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最終


  六月的雨淅淅瀝瀝。

  阮喬站在校外奶茶店的屋檐下躲雨,凹凸不平的路面積起小水坑,水滴砸上去,四濺開來。

  氣溫並未因驟雨有所下降,腳邊縈繞著久散不開的熱氣。南城濕氣重,下雨天,渾身只覺黏膩。

  阮喬捧著一杯伯爵奶茶,手指無意識地在杯壁摩挲。

  雨漸漸停了,陽光再次露面。

  一聲鈴響,阮喬和所有等在外面翹首以盼的家長一樣站直了身子,朝學校的方向遠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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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群結隊的學生慢慢從鐵門口魚貫而出,有人在熱烈地討論題目答案,有人伸長了脖子在尋找家長,還有人被蹲點的記者逮住,問考後感受。

  最後一堂考試落幕了。

  一切都結束了。

  大家面上都是久違的放鬆,似是乍破天光,一片明朗。

  阮喬過濾掉成百上千張陌生面孔,將目光定格在穿紅色短袖的男生身上,他的頭髮柔軟蓬鬆,在雨過天晴的陽光照耀下,泛著烏黑光澤。

  林湛左肩背著黑色書包,他停在校門口,一手拉著書包肩帶,一手輕遮額頭,半眯起眼,躲避刺眼陽光。

  兩人隔著一條不寬的馬路長久對視,不用言語,卻都明晰。

  林湛突然笑了聲,阮喬也跟著他發笑,而後抬步,小跑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她沒有問考得怎麼樣,而是問他:「考完了,晚上想吃什麼?」

  林湛搖搖頭,「不吃了。」

  阮喬疑惑。

  林湛眼往上看,還朝上吹了口氣,手撥弄著額前劉海:「去染頭髮!這土了吧唧的顏色,怎麼襯托我這未來大畫家的氣質?」

  阮喬沒忍住笑出聲,倒是沒想到他對染髮這件事抱有跨越一年半的執念。

  「好好好大畫家!染頭髮染頭髮。」

  林湛下巴微揚,手環上她肩膀。

  兩人大步往前,邊走邊笑。

  六月對有些人而言是分別的季節,對有些人而言,卻是重逢的季節。

  時隔一年半,阮喬再與曾經那個不可一世的林湛相遇。

  成熟不是磨礪鋒芒,而是讓人懂得在適當的時候釋放自己的鋒芒。

  雨過天晴,陽光流金。

  ***

  「柿子妹妹,柿子妹妹……」

  林湛吃完一袋薯片,把袋子隨手扔進垃圾桶里,微微皺起眉頭。

  沒人回應,他又喊:「阮喬,你人呢?」

  阮喬收拾完行李箱,從屋裡冒出頭,看向沙發上的林湛,「你老喊我幹嘛?」

  林湛半躺在沙發上,和大爺似的指著電視機方向,「把那丑貓給我弄開,那麼胖還湊電視前,字幕都被它擋沒了!」

  阮喬白他一眼,邊去抱貓邊吐槽:「你是癱瘓了嗎?自己不能動啊。」

  林湛「嘁」一聲,又扯開一包薯片,「我癱沒癱瘓能不能動你不知道?昨晚誰喊不行了太快了?」

  他的聲音漫不經心,說完還看向阮喬,眉頭輕挑。

  阮喬臉「騰」地紅起一大片,想把貓扔過去砸死他。

  不知是因為林湛太污還是怕阮喬把自己扔過去,大胖縮了縮,直往阮喬懷裡鑽。

  阮喬忙給它順毛,「走走走,別理那個惡霸。」

  大胖窩在阮喬懷裡,偷瞄了林湛一眼,示威性的「喵」了兩聲。

  林湛斜眼瞧它,輕哂。

  這胖子加菲貓頗有心機,被阮喬那閨蜜蘇禾寄養在家大半個月,時不時壞他好事。

  好幾次他和阮喬要這樣那樣了,它就跑出來喵喵喵,特麼的還喵完就跑,怕是心裡覺得相當刺激。

  好在他和阮喬馬上就要去帝都了,這胖子也算是眼不見為淨,林湛懶得跟它計較。

  林湛自考完之後就春風得意。

  頭髮染回了騷包的亞麻灰,這次還是什麼高級染,在不同燈光下會變色……?阮喬覺得相當窒息。

  恰巧江城那幫子國際部的也放假回國,大家聚在一起,對林湛是大熊貓般的呵護。

  「可以啊林湛,這雞窩裡飛出去金鳳凰了啊。」

  那男生一開口,眾人白眼,江城箍著那男生商量,「兄弟,會不會說話,誰雞窩了啊,咱們都是正經學生。」

  「正經!正經!」

  雖然形容不大恰當,但意思也差不多到位了。

  大家確實是很震驚,誰知道林湛一聲不吭就考上了帝都美術學院啊!專業成績過硬,文化成績竟然還剛好踩上了南城一本線,簡直是牛逼大發了!

  鄭惠馨和林盛也萬萬沒想到,林湛還真考上了。

  一時間親戚朋友奔走相告,林湛算得上風光無限。

  阮喬也對他超級滿意,成績一出來可以說是對他百依百順,想到他這一年多辛苦得不得了,他要吃什麼要玩什麼阮喬都奉陪到底。

  可林湛是什麼人,不給顏色都能開染坊的,對他好幾天,那尾巴都翹天上去了。

  阮喬把大胖放在榻榻米上,自己又蹲下去收拾行李箱,還暗戳戳的在想整治林湛的法子。

  可想了半天,只要一回想起林湛在大早上跑步背單詞的樣子,就心疼得不行。

  她嘆了口氣,自己先舉白旗投降,算了算了,他本來就是個長不大的大男生啊,讓他得意得意也沒什麼。

  ***

  八月中旬,阮喬要前往帝都實習,林湛要前往帝都念書。

  一切都安排妥當,他們在離開前幾天去了一趟甘沛沖。

  甘沛沖現在修了一條通到村子裡的水泥路,交通方便了不少。

  阮喬和林湛一路開車前往,電台里放著熟悉的英文歌,林湛能跟著哼上幾句歌詞,而阮喬坐在副駕上生悶氣——

  因為林湛死活不讓她開車。

  見阮喬一臉不高興,林湛停了哼歌,苦口婆心勸道:「不是我不想讓你開啊,這車太大了,你控制不好,而且這路這麼窄,萬一對面來輛車你知道怎麼躲嗎?」

  阮喬理論知識還是很豐富的,「怎麼不知道?前方來車要減速慢行……」

  「停停停!!」林湛無奈,轉頭看她:「這樣,等會兒上大路給你開行吧?」

  這還差不多。

  事實證明,阮喬並不是一位好司機。

  開了不到一公里,她主動放棄,摸著自己活蹦亂跳的小心臟坐回副駕,老老實實系好安全帶,安靜如雞。

  林湛哼哼了兩聲,手搭上方向盤,又繼續哼歌。

  對付阮喬,他現在是很有一套了。

  這妹妹,嘴硬又倔,講不聽的,在床上也是,好好哄吧就別彆扭扭死活不要,真上了就哭哭啼啼喊哥哥。

  林湛心裡又回味了一下昨晚的激烈戰況,不自覺喉嚨發乾,他眉頭輕挑,舔了舔唇,心裡也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

  ***

  阮喬和林湛到達甘沛沖時,甘沛沖學校很熱鬧,這一屆來支教的小老師在坪里教小朋友們畫畫。

  黑皮早去鎮上小學念書了,這會兒是暑假,他在家幫媽媽做農活。

  見林湛和阮喬回來,他興奮得哇哇叫,把小夥伴都叫出來迎接他倆。

  這裡青山綠水,空氣清新,遠離城市的喧囂,心和心的距離好像也會變得更近。

  夜晚星空耀眼,兩人坐在學校的坪里看星星。

  阮喬捧著臉,聲音輕輕:「我以前還在手帳本里寫,要跟你一起回來一次呢,現在終於實現了。」

  林湛把她拉到懷裡。

  阮喬順勢躺到他腿上,仰面便是星光。

  林湛突然往她手上套了一個圓環,阮喬有所察覺,舉起手,借著朦朧月色打量,「草戒?!」

  林湛的聲音在她腦袋上方響起:「你實習答辯完,又要來帝都念研究生,你研究生畢業的時候,我剛好大學畢業,柿子學姐,畢業了我們是不是先結個婚啊?」

  「那不是還好幾年麼,學弟。」

  林湛交握著她的手,語氣理所當然:「所以這個是訂婚戒指啊。」

  「就這個你就想拐騙我啊?沒門。不說鑽石,起碼也要個鉑金的吧。」

  林湛輕哂,也不講話,只輕輕扯著她手上草戒的一端。

  阮喬感覺不大對勁,怎麼覺得戒指硬硬的,被扯了也沒收緊?

  不過一會兒,那根草被扯出,磨砂的鉑金戒在月色下光影淺淡。

  「……」

  早該知道,論髒套路,她是永遠玩不過這根朝天椒的。

  告別甘沛沖,阮喬手上多了一枚象徵名花有主的戒指,為表公平,林湛自己也戴了一隻同款。

  ***

  去往帝都前,林湛神神秘秘的還要帶她去一個地方,阮喬還特別好奇是哪裡,是不是有什麼驚喜,沒成想林湛帶她回了南大。

  「就來這兒啊?」

  林湛沒講話,直拉著她往一棟教學樓走,然後走進某間空教室。

  阮喬不明所以,思想被林湛帶污,某一秒腦子裡還閃過教室play的畫面。

  林湛卻問:「還記不記得這間教室?」

  南大教室都長得差不多,阮喬確實沒什麼特別的印象,林湛卻拉著她坐到某排座位上。

  「大一的時候,我們是在這個教室上團體心理學。」

  林湛這麼一說,阮喬倒想起來了。

  他指著講台,「你知不知道我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你的?」他頓了頓,繼續,「其實就是你被老師叫到講台上自我介紹的時候。」

  思緒翻湧,在往前退。

  有些東西不是記不起,而是很少刻意去回憶。

  阮喬還記得那日自己在講台上說了些什麼,林湛更是連她的動作神情都記得清晰。

  夏末梧桐輕輕拍打,合著室外輕風送來的花草木香,輕輕撩動她的半長黑髮。

  黑板上的行書,漆黑瞳仁,通透白皙的手指,濡軟嗓音……

  全都留存在那日落地梧桐葉溫暖細小的脈絡里,此後很多年,都在林湛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喜歡一個人,往往只需要一瞬間,而愛一個人,卻要為此努力很多很多年。

  ***

  飛往帝都的班機準點起飛。

  阮喬戴了蒸汽眼罩,靠在林湛懷裡休息,機翼轟鳴的聲音在耳邊揮之不去,她能清晰感知林湛身上混合菸草的淡淡青檸味道,也能清晰感知明亮光線透過小窗透過眼罩攏在眼皮上方。

  思緒卻回到了好多年前。

  她坐在一旁,看男生眉眼輕掃,勾起手指挑釁教官,側臉的輪廓線條流暢精緻。

  這一生里,再不會有一個瞬間更好的幫她詮釋「年少輕狂」這四個字。

  她愛這個人的年少輕狂,也愛他執著努力的模樣。

  來日方長,深情不減。

  【正文完結】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結束啦。然後明天休息一天,後天開始寫周鹿小姐姐的番外。

  番外分兩部分,一部分是周鹿,一部分當然是朝天椒炒蘑菇的甜蜜番。

  新文《情書六十頁》大概九月開。

  第69章周鹿(1)

  電視裡韓劇女主角抱著病床上男主角的胸膛大聲哭喊,沙發上窩著的宋彎彎也一把鼻涕一把淚,時不時還咔滋咔滋啃著薯片。

  周鹿面無表情按下遙控器上的紅色電源按鈕。

  一時間,屏內屏外哭喊聲都戛然而止。

  宋彎彎頓了半秒,啃完手頭被眼淚沾染的薯片,看向周鹿:「鹿姐!你關我電視幹嘛!」

  周鹿不急不緩抬起手腕看時間:「十一點了,我要睡覺。」

  說完,她不再看宋彎彎,拖沓著步子往房間走,順便把遙控器揣在了兜里。

  房間裡沒有多餘的屬於女生該有的裝飾,她把遙控擱在床頭柜上,躺倒在床看天花板上晃眼的燈光。

  進門前她聽到宋彎彎還帶著哭腔小聲嘟囔:「真是一點沒變!」

  她好像是沒變。

  還和以前一樣,以自我為中心,孤僻,冷漠,無所事事。

  十三歲時是這樣,二十三歲時也是這樣。

  目光移開時,眼睛有不適的酸疼,她想起程譽遞給她的眼藥水,自床邊抽屜摸出後才發現,早就空瓶了。

  多面切割造型獨特的眼藥水瓶空空蕩蕩,卻還折射的屋子裡的光。

  刺眼。

  ***

  次日早上八點半,周鹿和宋彎彎準時出門。去上班。

  這時節的帝都,霧霾嚴重,再嚴重一點,就真要伸手不見五指了。

  兩人掛著口罩,到「甜牙齒」時,剛好九點。

  周鹿徑直走向軟沙發,戴上耳機聽歌,開始看書。

  宋彎彎放下包包,臉鼓起來,氣成了河豚。

  「鹿姐!又是我!」

  周鹿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本來就是你,掃乾淨點。」

  雖然是去不同的國家留學兩年,但兩人還是成為了同樣的人——無業游民。

  回國之後成日無所事事。

  宋彎彎家裡也沒指望她能混出什麼名堂,安安分分混完這四年大學已經算是謝天謝地。

  宋彎彎一回國,家裡就打招呼幫她在某個局子找了份閒職,每天的任務就是逛逛淘寶磕磕瓜子兒跟同事吃喝玩樂。

  宋彎彎對這件事並沒有什麼意見,畢竟她對人生也沒什麼遠大的追求,可家裡三天兩頭給她介紹對象她就坐不住了。

  周鹿聽宋彎彎念叨過無數次,怎麼辦呀怎麼辦呀,家裡人看不上她男朋友,堅決不同意。

  說實話,周鹿也不知道怎麼辦。

  宋彎彎家那條件,能看上一個只愛splay和打遊戲的男生,那才是見鬼了。

  如果那男生家底雄厚說不定她家裡還能睜隻眼閉隻眼,關鍵就在於不是。

  出了學校,所有的愛情好像都要加上一些先決條件。無外乎也就是「門當戶對」四個字。

  想到這,周鹿垂了眼。

  她與他,再門當戶對不過,卻也沒有什麼用。

  宋彎彎是因為逃避相親才來帝都,她是為什麼?周鹿不知道。

  只覺得,在哪裡都一樣,不如找一個熟人多的地方。

  林湛出乎所有人意料,復讀一年半,考上了帝都美術學院,阮喬畢業也來帝都大學讀研了。

  林湛那個土豪爸開口就是隨他要什麼,自己挑,林湛便要了帝都一間店,說是要做自己的手帳品牌。

  直接做原創品牌投資巨大,他的打算是先期先做高端文具店鋪,後期轉型為純品牌原創。

  周鹿正好無所事事,便拿著爸媽給她創業的錢,扔給林湛,入股投資,來了帝都。

  林湛和阮喬都要上課,不上課的時候要約會,很少來店。

  周鹿便是明面上的老闆,天天在店聽歌看書打遊戲。

  日子好過也是一天,不好過也是一天。

  她已經沒有徹夜背英語時的動力和信念,就想舒舒服服,活在自己世界裡。

  ***

  黃可是帝都師範大學的大三學生,學校附近突然開起一家叫「甜牙齒」的大型文具店鋪,小兩層,落地玻璃窗剔透明淨,在燈光照耀下,整家店像是水晶盒子。

  一開張,學校女生便瘋了一般往裡鑽。

  她敢發誓,這絕對是女生的天堂,尤其像她這種本來就是資深手帳玩家的人,做夢也不敢相信,真的會有一家這樣的店開起。

  事實上,國內不少大型書店都附帶手帳相關物品出售,可東西不全就算了,還貴得離譜,比淘寶或代購還貴上不止一倍。

  起初他們以為「甜牙齒」也是如此,但對某些東西價格瞭然如心的黃可逛完一次,就迫不及待發微博並艾特手帳大號進行安利,這家店價格十分良心,而且東西全到不行,你能想到的款式店內幾乎都能找到。

  就在黃可安利不久之後,她發現多家國內手帳品牌都發了微博,表示與帝都師範大學周邊的「甜牙齒」手帳店已達成合作,線下可直接買到多家品牌的當季新款,沒有價格差。

  店內還有體驗區,很多彩墨、膠帶分裝、不同紙質可供試用挑選,只需在店內點一杯咖啡或者買一小塊蛋糕就好。

  沒過多久,「甜牙齒」就因為生意火爆人手短缺開始招人了。

  在學校附近,自然是招兼職的學生最好。

  可這份兼職應聘的人多到發指,最終,黃可憑藉對手帳的深入了解以及大三課少的優勢成為了「甜牙齒」的一位兼職員工。

  來店工作一月,環境很棒,做的也是自己喜歡的事情,同事也都喜歡這些萌物,大家相處得非常融洽,黃可很開心,只要沒課就往店裡鑽。

  但有一件事,她忍了一個月,實在是好奇心要爆表了。

  這天周一,兼職員工里只有黃可有時間到店,她推開玻璃門,就見宋彎彎有氣無力的在掃地,時不時要看一眼手機,而老闆周鹿靠在沙發里,頭上戴著萬年不變的銀灰色耳機,手裡翻著一本書。

  沙發上方有垂下的竹編小燈,暖黃燈光落在周鹿的奶奶灰頭髮上,泛起淺淡光澤。

  明明隔了有一段距離,黃可卻覺得,她能看到周鹿長長的睫毛在眼瞼落下陰影,整個人似是融進了那一團暖黃燈光,周遭的一切都沒辦法吸引她的注意。

  老闆真是長得太好看了……太帥了……

  黃可犯了會兒花痴,又感嘆了一下上天的不公平,默默收回目光。

  事實上黃可知道,有很多女生天天來店裡喝咖啡,也是想看老闆。

  人多的時候,老闆不會呆在樓下,會到樓上的小隔間坐著,能從玻璃外看到她,卻沒辦法進去跟她搭訕——

  而黃可來這裡一個月,也並沒有跟老闆搭上一句話。

  可以說是很失敗了。

  黃可忍住心裡的好奇,過去幫宋彎彎掃地,掃完又去煮咖啡。

  宋彎彎似乎昨晚沒睡好,眼睛腫腫的,走到吧檯前,聲音也很疲憊:「小可,給我一杯咖啡吧。」宋彎彎皺了皺鼻子,「我要多點糖。」

  黃可彎唇,點了點頭。

  旋即她又想起周鹿,便小聲問:「老闆要不要?」

  宋彎彎下意識反問:「老闆?」

  下一秒她才反應過來,黃可在指周鹿,她搖頭:「她現在不喜歡喝咖啡。」

  黃可趁機想打聽周鹿,沒辦法,她實在太好奇了,而周鹿又實在太神秘了。

  可宋彎彎喝著咖啡,一問三不知。

  這也不怪宋彎彎,黃可問的問題她真的不知道啊。

  什麼有沒有男朋友或女朋友……?

  跟周鹿同寢兩年,她也不知道周鹿到底是什麼性向。

  以前陳陽陽斬釘截鐵說周鹿是鐵t,可陳陽陽自己就謊話滿嘴,跑火車的話也不知道說了多少,她現在回想起來,不敢全信。

  而且,她完全都搞不懂周鹿為什麼大二的時候突然就勤奮起來學英語,去了英國兩年,回來卻變回了以前的死樣子。

  但她也從沒想過要去問周鹿,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潛意識裡就覺得周鹿不想說的話,問一萬次也不會有結果,她永遠都保有自己的小空間,誰也進不去。

  ***

  周一上午一般顧客最少,宋彎彎和黃可坐在吧檯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刷手機,突然一條地震的新聞刷滿屏幕。

  黃可臉色蒼白,是她家鄉省份地震了,她給家裡打電話,電話很快接通,爸媽說有震感,但是他們家那兒沒大事。

  黃可這才心下稍定,宋彎彎安慰了她兩句,兩人話題又提到地震多麼多麼可怕。

  不經意間黃可瞥了一眼周鹿,她還是安安靜靜的坐在那一團暖黃光暈里,就好像此刻如果是帝都地震,她也會不疾不徐的看完一頁,把書翻向下一頁。

  就在這時,玻璃門被推動,黃可下意識要上前去說歡迎光臨,卻是宋彎彎先掃人一眼,驚喜地開口喊出名字:「林湛,喬喬!」

  黃可停了步子,看樣子是熟人。

  卻沒想到,下一秒宋彎彎拍上她的肩膀,「這才是你老闆,來來來,我跟你一起煮咖啡。」

  門口阮喬笑了聲,「彎彎,我和林湛就不用了,你給程大帥哥煮一個就好。」

  程大帥哥?

  宋彎彎視線一頓,重新望回門口,除卻抱在一團的阮喬和林湛,後面還跟進來一個高大男生,他在摘口罩,唇角的弧度剛好落在宋彎彎的視線範圍,目光在店內一掃,卻直直望向那團暖黃光暈里。

  而周鹿,在聽到「程」字的時候。

  翻書頁的手指就微微一頓,她不肯抬眼,還是看書,裝成她最拿手的,滿不在乎的樣子。

  第70章周鹿(2)

  程譽徑直走向沙發,在周鹿對面落座。

  周鹿沒抬眼,但卻可以清晰察覺燈光下的人影動作。

  程譽目光落在周鹿身上,聲音里的熟稔外人也能感知:「你去倫敦,怎麼沒跟我聯繫?」

  黃可停在小桌一側,默默給程譽上咖啡,貼心的給周鹿也準備了一杯青檸茶。

  程譽抬眼,微微點頭,向黃可道謝。

  他的聲音好似瞬間拉回了禮貌又疏離的狀態。

  黃可小幅擺著手,邊說著「沒關係沒關係」邊匆忙離開,心裡的小鼓擂得砰砰作響。

  太要命了!今天竟然一下子來了兩個超級大帥哥!

  那位有女朋友的聽說是「甜牙齒」的真正老闆,那這位呢?看上去跟他們老闆好像很熟的樣子。

  黃可默默注意著沙發那頭的動靜。

  只見周鹿慢慢合上書,端起青檸茶喝了一口,而後開口說話。

  離得遠,黃可聽不見周鹿在說什麼。

  可程譽聽完,卻靠回了沙發,眼睛眯起,留下一條狹長的縫,似是在思量周鹿話里的真實程度。

  周鹿看他,神色淡淡,心裡卻覺得他少了一副細黑邊眼鏡,不然斯文敗類的氣質該更強烈才對。

  程譽問周鹿,到倫敦問什麼沒有和他聯繫。

  周鹿的答案官方又疏離:「不想麻煩你。」

  也難怪程譽不爽,他與周鹿對視兩秒,直接問道:「你什麼時候怕麻煩過我?周鹿,我做什麼惹你了麼?」

  周鹿輕哂一聲,並不說話,只捧起手機,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明明店內開了空調,程譽卻覺得有點燥,他伸手,解開襯衫的第二顆扣子,透氣。

  周鹿不知為何,往下滑動屏幕的手有片刻凝滯。

  只是程譽望過去時,她又恢復了面無表情,對一切漠不關心的樣子。

  程譽和周鹿認識很久了。

  他們倆,還有林湛,是鄰居。

  活了二十三年,周鹿始終都是他見過最好看的女孩子,也是他見過性格最冷淡的女孩子。

  除了自己和林湛這兩個老熟人,她對其他同齡人似乎都沒有過多的耐心去給一點相識相處的可能。

  現在程譽覺得非常不爽,因為她在疏離自己,好像下一秒,自己就要喪失在她那裡的一點點特權。

  ***

  阮喬特意拉住林湛讓他不要過去湊熱鬧,給程譽和周鹿一點獨處的時間,可看這情形似乎不大對啊,兩人誰都不開口講話,氣氛有點奇怪。

  坐在吧檯前,阮喬小聲問林湛:「他們在英國到底怎麼了啊。」

  林湛搖了搖頭,一臉他們無可救藥我不想管的表情:「我也不知道具體是哪裡出了問題啊,還是程譽前兩天回來,我跟他聊天,他才知道周鹿去英國留學了兩年。」???

  阮喬一臉懵逼。

  不會吧……按照林湛的話來說,周鹿不是特意為了程譽才去英國留學的嗎?搞了半天兩年都沒見著面?什麼鬼。

  阮喬忍不住問:「難道他們平時沒聯繫嗎?兩年欸,不是關係很好嗎,怎麼能兩年不聯繫。」

  林湛攤手,他是真無辜,真不知道他們發生了什麼。

  ***

  晚上林湛在帝都給程譽辦接風,拉了一幫子以前的朋友同學一起聚,可周鹿說不想去。

  周鹿不想,那就是誰勸都沒有辦法。

  晚上聚會熱熱鬧鬧的,不少女生知道程譽是林湛朋友,看一眼就知道是高富帥,可勁兒想跟他搭訕,程譽也始終保持著溫和有禮卻又清淡疏離的態度。

  他對不親近的人都是這樣,不會讓你感覺到任何的不適和排斥,可同樣也能讓人感覺到兩人之間無法拉近的距離。

  林湛對他的形容與周鹿一樣,斯文敗類。

  看上去有多無害,內里就有多危險。

  林湛喝了點酒,攬著阮喬朝程譽的方向走,還不忘在阮喬面前埋汰自己的玩伴,「別看他人模人樣學習又好,小時候幹壞事全是他出的主意,出了事兒就是我背鍋,24k純王八蛋!就是嫉妒我長得比他帥。」

  阮喬一臉嫌棄,眼見他要打酒嗝,連忙別過臉。

  林湛落座至程譽身旁時,下意識去拿煙,忽而又想起什麼,去問一旁阮喬,徵詢意見:「今天能不能抽?」

  阮喬點了點頭。

  林湛這才放心開煙盒,自下而上滑出一根遞至程譽面前。

  程譽隨手接過,就著林湛的火點燃。

  阮喬默默觀察,心下微訝。

  林湛很不喜歡給別人點火,至今為止,她只見過林湛給江城點火,程譽是第二個,看來他們關係真的很好。

  另外,程譽可能也真是林湛口中的斯文敗類,他看上去風度翩翩,抽菸的樣子卻熟練得很,煙霧繚繞間,還能看出些許頹廢之感。

  兩個男人聊天,開口第一句卻是驚人的一致。

  「周鹿怎麼回事?」

  「周鹿怎麼回事?」

  林湛頓了半秒,輕哂:「你做什麼惹她了?」

  程譽垂眸輕彈菸灰,聲音淡淡:「我比你更想知道。」

  林湛轉頭看他,微眯起眼,隔著瀰漫的煙霧去看程譽側臉,「她可是為了你才和神經病一樣突然愛學習考雅思去英國的啊,到了英國你倆真沒聯繫?不應該啊。」

  程譽彈菸灰的食指微微一頓,重複林湛的話:「為了我?」

  林湛沉默,突然又笑出了聲,「你可別告訴我,你不知道周鹿從小就喜歡你啊。」

  林湛話音落後,迎來了程譽更持久的沉默。

  倏而程譽扔下才燃了一小截的煙,歪著腦袋望向林湛,聲音出奇的平靜,「周鹿喜歡我?她不是喜歡女生麼。」

  林湛:「……你腦子怕是進水了吧。」

  程譽恍然間想起很多場景。

  想起多年前他們三個人念同一所小學,周鹿不會騎單車,每天都要蹭坐,但她從來不坐林湛的車,明知道實驗班下課晚,也要磨磨蹭蹭等他下課。

  想起十三歲那年生日,他請了很多朋友同學,周鹿坐在一旁不講話,別人讓她唱歌,她不動,也沒人敢再叫她唱,可後來散場,其他人先離開,她趁包間還剩下最後三分鐘,唱了一首生日快樂。

  周鹿小時候有輕微的自閉症,不喜歡說話。

  程譽記得有一次下暴雨,她把自己關在房間的衣櫃裡,家裡沒有人在,他去送飯的時候,拉開柜子,她流了一臉的淚水望著他,還是一句話都不肯說。

  她討厭暴雨天。

  自此以後下起暴雨,他總會想起周鹿。

  其實有時候成了一種習慣,即便不聯繫也會覺得兩個人的關係很親密。

  他的書包,錢包,襯衫,眼鏡,都是周鹿送的。

  用得習慣,舊了也不想換。

  突然間周鹿要疏遠他,他也說不上來,就覺得心裡頭有點煩。

  突然間林湛告訴他,周鹿喜歡他,他更說不上來,那種感覺到底是驚訝還是驚喜。

  ***

  次日程譽又去了「甜牙齒」,又是徑直坐到了周鹿對面。

  周鹿打完一把遊戲,摘下耳機看他,「你又來幹什麼?」

  程譽穿著和昨日一樣的白色襯衫,扣子解到第二顆,唯一不同的是,戴上了一副黑框眼鏡。

  他不講話,拿出平板劃拉,時不時喝口咖啡,真有幾分斯文敗類的模樣。

  好半晌他才調出一頁通話記錄。

  「昨晚調的。」他指了指標紅的一行數字,「你去英國之前給我打過電話,但是我毫無印象,根據推斷,當時接電話的應該是alina,我今早向她求證,她說可能有這麼一回事,她也不記得了。」

  「當時她是不是聲稱自己是我女朋友,導致你到英國兩年,都不跟我聯繫?」

  周鹿抿著唇沒講話。

  程譽繼續道:「當時學校有個相當偏執的中國女生追我,alina是我實驗室朋友,我們假裝了一段時間的戀愛關係,擺脫爛桃花。」他頓了頓,又補一句,「她對中國男生不感興趣。」

  周鹿在把玩耳機,眼睛也不抬,情緒把控得紋絲不漏。

  安靜片刻,程譽再次開口,「現在能不能賞臉,陪我吃頓午飯。昨天到現在,你還沒開口跟我講超過五句話。」他放下咖啡杯,杯底與杯托輕碰,「這讓我……很不爽。」

  周鹿這才慢慢抬眼,與程譽的視線交匯。

  第71章周鹿(3)

  周鹿吃東西很挑剔,不喜歡任何放澱粉勾芡的食物,也不喜歡番茄醬,不喜歡菜里放糖。

  程譽開著車,心裡已經有了目的地。

  事實上,他家搬離南城遷居帝都,已經很久了。

  學業繁重,他與周鹿林湛也甚少見面,可一提起,他還是能很準確的排除周鹿所有的不喜歡。

  南城菜的辣椒味在空氣中飄蕩,兩人對坐著吃飯,卻無比安靜,服務員幾進幾出,都要懷疑他們的菜是不是沒有放辣椒了。

  周鹿吃得並不快,程譽問她:「不好吃麼。」

  「一般。」

  程譽輕笑:「確實不怎麼地道,改天我給你做。」

  這話周鹿沒有再接。

  程譽廚藝很好,又或者說他做什麼都能做得很好,這一點沒有人懷疑過。

  新上來一道椒香魚片,下頭還有炭火,騰騰熱氣往上冒,程譽的眼鏡上很快模糊一片,他慢條斯理地取下眼鏡,擱置在一旁。

  似是不經意間開口道:「下午陪我去逛逛家居商場吧,房子裡有點空。」

  周鹿夾了一塊魚,放在碗裡卻沒再入口,「不打算回英國了?」

  程譽似乎是在等這個問題,周鹿問出口,他便順理成章地接道:「還是社會主義好。」

  他的話語間有些開玩笑的意味,周鹿抬眼望他,只覺得他這話說得違心。

  去家居城的路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

  周鹿這才知道,程譽這次回來,是打算接手程伯伯的公司。

  程譽從小成績就好,跳級跳了好幾次,同樣的年紀,周鹿才大學畢業,程譽的碩士學位都已經到手了。

  停在紅燈前等候時,程譽單手搭在方向盤上,轉頭望周鹿,問:「你呢,找沒找工作,沒找工作的話,不如到我公司來,你……」

  程譽話還沒說完,周鹿就打斷他,「找了。」

  程譽微微挑眉,似乎有些驚訝。

  周鹿面不改色的說道:「遊戲公司,下周一上班。」

  程譽不知想到了什麼,只點點頭,並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

  看家具,下訂單,吃晚飯,天擦黑的時候,程譽送周鹿回家。

  聽林湛說,她租了一套公寓,和她朋友一起住。

  車行至半路,忽然下起暴雨,密密麻麻沖刷著車身,雨幕如注。

  程譽下意識去看周鹿,可周鹿的眼神很平淡。

  程譽問:「你不怕暴雨了?」

  周鹿眯眼,「嗯」一聲,算是回答。

  電台里正在放一首《紅豆》,「相聚離開/都有時候/沒有什麼會永垂不朽……」

  沒有什麼會永垂不朽?

  程譽只微微皺眉,又想起昨夜裡林湛說的話,他騰出只手,很突兀地關掉電台,空靈纏綿的女聲戛然而止。

  周鹿淡淡看他一眼,並不多問。

  緊接著,程譽向右打方向盤,駛入右側行車道,而後猛然將車停在了路邊。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密閉空間裡聽起來格外清晰,「林湛說你喜歡我,現在還喜歡嗎?」

  周鹿沒說話。

  外面的雨下得愈發大了,即便剛剛程譽不停車,這會兒他也肯定得停,因為前頭的路已經完全看不清晰。

  程譽再次開口:「我考慮了一下,我覺得,我們可以試試。」

  周鹿的手一直放在衛衣口袋裡,把玩著空眼藥水瓶,安靜好久的她這才淡淡回應:「我不需要你勉為其難的施捨。」

  她知道,程譽更青睞溫柔懂事,有一頭烏黑長髮的大美女。

  不是像自己一樣,冷漠不通人情,不像女生,還經常被人誤認為是蕾絲邊的怪物。

  她和程譽關係好,程譽想可憐她,她理解。

  周鹿一直垂著眼睛,語氣很無所謂。

  程譽靠在椅背上看她。

  周鹿解開安全帶,攏起衛衣帽子,意欲下車,就在她手搭上門把的那一瞬間,車裡傳來「啪嗒」一聲,周鹿再開門,已經毫無反應了。

  程譽仍是靠著椅背的姿勢,聲音不大:「不是施捨。」

  周鹿回頭看他。

  就在她回頭的一瞬間,程譽毫無防備地傾身向前,摟住她的脖子,親了上去。

  吻落在唇上,周鹿似是反射弧有點長,並沒有立刻反應過來,她只看到程譽的眼鏡折射出光,有種危險的氣息。

  一吻結束,周鹿還是裹著她的黑色衛衣帽子,臉很小,垂頭時眼睛被額前劉海遮住,看不清她的眼神,倒是唇上嫣紅,還泛著水光。

  程譽一手撐在副駕駛的椅背上,偏起頭,離周鹿很近。

  周鹿不知為何反應突然敏捷起來,她越過程譽按開車門鎖,然後拉開車門,頭也不回的走進了雨幕。

  周鹿這一連串的動作很流暢迅速,程譽微怔間,就只見瓢潑大雨里周鹿往前慢慢縮小的身影。

  他沒追上去,只微眯起眼,食指微屈,拂唇。

  ***

  周鹿回家的時候渾身透濕,緊抿著唇,臉色晦暗不明。

  正拿著小儀器做臉部按摩的宋彎彎看到她這樣子,一臉驚訝,「鹿姐,你怎麼了?」

  周鹿不說話,只往自己房間走。

  洗澡的時候她總覺得唇上溫度很燙,像是吃了辣椒,酥酥麻麻的,怎麼也褪不去。

  頭髮吹至半干她就已經不耐,將吹風扔到床上,撈起手機給家裡人打電話,說自己下周一要去那個遊戲公司上班。

  家裡聽說她在帝都閒得很,還幫她找了工作,只是她一直不想去,今天隨口便應了程譽自己要去上班,現在只好再轉頭聯繫家裡。

  她很煩。

  程譽的轉變太大,她一時難以接受。

  程譽明明以為她喜歡女生的,他一直都只把自己當兄弟,只因為知道自己喜歡他,一下子就變了態度,怎麼看也不真心。

  ***

  接下去幾天,周鹿都沒有見過程譽,她沒存程譽回國的手機號,期間有幾次陌生電話打進來,她沒接,也不知道會不會是程譽。

  總之,她給自己找了點麻煩。

  ——周一要去上班。

  她對這事並不上心,也不知道家裡找的什麼關係,總之公司那邊對她很客氣,一路都有專人領著辦理入職手續,然後落定在運營部。

  這是一個忙的人很忙,閒的人很閒的部門,周鹿自然會屬於後者。

  她的氣質別具一格,再加上那頭亮眼的奶奶灰短髮,足夠運營部所有人都為之側目。

  她這樣子,怎麼都不像個正經來上班的啊。

  周鹿也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沒有人打算使喚她做事。她就自己開了電腦,看遊戲資料片。

  還沒落座多久,就聽有人在喊:「總監好!」

  「程總監好。」

  「總監好總監好!」

  一聲又一聲,整個運營部的同事都在起身打招呼,這陣仗不小,周鹿終於抬眼。

  而那人也剛好站定到了周鹿面前,也終於如願以償的從周鹿看到一絲類似於驚訝的神色。

  他鬆了松領口領帶,隨意問:「工作還習慣嗎?」

  旁人隔得遠,聽不清兩人在說什麼,但是大家心裡都非常驚訝了,這個新來的周鹿真是相當厲害……見到領導還一動不動地窩在辦公椅里,讓領導站著跟她講話,這是在為大家演繹二世祖上班的正確打開方式吧。

  周鹿沒講話,程譽又走近了點。

  「聽我爸說你來這裡上班,我本來想把你調到我那當秘書,但我也是剛來,事情很多,你會比較辛苦,等過段時間吧。」

  周鹿看著他不講話。

  實際上她的反射弧很長,此刻並沒有仔細聽程譽在說什麼,而是剛剛想到,這家公司…原來是程伯伯的……

  她對很多事都不上心,沒問過家裡找的是什麼關係,也不知道程家離開南城之後的發展,更不知道程譽還有當總監的才能。

  程譽跟她說了幾句話就離開了。

  沒過多久,周鹿就收到了來自領導的郵件,這位領導的名字叫程譽。

  郵件內容很精簡。

  「我不是施捨,也不是同情,是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喜歡你。不確定在一起你會不會覺得合適,所以說試一試。收到請回復。」

  周鹿喝水,還沒想好怎麼回復,聊天軟體就開始閃爍。

  周鹿點開,是程譽通過公司內部聯繫給她發的消息,一張郵件截圖。

  郵件內容是「我接受」三個字,發件人是……周鹿????

  她準確捕捉到這封郵件的前綴——自動回復。

  郵箱帳號她才剛剛接手不到半天,這自動回復,也是很不要臉了,是程譽能做出來的事。

  緊接著程譽還敢給她發信息:「中午一起吃飯。」

  ***

  周鹿在這家公司混了大半個月了。

  公司里瘋傳,運營部有個帥到令人髮指的小姐姐,背景肯定很硬,每天都來公司打遊戲,新來的程總監還經常跟她一起吃飯。

  遊戲公司員工大多年輕,不少女生天天想方設法路過運營部,看一眼周鹿,然後偷拍一張照片po到群里,大喊著:我願意為周鹿彎成一盤蚊香!!!

  蚊香黨越來越多,大家蠢蠢欲動,終於有人耐不住性子了。

  周鹿在等程譽約飯消息的時候,有一個嬌小女生磨磨蹭蹭挪到她桌前,小聲問:「那個…周鹿,你要一起吃飯嗎?」

  她臉漲得通紅,聲音越來越小,和蚊子嗡嗡似的。

  見她這一副春心萌動又不好意思的嬌羞樣,周鹿反射弧再長也知道這是來幹嘛的,畢竟從高中開始,她就沒少見這樣的小姑娘。

  還未待周鹿有所反應,嬌小女生就感覺有人在拍自己肩膀,她轉頭,神情一怔,愣了好一會兒才低頭喊:「總監好。」

  程譽沒接話,只取下眼鏡,慢慢擦拭鏡片。

  末了他開口道:「試圖和上司搶女朋友這種事,以後不要再做了。」???

  嬌小女生滿頭問號,卻只見周鹿起身,而程總監拉著帥氣小姐姐的手,對沒錯…就是拉著手!出去了……

  蚊香被折斷又碾碎,她頓時感到…很心酸。

  走出運營部的時候,周鹿遲疑片刻,問程譽:「我要留長髮嗎?」

  程譽眯眼看她,手在她腦袋上抓了抓,她的發質柔軟,摸起來很舒服,「你喜歡怎樣就怎樣。」

  周鹿「哦」了一聲。

  半晌,她突然開口,「那晚上打羽毛球吧。」

  程譽:「……」

  周鹿又問:「或者叫林湛和阮喬一起打麻將。」

  程譽:「……」

  他還是多賺點錢吧,免得人還沒娶到手,就被女朋友輸到傾家蕩產了。

  【周鹿番外完】

  第72章甜牙齒

  六月初的帝都已變得燥熱不堪,阮喬一手撐傘、一手抱花,往帝都美術學院裡走。

  又是一年畢業季,帝都美術學院熱鬧非常,中軸廣場的電子大屏上正在放畢業典禮的學士學位授予儀式。

  阮喬眯起眼看,想起前幾天她才參加了帝都大學的碩士學位授予儀式,成為了正宗的社會人士。

  電話突然響起,來電顯示是江城。

  兩人聊了幾句,阮喬便在中軸廣場等他。

  禮堂內開著冷空調,可裡頭人多,學生們還穿著學士袍,一點也不覺得涼快。

  他們好歹還有個地方坐,校長大人可和個吉祥物似的在台上站了好幾天了,有女生小聲討論:「這樣好像校長的握手會哦。」

  另一個女生接道:「哈哈哈哈,你夠了。」

  阮喬一行人悄咪咪摸到女生背後的空座坐定,安靜聽她們討論。

  「誒誒誒,到林湛他們班了。」

  「隔好遠啊,根本看不到,欸,等會儀式弄完了去找林湛拍照吧!」

  「他會不會讓拍啊,聽說有女朋友的呢。」

  「一個專業的,拍張照怎麼了,都畢業了……」

  兩個女生討論得起勁,阮喬腦袋上飄過一串省略號。

  江城和宋彎彎對視一眼,都發出「嘖嘖嘖」的聲響。

  周鹿皺眉,似乎是禮堂內人太多,她覺得太吵,見程譽已經喝完水,她把花往程譽懷裡一塞,再也不管。

  快到林湛上台的時候,一行人又往前挪,直到報幕員加了一串前綴喊到林湛,幾人才從另一邊上前,給他送花。

  畢業典禮有很多家長前來參加,也會有人上台送花,但一下子就竄上去五六個俊男美女,全都給同一個人送花,這就很吸睛了。

  台下自發的爆出一陣熱烈的口哨聲歡呼聲,無他,只因台上的人是林湛。

  林湛這幾年在帝都美術學院那可是相當出名,別人都還只是學生,他已經是手帳圈知名畫手了。

  手帳為他打開了名氣,讓他在這四年期間接下了不少品牌的合作宣傳,囊括知名電視劇的擬人插畫、知名奶茶店的杯麵插畫、知名化妝品的包裝插畫……

  他念大一時阮喬幫他開了畫手微博,他平日裡只做三件事,分享畫作,轉發相關合作品牌的宣傳,還有秀恩愛。

  大家都知道,畫手朝天椒和手帳博主軟趴趴的橋是一對,朝天椒總是親切的稱呼女朋友為柿子妹妹、蘑菇妹妹以及各種妹妹,甚至還出了「朝天椒炒蘑菇」的系列膠帶,這一系列的膠帶也是目前手帳圈的網紅款,幾乎是人手一套。

  林湛現在的微博粉絲是二十萬,不算太多,但也不少,主要是活粉特別多,每次發一條微博,消息提示就蹭蹭蹭的往外冒。

  畢業典禮在校長最後的陳詞發言中結束,以往總是覺得這樣的發言過於老套,這一次學生們卻都聽得很認真。

  從大禮堂出來,大家都往校園各個地方取景拍照。

  找林湛拍照的特別多,他這張臉穿上學士服,莫名的很帶感,相熟的同學他並沒有拒絕,但是不認識的人他就實在沒那麼好的耐心了。

  畢業季是分手的季節,也是告白的季節,不知打哪兒來的女生在人群外大喊了一聲「林湛」,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人群自動為她分開一條道,她鼓起勇氣上前,遞出粉色信封,「林湛,我喜歡你!」

  大家都愛看熱鬧,這話一出口,拍照的拍照,拍視頻的拍視頻,更多的是起鬨。

  林湛手裡抱著阮喬送的那束花,動也沒動。

  他還沒有開口拒絕,女生就繼續說道:「林湛,我知道你沒有女朋友,如果有的話她今天怎麼會不來,女朋友只是你的藉口對吧,而且你又沒有結婚,男未婚女未嫁,我只希望你給我一個公平追求你的機會,我真的很喜歡你!」

  這女生可以說是很有勇氣了。宋彎彎扶額。

  阮喬站在一旁,一副很安靜的樣子,只默默摸著左手無名指的戒指。

  在女生還想上前,將信硬塞給林湛的時候,站在林湛右前方的阮喬伸手擋住,將她的信推了回去。

  女生看她,目光不自覺落到她無名指上的鉑金圓戒上。

  她的臉上慢慢開始出現驚訝和不可置信的神情。

  阮喬聲音不大,語氣也還算平和:「不好意思,他結婚了。」

  結婚?!!!

  我的天哪!

  吃瓜群眾目瞪口呆,美院校草年紀輕輕的竟然結婚了?!

  林湛無須再加什麼過重的話語,只拉過阮喬的手,指使江城給他倆拍照。

  林湛和阮喬是在畢業答辯後的一天領的證。

  仔細算算,兩人已經在一起七年,阮喬從大一到研究生已經畢業,林湛大二退學,復讀一年半,也已大學畢業。

  成長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從混混度日走到今天,林湛變得越來越優秀,漸漸也成為光源的所在,他也會吸引越來越多優秀的人向他靠近。

  阮喬有時候會患得患失,怕兩個人會越因為新鮮感的日漸消散變得越來越生疏。

  事實上,大家都說七年之癢,可林湛只嫌七年太長,到現在他才可以把阮喬娶回家。

  有時候,他也能感受到阮喬的安全感缺乏,所以迫不及待的想要做些什麼來證明,他可以做到承諾的永不變心。

  學校廣播站在放一首《再見》,他們在草坪前拍照。

  放眼望去,都是穿著學士服的男生女生,阮喬有那麼一刻恍惚,他們的學生時代,是真的過去了。

  很突然的鼻尖發酸。

  天上的雲朵漂浮著靜止不動,綠草茵茵,鼻尖縈繞著淺淡花香,腦海里一閃而過很多畫面。

  羽毛球課上兩人酣暢淋漓的對打,紀錄片賞析時突如其來的出走,桌遊社的狼人殺,走了整整一天的百里毅行,隔著牆的空調洞,映雪廣場的娃娃機……

  好在她比絕大多數人幸運,那個陪她走過漫長青春歲月的人,還將陪她走過接下去的漫長人生。

  林湛見阮喬晃神,用手在她面前擺了擺,「怎麼了你。」

  阮喬仰頭認真看他,踮起腳摟住他的脖子,「沒什麼,就是想抱抱你。」

  林湛輕笑,宋彎彎一行看熱鬧的人也投來鄙視的眼神。

  秀恩愛的都得死!

  ***

  這日畢業典禮,林湛罕見的在微博上po了一張不照臉的學士服圖,可很快就被人扒出這是帝都美術學院.

  這一日曬畢業學士服照片的學生不少,有人還偷拍了林湛,從林湛圖片的信息里,有人敏感的注意到鞋子、戒指、隱約漏出的手錶等關鍵信息,然後從po畢業照的網友那裡發現了林湛的露臉照片。

  有小粉絲拿著露臉照特意充了會員跑他微博下揭秘真相,一時之間微博評論大漲,大家都沒想到,原來他長得這麼帥!

  林湛沒有時時關注微博,等他看微博的時候,大家連他身邊站著的阮喬一起對號入座了,強行自己找了一波狗糧。

  ***

  阮喬被以前南城大學的老師推薦,聘回學校當講師。林湛也終於畢業,將「甜牙齒」的分店開回南城,並且走上轉型原創之路,與此同時,他的第一本個人畫冊也即將上市。

  他們一起回了南城,第一件事就是在南城舉辦婚禮。

  婚禮並不算隆重,小而精緻。

  急著舉辦婚禮,是因為林湛忙完分店事宜,要出國留學了。

  學藝術的總要去國外進修進修,阮喬很是支持。

  她也開始慢慢適應,由學生變老師的生活。

  南大一向是男老師多女老師少,一大群光棍醉心於學術研究,這突然來了個年輕漂亮的古代文學老師,很是惹人注目。

  有和阮喬一起被聘用的男老師緊追不捨。

  阮喬表示自己已經結婚了,人家也不相信,哪有研究生剛畢業就結婚的,那也太快了,何況開學這麼久,也沒見她老公出現過,以為只是藉口。

  阮喬很頭疼,都是在一個辦公室,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鬧得太僵也不好。

  也不知林湛從哪聽說了這事,工作日的時候突然殺到南大,帶著阮喬去吃飯。

  兩人手上有同款結婚戒指,舉止又相當親密,阮喬結婚這事這才在南大老師口中傳開,成為板上釘釘的事實。

  阮喬問:「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林湛揉她腦袋:「有人盯著我老婆,我哪裡還坐得住啊?」

  有路過的班上學生看到阮喬,大聲喊:「阮老師好!」

  見這些沒比自己小多少的男生女生,阮喬臉紅,心虛地鬆開林湛的手,林湛卻不以為然,伸手去捉,又將她白嫩的小手握入掌心。

  有男生非常識相:「師公好!」

  其他人也開玩笑的跟著喊。

  阮喬繃著臉,想找回一點為人師表的尊嚴:「別鬧了你們,該去上課的快去上課。」

  學生散去,林湛笑:「剛剛前邊那男生有前途,考試記得給他加幾分啊。」

  阮喬白他,簡直無語。

  兩人牽著手走在熟悉的林蔭道上,前面是他們曾住過的混合寢室樓,說笑的男生女生進進出出,都是一張很青春的面龐。

  阮喬又問林湛:「你突然回來,什麼時候走?」

  林湛眯眼:「請假了,明天走吧。」他微微一頓,又歪著腦袋看阮喬:「怎麼,捨不得我啊。」

  阮喬「嘁」一聲,沒理他。

  林湛摟著她的肩膀,緊了緊,「放心吧,今天晚上好好陪陪你。」他下巴擱在阮喬腦袋上,聲音曖昧。

  阮喬聽著,就知道他不懷好意,臉微微紅。

  在學校吃了飯,林湛把她送回辦公樓,並囑咐她上完課給自己打電話。

  看著阮喬小跑上樓的背影,林湛唇邊逸出輕笑。

  他很久沒回南大了。

  這裡的一草一木都讓人感覺很熟悉。

  江城在他爸公司上班,離南大不遠,他早約了江城來打球。

  兩人打完一場籃球,坐在石階邊喝汽水。

  午後的陽光熾烈,汗水順著額角下流。

  江城手往後撐著,人也微微後仰,他感嘆:「還是南大好啊,上班太沒勁了!」

  林湛輕嗤一聲,「怎麼,最近家裡人沒給你安排相親啊。」

  江城不以為然:「得了吧,這麼早,結什麼婚啊。」

  林湛挑眉:「那是你不懂結婚的好處。」

  江城最受不了他這一點,天大地大只有他的阮喬最大。

  當年念書的時候他就搞不懂,怎麼林湛就和中了邪似的,天天逮著隔壁寢室那妹子不放,起初他以為林湛只是一時的新鮮和關注,倒沒想到一晃就走過了這麼多年。

  林湛決定退學復讀的時候,江城的驚訝不比任何人少,記得那時候他問林湛:「你沒事吧,突然復讀?我的天,中邪了?」

  林湛那時只無所謂的搖搖頭,「我只是希望能多念點兒書,跟阮喬有點共同話題。」

  末了他還很囂張地來了句:「怎麼,你有意見啊?」

  江城可不敢有意見。

  其實林湛也會和江城一樣,偶爾懷念中二期沒過的自己,那時候天大地大,自己最大,根本沒有多餘的功夫去管別人的感受。

  但更多的還是感謝阮喬,讓她看到了更好的自己。

  現在的他,性格里的自大並沒有完全褪去,可他已經有足夠的能力為自己心愛的小姑娘遮風擋雨,不用擔心愛是一時,沒有以後。

  他也和江城一樣,很喜歡南大,因為這裡有他的青春,也有他的戀人。

  【最後】

  20xx年x月x日的一則孕期記錄。

  「懷孕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朝天椒也是一根超級討厭的椒。

  「飲食開始被各種限制,最近越來越過分了,電視也不讓我看,想打人。」但是,朝天椒出門的時候,我還是偷偷用平板看了一集電視劇,哈哈哈哈哈是台版的流星花園,突然就想起朝天椒以前的外號,南大道明寺!

  「e……笑到在床上打滾,那時候他真的好中二啊!」昨天小表妹林軟還來家裡做客,突然想起朝天椒以前妄圖偷軟妹名字的事件,相當惡劣,於是我告了一個黑狀,軟妹表示想跟我一起聯手打人。」

  手帳本中間空了一大段,最後寫了一行小小的字。」算了,暫時不打,不想做單親媽媽。「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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