?」

  趙宜安點點頭。

  「那就留下。」

  「你說什麼?陛下召幸了湖嬪?」

  上一回趙陸墜馬的消息已是預想不到,哪知這回傳回來的話卻更讓孫太后始料未及。

  跪在地上的小公公低著頭,回道:「是,公公說,湖嬪早上和柳才人一同出去,不知為什麼,忽然跑了回來。而後便一直待在次間裡,等第二日早上才離開。」

  孫太后問:「晚上也是在趙陸那兒過的?」

  小公公應是。

  孫太后緊蹙著眉,她雖放心讓趙陸封嬪,但不意味著願意讓趙宜安誕下皇子。若真這樣,牽扯的事就更多了,沒得來添了麻煩。

  一時心煩,孫太后忽記起方才小公公的話,問:「柳才人?你說孫柳月也在?」

  「是。還有妙才人也去了。」

  孫太后一噎:「她們都留在房裡了?」

  小公公連忙搖頭:「並未如此,只有湖嬪一人。柳才人是早晨請安去的,只進去不到一刻鐘,湖嬪就入內,沒多久就將柳才人帶走出去。至於妙才人,公公說,她做了幾盞小燈籠討陛下歡心,哪知被湖嬪看上了,就讓妙才人在廂房替她做燈籠。」

  聽完解釋,孫太后霎時啞口無言。

  這趙宜安,說是一概忘記舊事,但霸占人的性子倒是一點兒未改。當初如何霸著昭帝不讓他來孫太后宮裡,現如今就是如何霸著趙陸,不叫他見別人。

  更可氣的是,父子二人都心甘情願任她胡來。

  思及此處,孫太后咬牙恨道:「趙陸躺在床上不能回來,趙宜安總好手好腳的能走吧?讓這狐媚子給我回來,看哀家不好好治治她!」

  身邊的金釵忙道:「娘娘息怒。」

  又轉頭對著跪著的小公公:「可還有別的事稟報?」

  小公公道:「回姑姑的話,只有這些。」

  金釵便說:「你先下去,若有別的吩咐,一會兒自然有人來告訴你。」

  小公公應是,退出了暖閣。

  孫太后氣道:「你攔我做什麼?怎麼,我連趙宜安那個小蹄子都治不得了?」

  以前昭帝在時,趙宜安雖頗受寵愛,但她並不是皇子,對孫家無甚阻礙,孫太后沒必要跟她過不去。

  那會兒趙宜安明里暗裡不喜歡她,孫太后並未對此有過反應。一來是孫仁商說,同小孩子計較什麼,倒丟了身份。二來,實在是昭帝護得緊,從高皇后薨逝,他就愈發小心這位小公主。孫太后也確實沒能找到機會報復回去。

  現在昭帝早不在了,趙宜安又遭了大劫,原本以為讓她做趙陸的妃嬪,能讓自己看場好戲,誰知卻莫名其妙堵了自己的心。

  孫太后自然不願意,之前的舊恨加諸新仇,恨不得立刻就讓趙宜安在雪地里跪上個三天三夜。

  金釵陪著笑道:「娘娘可是一時糊塗了。這會兒可不就是一場好戲?由著它去才對,好端端的阻什麼?」

  孫太后狐疑道:「什麼好戲?」

  她只覺得心煩。

  金釵道:「娘娘仔細想想趙宜安從前的性子,若有朝一日她想起往事,再看看眼前情狀,只怕活活氣死都是輕的,更不用說要如何恨趙陸了。到時候雞犬不寧,咱們正好作壁上觀。」

  聞言,孫太后認真思索起來。

  金釵接著說:「不是奴婢亂嚼舌根,既然召幸了,自然過些時日,湖陽的肚子一定會大起來的。要是能生下來,到她全想起來那時候,不用咱們添油,她自己就能燒好大一場火呢。」

  聽完這些,孫太后哪還有不明白的道理?

  她滿意笑道:「小蹄子,還是你想得長遠,想得狠毒。」

  又嗤道:「罷了,趙陸想睡,咱們也給他們添一把火。只是他瘸著腿,也不知道是怎麼睡的。」

  說到這兒,孫太后忽掩嘴一笑,不知想了什麼事,樂道:「小年輕自然花樣多。」

  在孫太后身邊伺候了這麼多年,對於男女之事,金釵也算得上了解。她見孫太后臉色揶揄,便也跟著笑了出來。

  既然孫太后說要「添一把火」,第二日,鹿沖牛沖就送到了行宮的尚膳監里。

  這事金公公自然要上報,但他一進次間,發覺趙宜安也在裡面。

  趙陸正在看書,見金公公入內,便問:「是宮裡的事麼?」

  金公公小聲回:「是。」

  聽見他的應答,趙陸瞥他一眼:「沒吃飯麼?聲兒這么小。」

  金公公只好又應了一回:「回陛下,是孫太后的事。」

  「什麼事?」

  金公公有些猶豫,思慮一會兒,只模糊道:「原本孫太后發怒,要拿湖嬪做文章。但金釵說了幾句,孫太后就改了想法,還送了些東西。」

  趙陸便問:「什麼東西?」

  照趙陸的想法,孫太后還能送什麼,左不過人參鹿茸滋補之類的玩意兒。

  哪知金公公忽然就結巴起來:「沒什麼……只是一些燉湯的傢伙事兒。」

  又在心裡求道,陛下可莫再問下去了。湖嬪還在呢,他哪能污了娘娘的耳朵?一時又後悔,方才怎麼就嘴快說了孫太后送東西過來了呢?等湖嬪走了再說不也一樣麼?

  金公公正懊悔,但見他不說話,趙陸放下書,又問了一遍:「什麼東西,這麼遮遮掩掩的,難道是毒.藥,還不能說出口了?」

  一聽見「藥」這個字,原本坐在杌子上認真看小人畫的趙宜安,忽然豎起了耳朵,也盯著金公公看。

  心內哀嚎不已,金公公只好壓低了聲音,道:「是牛沖和鹿沖。」

  聞言,趙陸霎時一僵。

  還真——不能說出口。

  牛沖,鹿沖,皆有壯陽之效。

  這廂二人皆沉默,那廂坐著的趙宜安,聽了金公公的回答,並不解其意,見其餘二人都不言語了,便問:「什麼東西?」

  金公公閉著嘴,自然不敢答話。

  趙陸輕咳一聲,耳尖飛上一抹紅:「別問了。」

  他雖未經事,但看的書雜,卻懂得這個。而趙宜安,別說現在,從前也不會讓她知道這種東西的。

  沒有得到答案,兩個人又都是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趙宜安鍥而不捨:「什麼東西?」

  趙陸也開始後悔,為什麼多嘴問金公公那一句。

  他只好道:「不是什麼好東西。」

  聽如此說,趙宜安點點頭:「那你千萬別用。」

  她對孫太后並沒有什麼好印象。

  趙陸應和道:「不用。」

  他也用不著。

  又是這天,孫名宵帶著幾箱食材藥材,從卯時起身,直至申時,趕到了行宮。

  作者有話要說:好奇寶寶宜安

  小陸:枯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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