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七章 李婉清


  如果時間能夠撫平傷痛的話,死神也不會選擇遺忘。

  吾輩修行,並非只是為了與天爭命,同時也是為了守護家園懲處奸惡,道法自然斬心魔。

  家園被毀,母親被殺,族人被屠殺殆盡。

  如此滔天血仇激發的恨與怒,早已成為女孩的心魔。

  她之所以還能保持平靜,是因為她天性純良。悲天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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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天生的強者,心魔會令她萬劫不復,化為無盡殺機荼害蒼生。

  但是女孩不會。她只會荼害她自己,將自己的心囚禁起來,直到連靈魂也被魔意蠶食殆盡……

  就像是初生的蓓蕾,本該在陽光下綻放,卻只能在黑暗中枯萎。

  見識如此慘狀,我迄今為止沒有從女孩臉上看到反抗。有的只是順從。

  她向命運屈服,向現實低頭。

  或許這就是她內心深處的選擇,卻不是我要的結果。

  「你是在要我復仇麼?」女孩問道。

  「仇深似海,為何不報?」我問道。

  「我連一個普通的玄冥妖族都殺不死,怎麼復仇?我只後悔當初為什麼要逃,我應該陪著他們一起死去。」

  「既然你的族人拼盡一切代價救下了你,你就應該為他們而活著。」

  「活著如同死去……」女孩苦澀一笑,以完全不符合她年齡的口吻說道:「強者值得尊敬,弱者不值得同情。你走吧,不用再管我了……」

  說完這句話,女孩萬念俱灰的低下了頭。

  將秀美的頭顱深埋在膝蓋中間,安靜的坐在母親身旁。

  的確如她所說,活著如同死去。

  這一刻,我有瞬間轉身離開的衝動。

  我送她來面對現實,是想得到她內心深處的想法。

  而現在,她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她內心深處的想法。

  我想走,但我不甘心。

  螻蟻尚且惜命。何況是靈識比螻蟻強大千萬倍的靈狐。

  這世界不是只有恨與怒,還有愛。

  醜陋無處不在,同樣美好也充滿人間。

  一朵清晨盛開的花朵,黃昏拂過發梢的微風,江心的明月,寧靜的沙灘……

  以及那些,可親可敬的人。

  我不相信這就是女孩最終的抉擇,她也絕不該如此。

  沉默了很久,見她始終沒有再抬頭。我決定做一件足以改變女孩命運的事。

  這件事要麼直接熄滅女孩的生命之光,要麼可以徹底點燃女孩的復仇之怒。

  我撿起地上的魔槍,魔槍的魔意已經冭滅,現在它就是一把普通的兵器,但材質絕對不普通。

  崑崙墟不缺乏精金寒鐵,這把槍單論品質而言還在我的亢龍劍之上。

  我雙手握著槍身,用力將它插進地下。

  單膝跪地,開始以此地的陰煞之氣打磨槍身。

  我以怨念雕琢,融合死靈煞氣。

  插下去的時候是一把槍。等我再拔出來的時候變成了一把刀。

  之所以是刀,是因為這是我為女孩打造的復仇之刃,白狐一族的本命神兵就是殘月彎刀。

  刀身明亮如月,霜華如練,寒光如水。

  我沒有把刀直接交給女孩,而是舉起刀站在白狐神殿廣場中央。念起了九歌國殤。

  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

  凌余陣兮躐余行,左驂殪兮右刃傷。

  ……

  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

  按古代葬禮,在戰場上「無勇而死」者,不能斂以棺柩,他們是被稱為「殤」的無主之鬼。

  秦楚戰爭中。楚國戰敗,所以楚國的戰死的將士也只能暴屍荒野。

  沒有人替這些為國戰死者操辦喪禮,進行祭祀。

  這種情形。與眼前的白狐城何其相似?

  白狐城被毀,不見一個玄冥妖族的屍骨,因為玄冥妖族是戰勝者。他們的屍骨有人收。

  白狐族是戰敗者,只能橫屍遍野。

  與楚國不同的是,楚國是上至國君下到臣民不肯去收,白狐族是無人去收,因為所有的白狐族人幾乎全死了。

  一曲國殤唱盡,陰風四起。

  慘澹陰風中,只見一道道白狐族殘魂茫茫然向我身邊匯聚。

  殘魂中有些靈識已經冭滅,有的還帶著滔天怨念。

  有的只是悲傷……

  我無法面對這樣的一張張臉,就像死神只能選擇遺忘一般。

  殘魂向我走來,猶如暗風吹雨。

  國殤悲傷的氣氛渲染到極致。

  天地同悲,鬼神當哭。

  白狐族的殘魂走向我,最終卻把眼光盯在我手裡的彎刀上面。

  他們已經死去。已經徹底告別了生者的世界。

  如果想要在徹底冭滅之前留下些什麼,該怎麼選擇?

  留下思念?

  思念對死者來說不值一提,因為他們永遠也無法回到心愛的人身邊。

  留下悔恨?

  悔恨只會令他們更加痛苦。

  不是思念,不是悔恨,那麼就只能留下一種。

  復仇之怒。

  當千萬亡魂將復仇之怒瘋狂湧入刀身的時候,彎刀開始顫抖。

  而我也要用盡所有的神力。方才不讓彎刀墜地。

  我高高舉起,讓彎刀盡情的吞噬亡魂的恨與怒,化為無盡的殺機。

  彎刀再次重鑄,待到最後一縷亡魂消散,刀身不見半點光面。

  漆黑沉重,猶如死神的長刀。

  此刀長約三尺九寸,形如禾苗,需要雙手來用。

  復仇之刃鑄成,地上所有白狐族的屍骨也隨著亡魂一起消散,包括女孩的母親,那隻八尾白狐,我能看到她的光影。

  八尾白狐並非無痕消散,用她最後的殘魂神年在刀身上刻下了兩個字。

  婉清。

  我不曉得這兩個字的意思,但大概能夠猜到。

  女孩不知何時已經走到我背後。

  我把刀倒轉刀柄遞給她,女孩沒有猶豫藉助了這把長刀,默默的流淚。

  淚水滴落在刀身上,安靜的滑落。

  她接過了長刀,也等於接下了族人的臨終遺願。

  默默哭泣了一會,女孩用袖子抹去了淚水,等她把淚水擦乾,眼中再無悲傷。

  只剩下憤怒和怨恨。

  「你說的對,血債唯有血償,殺戮方可止怒。」女孩咬牙說道。

  「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我看著她的眼睛說道。

  「你會留下來幫我?」女孩問道。

  「當然。」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的契機,一個和殺戮有關的契機。」

  「我叫李婉清。」

  「秦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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