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退路


  咸熙宮。

  次間裡靜悄悄的,宮女斂聲屏氣,跪在地上拾起砸碎的茶杯,抹去灑出的茶水。

  金縷立在房中,看著宮女們替倒伏的孫太后小心拭去嘴角的水漬。

  她抬腳朝孫太后倒下的方向走去,見狀,宮女們紛紛避開。

  一刻鐘前仍在掙扎的人此時已再無聲息,金縷最後望了一眼,面色沉靜。

  「收拾好了就下去罷,一會兒自有人來接手。」

  「是。」

  夜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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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正熟睡的趙宜安忽然驚醒,睜著眼睛望向床榻外。

  「吵醒你了?」

  趙陸半披著外衣,輕聲問了一句。

  他才出浴,身上猶帶濕氣。

  趙宜安闔上眼,迷迷糊糊應了一聲,又繼續睡了過去。

  脫下外衣,趙陸動作輕柔,躺在她身邊。趙宜安自發自覺,側身投入了他的懷裡。

  將人抱緊,趙陸輕聲喊她:「宜安......」

  「唔?」

  「我今日做了一件事。」

  「好......」趙宜安睡得正熟,只憑著直覺應和他。

  「以後,就沒有退路了。」

  「唔?什麼路......」

  趙陸自言自語:「如果失敗也沒關係,我知道宮裡的密道,到時候你就跟宣荷一同逃出去,沈家軍若知道你是沈延方的女兒,必定會拼死保護你。宣荷性子烈,但懂分寸,也一定能照顧好你。」

  「還有李太醫,你跟著他回鄉,按時吃藥,總會記起從前的事。到時候你可別傻,我做不成的事,你就不許再試了。」

  「要聽宣荷的話,她不會害你。」

  懷裡的人忽然一動,趙陸回過神,正要低下頭,趙宜安卻已經蹭了上來。

  她抱住趙陸的腰,聲音懶懶的:「困了。」

  「好。」用嘴唇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趙陸溫聲道,「睡罷。」

  一直睡至卯時,西北角傳來陣陣鐘聲,趙宜安不得入眠,皺著眉醒了過來。

  她窩在趙陸懷裡,很是不高興:「怎麼敲鐘了?」

  「是報喪的,」趙陸拍著她的後背安撫她,神色平淡,「宮裡有人死了。」

  趙宜安抬起頭,似是不解。

  但趙陸還未再開口,金公公已在屋外輕聲回稟:「陛下,娘娘,孫太后薨了。」

  「知道了。點燈罷。」

  金公公應一聲,燈火便一路亮起來,從外間一直亮到二人的床榻邊。

  宮女魚貫而入,替趙陸更衣洗漱。趙宜安懵懵懂懂坐起身,邊上的宮女也行至她的跟前,要替她穿衣。

  天尚未亮,就算點了燈,從窗子望出去還是霧蒙蒙的。

  看見宮女上前,趙宜安乖乖伸出手。

  趙陸卻忽然開口:「不必替湖嬪更衣。」

  他已換好衣裳,語畢,行至趙宜安面前,彎下腰,摸了摸她的鬢髮:「我很快就回來。」

  趙陸被簇擁著離開,留下趙宜安坐在床上,她咬了咬手指,不知道要不要等趙陸。

  李氏是在前往莊子的路上被劫的。

  孫名宵並沒有安排許多人手,但被選中的則個個武藝過人,保護李氏一行綽綽有餘。走的路也仔細推敲過,不會引起注意,更重要的是,誰都不會想到,他會在這時將李氏送走。

  可就是有人將李氏劫走了。

  送走李氏這事,連孫仁商也不知道,小廝報了信後,孫名宵便匆忙離宮,前去詢問消息。

  要在祖父知曉之前,將人找回來。

  逃脫的侍衛稟報,來人行動有序,分工明晰,再加上人數眾多,他們根本沒有招架之力。

  孫名宵坐在堂上,靜靜聽著侍衛敘說。他神色平靜,但額間已冒出細汗。

  京城中根本沒有這樣的隊伍,到底是誰派來的?

  加派了人手沿著對方離開的方向一路搜尋過去,孫名宵還來不及喘口氣,就得到宮裡傳出的消息。

  孫太后薨了。

  書房裡一地狼藉。

  孫名宵小心避開那些碎瓷湖筆,一路到了孫仁商面前。

  「祖父......」

  還未行完禮,孫仁商就打斷了他:「你知道了?」

  孫名宵垂首:「是,孫兒也知道了。」

  「豎子敢爾!」孫仁商怒火攻心,第一時間想到趙陸。

  這幾日,他越發不安分了。

  孫名宵忙勸道:「祖父莫急,尚未見過太后......遺容,此事究竟如何,還不可妄下定論。」

  孫仁商卻難得失了神態:「妄下定論?嫵兒久居宮中,如今還有誰能對她下手?況且前些日子從未傳出過什麼不好的事,怎麼一夜之間就告訴我她死了?」

  又記起一事:「你不是昨日入了宮?難道未發覺什麼不當之處麼?」

  孫太后是他唯一的女兒,她出了事,孫仁商自然激動。

  聞言,孫名宵輕聲回:「臨時有事,孫兒並未面見太后。」

  孫名宵已升任禮部侍郎,時值入夏,這陣子也正忙碌。

  孫仁商緊蹙著眉,握緊了拳輕顫,最後只道:「下去罷。」

  待孫名宵告退,孫仁商才忽然吐出一口血來,癱坐在椅子上。

  一雙兒女皆亡故。

  孫太后薨逝,孫名宵作為禮部侍郎,自然要入宮同趙陸商議各項事宜。

  西暖閣里,趙陸正埋頭批閱摺子,金公公通稟後,他才抬起了眼睛。

  「孫大人。」

  「拜見陛下。」

  「孫大人節哀。」

  「謝陛下記掛,也請陛下保重龍體。」

  二人如此來往一回,孫名宵便坐下,仔細回稟有關孫太后喪葬之事。

  因事務繁多,趙陸特地留他在宮中借宿,一直過了四日。

  這天,孫名宵照例前去覲見時,正好瞧見有人從暖閣中出來。

  對方佝僂著背,瞧上去精神萎靡。聽見金公公報孫大人求見時,他似乎渾身一顫,急忙跟著小公公快步離開。

  孫名宵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現在不是追根問底的時候。

  趙陸已在等他,見孫名宵進去,還未等他開口,就朝著他招了招手。

  「孫大人可遇到方才出去的人了?」

  孫名宵拱手:「是,只是臣並不識。」

  「是麼?」

  趙陸似乎並不在乎他的回答,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是前太子的家僕。」

  孫名宵一愣:「陛下?」

  「啪——」

  手裡的摺子掉落在書案上,趙陸點了點摺子:「他說自己受孫家指使,往前太子府中偷放書信,以此陷害太子謀逆。還說孫府中就有證物,可證此事。」

  暖閣中靜了一瞬,忽聽見孫名宵笑了一聲,溫聲道:「陛下如何能聽信宵小之輩所言?先前春狩闖入圍場的事歷歷在目,若一言便可毀忠臣,只怕天下要大亂。」

  吳雪瑋接手了沈延方身死一案,只是遭到孫家阻撓,如今還未有進展。

  聞言,趙陸若有所思點點頭,又笑道:「正是,我也是如此想的。」

  將摺子推到一邊,趙陸又道:「母后的事,孫大人繼續說罷。」

  從養心殿離開,孫名宵一路疾行,回了暫住的小院。

  他喚來跟著入宮伺候的小廝,叫小廝先回府瞧瞧,再去打聽宮外出了何事。

  小廝應下,垂首出了小院。

  趙陸是什麼意思?

  孫名宵在窗前立了許久,眉頭緊鎖。

  他是在刺探消息麼?可就算知道了又如何?

  心中猜疑不定,孫名宵忽然一凜。

  劫走李氏的人,如果是——

  他抬腳轉向門口,只是早有人客客氣氣攔住他。

  「孫大人,陛下吩咐,還請孫大人安心歇息,明日另有要事相商。」

  第二日。

  宮裡為了孫太后之事正忙得不可開交,養心殿這裡倒悠閒散漫。

  臻祥館,趙宜安趴在桌上,看對面的金縷用銀絲纏出一隻振翅欲飛的蜻蜓。

  金縷最擅做這個,孫太后的事她不用再管,趙陸便讓她來同趙宜安說說話。

  「好了。」金縷攤開手,掌心裡的蜻蜓小巧玲瓏,好不可愛。

  趙宜安立刻驚嘆起來,又小心翼翼將蜻蜓接過。

  「若有合適的紅寶石,奴婢還可將它的眼睛也做上去,那樣更好看。」

  聞言,趙宜安馬上看向一旁的宣荷。

  宣荷只好道:「有有有,奴婢現在就去拿。」

  得了肯定,趙宜安歡天喜地,又問金縷:「別的可以做麼?」

  「娘娘想要什麼?」

  趙宜安想了想,問道:「小魚可以麼?」

  「自然可以。」

  兩個人說著話,只有宣荷腳步微頓,又很快掩飾過去。

  養心殿裡瞧不見外面的腥風血雨。

  孫名宵被軟禁在宮中,他不在孫府的幾日裡,前太子的家僕忽然現身,痛哭流涕懺悔自己的罪責,又咬出孫氏栽贓陷害前太子一案。天子震怒,立刻下令搜查孫府。

  用畢午膳,孫仁商正坐在榻上喝藥,管家腳步匆匆,一下子跪倒在他面前:「老爺,外頭、外頭有人將咱們包圍了!」

  饒是孫仁商也微微一愣:「包圍?」

  可笑,如今有誰敢這麼做?又有誰有本事這麼做?

  管家瑟瑟發抖:「是、是,不知是誰,身著玄衣盔甲,面似修羅,一路從正門殺進來了!」

  孫仁商一驚,放下藥碗披衣起身:「何人如此大膽!」

  管家忙去攙扶,孫仁商揮開手:「出去瞧瞧。」

  還未走出院門,就見管家口中的修羅,執著刀劍立滿整座院子。

  為首的姚沐一襲黑衣,笑容燦爛:「孫閣老,別來無恙。我奉陛下旨意,來瞧瞧謀害前太子的證據在不在此。」

  孫仁商雙目圓瞪,怒喝道:「爾敢放肆!」

  「哈哈。」姚沐摸摸鼻子,「敢。」

  他側目示意,身後各人便抬腳向前。

  孫仁商張嘴正要斥退,忽然發現這些人並不是羽林軍。

  玄衣盔甲,面似修羅。

  是本該死在薄暮一役中的沈家軍。

  作者有話要說:孫家正式開啟「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齊齊」之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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