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他的語速很慢,好像每一個字都理所應當。言喻站在他的面前,不太能確定自己到底聽到了什麼。
他滿眼血絲,質問老爺子:「是你讓他辭職的?」
「是我。」老爺子說:「明止的身體狀況已經不適合再留在公司,我建議他辭職,換一個環境休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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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媽……」言喻渾身發抖:「……他給你工作八年,你把他當什麼?」
「在質問我之前,你又把他當做什麼?」老爺子反問:「他的病情越來越重,是因為我嗎?」
談話戛然而止。
遠方鐘樓的指針緩慢劃向九點,樓下的年會因為晚上的大雪預警,提前進入尾聲。員工陸續開始散場,服務員忙碌收拾殘局,雪還沒有下,氣溫零下七度。
言喻無話可說,摔門走了。
老爺子在沙發上倚了一會,有人推門進來,是張老。
「手術日期定了,在春節以後。」張老說:「你真的不告訴明止和言喻?」
「告訴他們做什麼?」老爺子睜開眼:「又不是什麼絕症,做完手術養一養,還有五年十年好活。這麼早告訴他們,平白叫他們操心。」
張老不贊同:「就算不告訴言喻,也沒有必要逼走明止。關鍵時期,你不在他也不在,公司言喻一個人怎麼撐得住?」
老爺子卻道:「他撐不住是他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至於明止,不破不立,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你這麼多苦心,他們也未必能明白。」張老說:「那百分之十的股份,你真的要送給明止?」
「是他應得的。」老爺子看他一眼:「言喻跟我不親,他倒更像我的孩子。給孩子留一點遺產,有什麼不對?」
「對對對,我也覺得挺好。」張老點了點頭,給了一句評價,然後拉開半扇窗簾,露出惡劣的夜色,擔憂道:「明止明天下午的航班應該是要取消了。」
老爺子笑了一下:「那也是緣分,也許還能再見一面。」
也許還能再見一面,如果還能再見一面。
岑明止被外面的風聲吵醒。那種尖銳的、仿佛要把玻璃切割開的聲音使他在安眠藥失效後迅速醒來,沒有辦法再次入睡,只能被迫起床。
他在床沿上坐了一會,等待精神真正甦醒。胃已經不疼了,只是有一點餓,需要進食,喉嚨也有一點渴,需要喝水。
這是下午六點半,距離他服藥已經過去整整十二個小時。手機里有一條天氣預報的通知,今晚凌晨大雪警報。還有一條未讀簡訊,來自陳秘書,發於兩個小時之前。
「我們到會場了,您今晚真的不來嗎?」
岑明止對著這兩條通知交替看了兩遍,熄滅了屏幕。
他站起來,在睡衣外面披上一件毛衫外套,出了臥室。孟瑤正在廚房裡切菜,灶台上應該是燉著湯,砂鍋的鍋蓋被頂得不斷上冒,空氣里的味道很香。
外面還沒有開始下雪,但風真的很大。岑明止敲了敲廚房沒有關上的的玻璃隔門,問她:「之清還沒回來嗎?」
「你起來了?」孟瑤回頭看了他一眼,笑道:「剛給他打過電話,已經到小區門口了。餓不餓?來,幫我試試味道。」
岑明止點頭,拉開櫥櫃拿碗盛湯。
湯是玉米燉排骨,加了一點香料,撇過好幾遍油沫,燉出了乾淨的奶白色。他嘗了一口,說:「很好喝。」
「那就關火吧。」孟瑤忙著切菜,沒有回頭:「馬上開飯了,自己盛飯。」
岑明止說好,替她把砂鍋拿下來,做好的菜也端出去。其實他說了慌,他沒有嘗出湯的味道,舌頭和身體和大腦一樣,遲鈍到失去知覺,滾燙的湯咽下去,也只像在喝水。
好在孟瑤的廚藝總是發揮穩定,輕微的謊言無傷大雅。幾分鐘後唐之清到家,提著一個沃爾瑪的購物袋,哆哆嗦嗦進了門。
他把外套和圍巾脫下來,掛在門口的簡易衣架上,對站在餐廳的岑明止解釋:「聽說明後天都下雪,就去超市買了點菜,排了半個小時的隊。」
岑明止點了點頭,想接過超市袋子,唐之清沒讓他碰,自己提進廚房,又揚起聲音道:「還有你不是要去紐西蘭了嗎?下午我聯繫了以前的老同學,她在心理協會工作,認識的人多。我讓她幫忙聯繫了一位奧克蘭本地的醫生,明天她會把介紹信發給我。」
他把袋子放在了廚房入口的柜子上,先用雙手捧著臉喝氣,把臉捂熱了一點,才過去摟住孟瑤的腰,親了親她的臉。孟瑤笑著回頭,問:「是沈珮嗎?」
「是她。」唐之清說:「正好她還給我介紹了一位病人,聽說剛從歐洲回國。我跟她聊了一會病情,出來晚了。」
「她介紹的人,非富即貴。」孟瑤道:「還是從歐洲過來的,不會是姓洛吧?」
「怎麼會。」唐之清說:「要真是那位,怎麼都輪不到我來治。」
他們又講了幾句,期間孟瑤盛飯菜,唐之清拿碗筷,配合默契,堪稱這恩愛夫妻的典範。岑明止把廚房留給他們,自覺在餐桌旁落座。唐之清拿著碗筷出來分,問他:「對了,今晚開始要下雪,你的航班沒問題嗎?」
「還沒有通知。」岑明止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大雪可能會帶來的影響,他是明天下午的航班,不知道會不會延誤或者取消。
「那就等等吧。」唐之清也不擔心:「也許明早雪就停了呢。」
能停當然是最好,如果不能,大不了也不過改簽。岑明止點頭,同他一起布置,等孟瑤解下圍裙出來,又問他:「行李和證件呢?帶上短袖,冬裝我可以幫你寄過去,那邊是夏天。」
「都在家裡。」岑明止說:「晚上我回去拿。」
「今晚?」孟瑤驚訝:「不等明天再去嗎?」
「還有很多東西要處理。」岑明止解釋:「物業那邊也要交代,明天怕來不及。」
孟瑤與唐之清對視一眼,都露出了擔憂。但岑明止神色平靜,似乎在此刻多說也沒有意義。孟瑤道:「那明天上飛機前給我電話,好嗎?」
「好。「岑明止說:「到機場我會聯繫你們。」
他要回了車鑰匙,把需要快遞的行李留在唐之清家中,剩下的一小箱雜物,放在副駕駛上。
其實家裡也沒有什麼可以收拾的東西,他雖然沒有稱得上富裕的存款,但也不至於生活拮据。去了紐西蘭,身邊的東西完全可以重新置辦。
他發動車子,緩慢駛過已經有了一點薄冰的街道,在冬日的路燈下進入小區,把車停進專屬的車位。下車前他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對這輛車談不上多有感情,但總歸也開過幾年,甚至在這個位置上差點自殺,那麼一個短暫的道別應當是值得的。
隨後他搬上紙箱離開,乘坐電梯上樓。高級小區的照明充足,廊燈狀態總維持在理想狀態,電梯叮咚抵達的瞬間,感應燈便亮了起來。
岑明止抱著箱子,邁出打開的門,穿過走廊,在家門口停下。走廊的燈還沒有熄滅,他看到家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的反應比他更快,岑明止剛剛停下,他就轉了過來。手裡燃到一半的煙被扔在地上踩滅,他大步邁到岑明止面前,問他:「回來了?」
他的眼睛很紅,聲音也很啞,聽起來像生病了。岑明止沒有說話,他就低下頭,又問:「去哪裡了?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這場碰面出乎了岑明止的意料,他沒想到言喻會來這裡,會站在門口等他。言喻知道他家的密碼,也有錄入的指紋,無論如何,沒有道理站在門口等他。
言喻放在身側的手抬起來,看起來是想碰他的臉,但抬到一半時又停了下來。
他的手指蜷起,看上去有些無措,而目光更是用盡了所有的可憐,低聲下氣,又小心翼翼,對岑明止說:「我等了你兩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