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6章 出嫁


  他那笑容甚至是猙獰的,猖狂的,仿佛是見到了這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但是到最後,他卻突然哽咽了:「……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他猛然抓住了安不語的衣領,一雙猩紅的眼睛盯著安不語:「可是姐姐啊,我的母親是個人盡可夫的婊子,她甚至想讓跟她一樣的去賣笑,我的父親是個瘋子,日日夜夜的責罵鞭笞,讓我有時候甚至覺得還不如就做一個以色侍人的玩物……」

  他笑著笑著哽咽了,眼淚也下來了,但是表情仍舊是瘋狂的,「但是我不能啊!那樣子就跟我母親有什麼區別?!所以我劃花了自己的臉,我不想要這樣一張罪孽的臉!」

  「我是惡人,我是魔鬼,你們的苦難我要理解,這個世道要同情,但是我的苦難呢?!我受得折磨呢?!」他手指逐漸的收緊,「我在這人間煉獄活了二十餘年沒有一個人要救贖我,他們都說我是怪物,是瘋子,是吃人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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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被人攥著咽喉,可是安不語的臉上竟然有幾分憐憫。

  她艱難的伸手,輕輕地碰了碰安不言的臉頰,低聲說:「阿言啊,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個世界本就是不公的,我們不應該讓世界來體諒我們,而是我們來包容這個世界,不然,不會有解脫的。」

  安不言似乎有些嗤之以鼻。

  但是他放開了安不語,看著自己的手,似乎是有些自我厭棄的說:「我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貨色,我不會讓Ice跟我一樣,明天,你們就走吧,這輩子都不要回來了。」

  他說完就轉身向外走,彼時他背影清矍,連骨頭都帶著幾分伶仃,就像是地府里飄出來的、無家可歸的遊魂野鬼,忘了家的方向,也忘了自己是否有一個家。

  安不語不知道的是,安不言放走的她們的代價,是半年躺在床上、任由傷口腐爛流血,卻還要忍受著黑屋子裡的孤寂的生活。

  要是正常人,估計半個月都撐不過去,但是那時候的安不言,或許就躺在床上冷漠的想,我本來就是怪物,怪物本就屬於黑暗,我為什麼要害怕,我為什麼不活著。

  活著,哪怕就是一具行屍走肉的屍體,也會有更多的可能。

  最終,他得到了這個世界上真正愛他的Ice。

  或許沒有人知道,花語第二次被帶回菲尼克斯,其實是自願的,她記得那時候安不語的神情很悲哀,就像是她前面是一個火坑,掉下去了就是十八層地獄,但是她毫不悔改的跳了下去。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花語躺在床上反反覆覆的念,不知不覺間竟然已經是淚流滿面。

  她有些愣愣的伸手擦去臉上的淚水,而後趴在被子裡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場。

  媽媽,你看啊,我明天就要出嫁了。

  安不言,你看啊,我明天就要出嫁了。

  不要遺憾了,不要怨恨了,世道不公,但我愛你。

  ……

  花語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但是被弄醒的時候是早上四點。

  花語都震驚了,盯著鳳皖:「姐……不是黃昏的時候再走嗎?這麼早叫我起床做什麼?」

  說著就擁著被褥,頑強的躺回了自己熱乎乎的被窩。

  鳳皖這次沒有縱容妹妹,直接把人拎了起來:「黃昏走,現在起來正合適,趕緊刷洗打扮,去祠堂拜別先祖,而後回來穿嫁衣。」

  花語:「……姐,祭拜先祖花不到半小時。」

  「但是打扮要半天。「鳳櫟把她拉起來:」行了,花語我告訴你,你要是現在爬不起來,余靳淮今天就別想進門,我告訴你,今天可不止你兩個哥哥去攔門,你那一大堆的狐朋狗友堂兄堂弟表兄表弟全部都會去堵門,包管就算是用身體堵著,余靳淮也進不來。「

  話畢,又陰測測的補充:「最主要的是,今天全球直播,你想要多少人看見余靳淮的蠢樣?」

  花語:「……」

  她不情不願的爬了起來,心想余靳淮可真是欠了自己一個大人情,回去了肯定要好好的討回來。

  先是簡單的梳洗打扮後,花語穿著一身素色的羅裙,雙手捧著一塊木牌,那是鳳家人的名牌,每個孩子出生後,就會由族中的長輩賜下這樣一塊牌子,並且在背脊上刺下薔薇和蛇的家族圖騰。

  男人娶妻時,將木牌刻上妻子的名字,一起放在掛在祠堂的橫樑上,那是鳳家的「長相守」梁。

  女子出嫁時,要從閨閣之中親手捧著木牌進祠堂,對列祖列宗行叩拜禮,而後將木牌裝進一個小匣子裡,放在長相守梁的下面,是女兒家出閣拜別嫁作他人婦的意思。

  花語微微抿著唇角,慢慢的跪在了蒲團之上。

  她能夠看見那一面最新的靈位,那是安不語的牌位,是鳳桉年那麼多年,在深夜裡一刀一刀的親手雕刻出來的,每一道痕跡都是深重的讓人難以呼吸的思念。

  她能夠看見數不清的靈位。

  鳳家盡出痴情種,幾乎有一半的靈位都是未亡人親手雕刻,再珍而重之的放進祠堂。

  花語仿佛看見了無數的鳳家先祖和藹的看著自己,隨著她的一叩一拜,微微笑著。

  她好像看見了安不語恬靜高貴的站著,臉上笑容欣慰,還是她最好的容華。

  恍然間又是安不言牽著個小姑娘,小姑娘一臉的冰冷,閒人勿近,但是在看見他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安不言回眸看著花語,就好像隔著冰冷的時空的隔膜,他什麼都沒有說,也沒有表情,那是一張對花語來說有一些陌生的臉,臉上有很長的一條刀痕,讓她驀然想起賭場裡這人說他其實很醜。

  安不言牽著小姑娘,轉身慢慢的走進了漫天紛飛的藍花楹花雨中,伊斯特拉爾山的藍花楹被火燒成了灰燼,但是在安不言的世界裡,它們終年花開不滅,落英繽紛,就如同當年,他抱著小小的孩子上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階的台階,那時候,他溫柔的春風化雨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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