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相識
出了匯澤閣,姚沐躲過眾人,喬裝改扮後離了行宮,一徑朝忠勤伯府策馬而去。
離行宮越遠,騎馬帶起的風就越冷。
他抹了把臉,用力甩了一下馬鞭。
和趙陸相識,是姚沐十三歲時候的事。
那日正是太子生辰,邀了許多世家子弟前去赴宴。姚沐也被請去湊了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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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忠勤伯府唯二的孩子,但前頭已經有了嫡長子姚霑,以後這個爵位自然不會落到姚沐身上。
因此場上的人並未對姚沐有何關注。
而姚沐也最煩這樣的事,只要和姚霑同在一處,他就又要裝傻。
趁著姚霑跟著一眾人前去獻媚,姚沐離了席,偷偷往後走。
就是這時候,姚沐看見了趙陸。
彼時的趙陸剛滿六歲,離開了宮女的陪伴,正沒頭沒腦地瞎轉。
他穿著厚厚的冬衣,晃來晃去,像只迷路的小鴿子。
姚沐站在原地望了一會兒,見趙陸實在可憐無助,忍不住往前踏出了一步。
「喂!小孩。」
只見趙陸懵懵的,踩著碎步轉過了身。
姚沐低下頭:「你在找誰?」
趙陸仰起小臉,頗有些吃力地望著他:「我的,宮女。」
五六歲的年紀,又在這裡找宮女。姚沐只略略思索,就明白眼前這位是昭帝最小的孩子,七皇子趙陸。
他便說:「她往前頭去了。你到那兒去找找。」
說著,隨手指了個方向。
趙陸順著他的手看過去,神情有些猶豫:「我就是從那兒來的,沒有人。」
「哦?」姚沐就道,「我沒記錯,就是這條路。你沒看見人,一定是找得不仔細。」
聽見他的話,趙陸抿著嘴唇,一時不知該不該信。
「我騙你做什麼?」姚沐語氣認真,「好不容易進宮一回,難道我還專門來騙你麼?」
自然不是,順手騙一騙而已。
但是趙陸卻信了他的話,自顧自點了點頭,又往先前來的路回去了。
姚沐咧嘴一樂,他是裝傻,這七皇子可是真傻。
正想將人喊回來,身後忽傳來姚霑的聲音。
「姚沐!你在這兒做什麼?」
眼底滑過一絲厭惡,但等姚沐回頭,這情緒已被他收起,只見他神色惶恐,微躬著背,向著姚霑答道:「我、我出來走走,結果被七皇子叫到了這裡。」
「七皇子?」
瞧見姚沐這副縮頭縮腦的模樣,姚霑嫌棄地轉頭,將目光放到了已回過頭的趙陸身上。
趙陸步子小,走得慢,二人的對話就全落到了他的耳朵里。
聽見姚沐說自己把他叫走,趙陸有些詫異。
他抬頭看了看忽然間變得畏畏縮縮的姚沐,又看了看腰上掛滿玉佩荷包禁步,行動間環佩叮噹的姚霑,默默沒有作聲。
七皇子年幼,但畢竟是皇室,姚霑也不可能責問到趙陸頭上,只好哼道:「既然七皇子叫你,你可別偷懶,丟了我們忠勤伯府的臉。」
又說:「你好了,記得到我這兒來,我有事。要是忘了——」姚霑暗道,「當心你那臥床的娘!」
「……是。」
等姚霑走了,姚沐又站了一會兒,才偏頭,對身邊的趙陸道:「方才是騙你的。我沒見過你的宮女。」
哪知趙陸點點頭道:「我知道。」
姚沐挑眉。
趙陸便接著道:「你認識那個人,還對他撒謊。你不認識我,騙我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姚沐失笑:「小孩還挺聰明。」又說,「我撒謊是為了活下去,這個你可不懂。」
見趙陸果然困惑,姚沐又瞧見遠處尋覓而來的宮女,他便蹲下.身,對著趙陸道:「我有法子替你找到宮女,叫我一聲沐哥哥,宮女馬上就出現。」
趙陸卻後退一步,搖搖頭:「你不是我的哥哥,不能亂叫。」
姚沐摸摸鼻子,訕訕道:「哦?是麼?這樣嗎?」
只見趙陸臉色正經,點頭道:「嗯。」
宮女已發現了這裡的兩人,忙跑過來,一把抓住趙陸的手:「殿下怎麼又亂跑了?」
趙陸被抓得一蹙眉,但並沒有開口。
姚沐站在他邊上,自然將這幕收進眼底。
還真是個小可憐。
見趙陸身邊還立著一個人,況且又是個面容似玉的小少年,宮女禁不住春心一動,故意嬌聲道:「殿下讓我好找,一聲兒不說就跑到這裡來。真是虧得這位小公子照看了。」
明明是她自己犯懶,將趙陸趕來這裡,叫他自己玩,這會兒卻說是趙陸要跑出來。
趙陸低著頭,一聲不吭。
聞言,姚沐粲然一笑:「這位姐姐費心了。前頭宴席已散,正是亂糟糟一片。這裡又有湖又有假山,我瞧見有個孩子在這處亂走,像是尋人的模樣。不放心,所以上前來看一眼。未想到卻是七皇子,是我失禮了。」
被他一提醒,宮女霎時臉色一白。
有山有湖,這地方確實危險。不單單如此,前面赴宴的人多,保不准其中的哪一個就認出趙陸。要是瞧見年幼的皇子獨自一人,只怕她大劫難逃小命難保。
思及此處,宮女軟著腿福身道:「多謝小公子,奴婢這便與七皇子回去了。」
她拖著趙陸的手,躲什麼似的快步往回走。
趙陸有些踉蹌,跟著宮女小跑幾步,忽然回頭,朝站在原地的姚沐,揮了揮他的小胳膊。
姚沐一笑,也對他擺擺手。
這是頭一回,姚沐記住的趙陸,是個尚未長大的孩子。
因姚沐並沒有身份可以進出皇宮,等再見到趙陸,已經是好幾年後。
彼時他正為母親的病發愁。而趙陸已開了蒙,獨自跟著吳雪緯念書。
脫去昔日的稚氣,這會兒的七皇子如春柳抽條,隨意立在哪裡都是一副好景。況且他又被孫皇后認在膝下,忽然就有了可以與太子一爭的地位。
這次是孫皇后主持的宴席,為太子等人相看合適的女孩兒。
姚沐將及冠,又跟著來湊了回數。
趙陸年紀還小,露了面後就踏上回程的路。
哪知才走了一半不到,有人忽然從邊上跳出來,對著他道:「小孩!」
趙陸微微皺眉,抬起頭,就是姚沐彎唇笑的臉。
只聽得姚沐道:「果然是你。倒是長高了不少。」
語氣熟稔,像他同趙陸多好似的。
趙陸不動聲色,問:「你是何人?」
姚沐微訝:「你不記得我了?虧我那日回去後,還一直擔心你這小可憐,會如何被那宮女欺壓,愁得都睡不著覺呢。」
「滿口胡言。」
「沒錯沒錯。」姚沐笑嘻嘻,「那時你也是這麼說的。」
趙陸被煩得無法,只好道:「讓開,我要回去了。」
「回去做什麼?」
姚沐湊上來,趙陸長得飛快,此時已到他肩頭。
他便道:「不如同我說說話。」
到現在回想起來,姚沐並不懂,那時對著趙陸這個並不算認識的人,他竟能輕輕鬆鬆敘說自己那會兒的糟心事。
虧得趙陸居然也不煩他,只在最後問:「你母親,是要死了麼?」
姚沐一扯嘴角:「你可真夠直接的。」
趙陸轉頭,靜靜注視著前方:「對不住。」又頓了頓,道,「我有回魂保命丹,你要麼?」
姚沐一頓,疲憊笑道:「這會兒可不是玩笑的時候。」
回魂保命丹。
他聽過這個,但從來未曾見過。這藥煉製不易,太過稀少,連最尊貴的皇室都不一定有幾顆。
「不是玩笑。」趙陸望向他,「多了一顆,要麼?」
姚沐對上他的視線,見趙陸神色認真,不似作偽。
「你……」難得失控,姚沐盯著趙陸的眼睛,「當真?」
趙陸點頭:「很真。」
語畢,趙陸從懷裡掏出一個折成四方的紙包,遞給姚沐:「用溫水研服即可。」
胸中忽然升起一股衝勁,姚沐接過紙包,恨不得立刻就飛回忠勤伯府。
「若真有用,從今往後,七皇子叫我做的事,我上刀山下火海,絕不退縮。」姚沐又覺著不對,「不是,就算、就算——沖你這份心,我也必盡鞍前馬後的勞。」
趙陸還未來得及開口,二人身後忽傳來小姑娘脆生生的聲兒。
「趙陸!你在這兒做什麼?我讓你去拿芙蓉糕,你不拿給我,還在這裡跟人說閒話!」穿鵝黃裙子的小姑娘,插著腰,對著趙陸兇巴巴道,「當心我告訴四哥哥去!」
姚沐聞聲回頭,趙陸卻先他一步,擋住了姚沐的視線。
只聽得趙陸輕聲道:「我方才忘了,這就去給你拿。」
「哼!你快點兒。我就在前面亭子裡等著。」小姑娘鬆開手,提著裙子,蹦蹦跳跳往回跑。
只跑了幾步,又見她回頭,對著趙陸道:「不許不來。」
「好。」
等趙宜安走了,趙陸才挪開步子,從姚沐身前離開。
姚沐瞧著他,忽然一笑:「我不打擾了,你快些去拿湖陽公主的芙蓉糕罷。」
趙陸一愣,又明白過來為何姚沐會知道這是趙宜安。
能在宮中自由出入,對著皇子隨意差遣的,自然也只有被昭帝捧在手心的湖陽公主了。
沒再多說,姚沐帶著趙陸給的紙包,匆匆離宮,回去救了母親的命。
那廂姚沐趕去忠勤伯府,這廂趙陸耳尖紅了半晌,一直到趙宜安跑過來,奇怪問他:「耳朵這麼紅,是誰一直想你?」
趙陸微怔:「不是你麼?」
「嗯?」趙宜安歪頭,又點頭,「是我。」
她笑眯眯想爬上趙陸坐著的坐榻,趙陸便問她:「方才做什麼去了?鬧哄哄的。」
似乎聽見延月應秋阻止的聲音。
趙宜安已成功爬上坐榻,靠著枕頭很是抱怨:「我想騎小鹿,延月不讓。」
聞言,趙陸頓了好一會兒,忽然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騎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小陸:你才是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