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從前
花園正翻修,山坡上圍了長長的帷幔,好將勞工與府上女眷隔開。姚沐在涼棚里待了一個多時辰,覺得太曬,又躲去了花廳。
花廳里擺了一大缸子冰,裡面湃了各類瓜果,姚沐嗅著果香,正昏昏欲睡,僕人推門來回:
「四皇子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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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沐一個激靈,從臥榻上坐起,他動作遲緩揉了揉臉,嘀咕道:「關我什麼事?」
但是熱鬧不能不看。
姚沐三兩下回了神,出門偷偷貓在牆下,只瞧見趙郗在道上快步離開。
他回頭,問僕人:「什麼時辰了?」
「回忠勤伯,剛過了申時。」
那還早得很。
姚沐揉著後腦,又回去花廳,睡了個天昏地暗。
從趙陸那裡出來,趙郗一刻未停回了皇子府,他腳步飛快,也不知在擔心什麼。
趙宜安住在涼秋院,趙郗一進門,就直奔臥房而去。
檐下支使婢女灑水的金縷,聽見門口動靜,連忙上前行禮。
「四皇子。」
趙郗一頓,他上下打量金縷,輕嗤道:「原來是你。」
不過此時說什麼都無用,趙郗不想同她耽誤,繞過金縷就要往裡走。
金縷暗暗將人擋住:「四皇子,公主正午歇,還是莫去打擾。」
趙郗皺眉:「都什麼時辰了還睡?倒把人睡傻了。」
他伸手格開金縷,步子一邁,就進了妹妹的臥房。
臥房裡涼意陣陣,在太陽下騎了半天馬的趙郗渾身一陣愜意,呼了口氣,悄悄走近了屏風。
趙宜安就趴在錦被裡,帳子也未放下,安安靜靜沒一點聲兒。
趙郗放輕了步子,走了幾步又覺不妥,他該換身衣裳來的。現下也不能在妹妹面前脫了外衣,只好裝模作樣撣了幾下並不存在的塵土,然後貓下腰,坐在了榻邊。
趙陸同他說了許多,又擺出人證物證,將事情明明白白一錘定音。
從小捧在手裡的妹妹原來不是父皇親生,趙郗並不覺因此疏遠。他看了她十七年,以後也會好好看下去。
在榻邊坐了一會兒,趙宜安似乎躺累了,翻了個身,將被子裡的臉露了出來。
趙郗眉梢一挑,不自覺露出笑,伸手在妹妹頭髮上虛虛揉了一把。
眼神溫柔。
然後手指向下,乾淨利落捏住了妹妹的鼻子。
趙宜安倏然蹙眉,掙扎了一下睜開了眼睛。
見是趙郗,她毫不客氣將他的手拍開,語氣嬌憨:「誰讓你進來的?我在睡覺。」
「都申時了,再睡就真的變成小豬了。」
趙宜安皺著鼻子:「我才睡了一會兒……」想事情想得心煩,最後竟慢慢睡了過去。
「別睡了,一會兒晚上倒鬧騰睡不著。」握著趙宜安的手臂,趙郗將她拉起,「我跟你去外頭走走,醒醒神。」
趙宜安不滿,要將自己的手抽回來:「這麼熱的天,誰要去外面?」
「那咱們去花園逛逛,那裡有涼亭。」
「花園正種樹呢,帷幔遮了那麼長一圈,傻子哥哥。」
趙郗不依不饒:「那、那就在院子裡走走。」
「不去。」
趙郗眼神哀怨,又退讓一分:「只在芭蕉樹下坐坐,總行了吧?」
聞言,趙宜安停下動作看著他,趙郗眼巴巴與她對視。
過了一陣,趙宜安忽然說:「去小花園。」
趙郗一手抱著竹筐,一手舉著傘,任勞任怨跟在妹妹身旁。
小花園是涼秋院自帶的院子,不大,只挖了一個池塘種荷花,邊上搭了鞦韆,還有一座小小的亭子立在一邊。
既然趙宜安要去,金縷便吩咐下人,在亭子裡掛上竹簾紗帳,一來遮陽,二來擋一擋花草間的小飛蟲。
等到了地方,趙郗放下東西,瞧見竹筐里有一條編了一半的穗子。
他拎起來細瞧:「是給我的麼?」
趙宜安托腮坐在桌邊,聞言頭也不回:「打壞了就給你。」
趙郗便嘿嘿笑:「那可一定要打壞。」
聞言,趙宜安抬起頭,將他手裡的穗子拿回來:「我要接著做了。」
一面說,一面又去竹筐里搜羅合適的珠子。
價值千金的寶石珍珠,就這樣隨意散在竹筐里,趙郗竟也不覺奇怪。
他幫著妹妹挑揀:「用這個,我喜歡這顆。」
趙宜安便攤開手接過去,仔細比劃該放在哪裡。
一時間靜默無言。
趙宜安是新學,動作不甚熟練,將幾縷絲線拆了又打,打了又拆,珍珠也骨碌碌溜出來,趙郗不厭其煩,一遍遍替她撿回竹筐里。
半晌,他問:「誰教你的這個?」
趙宜安並不抬頭,只答道:「應秋。」
是趙郗不認識的宮女。
聽見妹妹的話,趙郗伏在石桌上,也不開腔了。
隨從的婢女被遣至牆邊,聽不見涼亭里說了什麼。
日漸西落,趙郗覺出微微的困意時,忽然聽見妹妹問:
「不與我說麼?」
趙郗霎時一個激靈:「什麼?」
趙宜安盯著手上已經錯結的絡子,小聲又說了一遍:「不與我說麼?你和趙陸說的話。」
趙郗勉強扯出一個笑:「我同他並未……」
「那我自己去問他。」
趙郗跳起來:「不可!」
低下頭,趙宜安望著他,眼底已氤氳了濕意。
只一瞬,趙郗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他垂下眼,緩緩坐回椅子,輕聲道:「是沈將軍。」
趙宜安睜大眼睛:「麗嬪……」
趙郗蹙眉,像從前昭帝提醒趙宜安那樣提醒妹妹:「你該叫她母親。」
又接著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麗嬪,本來就是沈將軍的妻子。」
沈延方棄文從武,又千辛萬苦留下一支沈家軍,孫氏深為忌憚,行軍途中屢屢作亂,萬幸沈延方都一一避過。但他也知道自己身處險境,孫氏對付不了他,卻可以對付他在京城的家眷。
吳清喬那時才有了身孕,沈延方思慮多日,千里迢迢趕回京城,當面將她託付到昭帝手上,請他務必保全自己的妻兒。
再然後,薄暮一役,大周險勝,沈家軍卻全軍覆沒,沈延方也折損其中。
昭帝隱約察覺不對,但他迫於孫氏壓力,只能暗地裡遣人調查。
那時吳清喬已被昭帝換了身份,接到宮裡照顧。沈將軍馬革裹屍的消息傳遍大周,吳清喬自然也知曉了這件事。
她本來就體弱,等到十月懷胎產下趙宜安,很快就撒手人寰。
「你那時還小,被送到母后身邊照顧。她勉強來瞧過你一次,還摸了你的手和臉蛋。」
趙郗輕輕笑著,像是回憶起了當時景象。
麗嬪很溫柔,也很虛弱,才入秋,她就已披上了羽紗鶴氅,整個人瘦得好似一陣風就能吹走。
她難得出門,高皇后將尚在午睡的趙宜安抱出來,微微笑著遞與她看。
「可能睡了,母親來了也不醒。」
麗嬪也跟著輕輕笑:「由她睡罷。」
高皇后又說了平日吃喝如何,還道太醫日日來看,說公主長得很好,以後也必定平安健康。
麗嬪注視著閉目熟睡的小嬰兒,忍不住抬起手,颳了刮她的臉蛋。
趙郗就扒在妹妹襁褓邊,一會兒看看麗嬪,一會兒看看妹妹。
他忽然將手伸進去,握著妹妹的小手出來:「摸這個,好玩。」
麗嬪微詫,但也順著趙郗的話,珍而重之,把趙宜安肉嘟嘟的小手放在自己掌心。
「咦?」趙郗疑惑,「怎麼沒有了?」
從前他去摸妹妹的手,妹妹都會牢牢抓住他的手指。
高皇后便笑:「妹妹長大了。」
趙郗似懂非懂,繼續扒著高皇后的手,望著妹妹。
妹妹生得玉雪可愛,趙郗一直都忘不了,也忘不了,那時拉著妹妹的手,一面笑著,一面竟慢慢滴下淚來的麗嬪。
一時語畢,趙宜安手上還抓著方才打壞的絡子,趙郗呼吸幾回,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都過去了。」
「我想……」趙宜安抬起眼睛注視著他,「我想去看看母親,還有……父親。」
趙郗一愣,又很快應下:「我叫人去安排。」
聽到他的回答,趙宜安點了點頭。
將絡子放回竹筐,趙宜安道:「回去罷,太陽都落了。」
趙郗腆著臉湊上來:「是不是打壞了?要送給哥哥了罷?」
趙宜安正低落,見哥哥如此,忍不住伸手將他擋開:「想得美。」
倒是和緩了不少。
趙郗不依:「說好了,要是壞了就給我的。」
「還沒壞呢。」趙宜安抱起竹筐,幾下繞過人,朝著前面回去,「你等明年再來罷。」
趙郗霎時垮下臉來,一面追上去一面不滿:「說話不算數,我可不帶你去了。」
趙宜安忽然停住腳。
「怎麼了?」趙郗追上她,「我說著玩的。」
趙宜安看著他,像是想到一個了不得的主意,哼道:「不帶就不帶。」
趙郗一驚,仔細打量妹妹神色,見她並不是生氣,才放鬆下來,與她犟嘴:「我不帶你誰帶你。」
「趙陸啊。」
趙宜安拋下三個字,頭也不回地走了。
趙郗愣在原地,很快又反應過來往前追:「好宜安,哥哥說著玩的,哥哥怎麼可能不帶你去呢?」
輕飄飄將眼神掠過,趙宜安一本正經:「我可不是說著玩的。明天就去找他。」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就去找小陸。
我真滴很想虐的(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