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但也許不是的,岑明止並非刀槍不入,他不過是一個普通人,會笑當然就會痛,也當然會流淚。

  言喻感到恐慌。從得知岑明止將要離職開始,他就已經隱約察覺到了危機,但那時他還沒有意識到岑明止的離去會是如此決絕並不可挽回。

  也許他也有很深的傷口,是他經年累月在言喻身邊時,被鈍刀割破了血肉卻無法發聲,而言喻自己又從沒有發現的傷口。

  所以他才會頭也不回地離開,走得這麼平靜,沒有任何預兆,也可以輕巧地騙他,說很快就會回來。

  「你好像對我特別沒有耐心——」白幸容的聲音重新響起。他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交疊著兩條腿,看起來很隨意:「為什麼?你很抗拒我嗎?」

  「……」

  言喻費力地睜開眼睛,窗簾沒有拉,雪後放晴的陽光太過刺眼,讓他本就脹痛的眼眶更加酸澀。

  「那為什麼要跟我上床?」白幸容說:「再濫情也不至於來者不拒……是因為以前沒有追到,所以不甘心嗎?」

  言喻扭頭看他,嘴唇動了動,「不是」兩個字卻說不出來。

  「看來是這樣。」白幸容嘆息,又無所謂地笑了笑,替他做出結論:「那現在這種態度,是因為得到了,覺得也沒有那麼好,所以才不在乎嗎?」

  更多小說內容請訪問s̷t̷o̷5̷5̷.̷c̷o̷m̷

  沒有辦法否認。言喻回憶起和白幸容那個短暫的晚上。是的,得到過,就覺得沒有那麼好。他早已記不得十七八歲時是什麼心情,但和白幸容在一起的那個夜晚,他確實非常明確地意識到,自己並不想要這個人。

  白幸容慢條斯理,目光戲謔。他本身的優雅與這種戲謔並不衝突,看言喻似乎的目光仿佛言喻是一件過於大型,卻無法被清理掉的垃圾。

  他輕輕一笑,問:「那岑明止呢?睡了這麼多年,也早就膩了吧?」

  言喻表情變了,單手撐著床沿想坐起來:「你他媽……」

  「所以現在不是正好?」白幸容嘲道:「他走了你也不用記掛,換一個就好。不想換我,就換一個比他年輕,比他貼心,比他聽話,最好長得還有點像的。你可以把他當作岑明止,也可以當作以前的我——十八歲的我。」

  言喻一時沒能把整句話聽懂,片刻後他反應過來,渾身的血都衝到頭頂:「你他媽在說什麼?!」

  「我們很像吧?第一次看到他的照片我就知道了。」

  「……」

  「你可以否認,也可以認為這只是你的個人喜好。」白幸容說:「不過我們很像,這是事實。」

  不是的,言喻瞪著他,不是這樣。他從來沒有覺得他們相像——就算他們真的相像,至少言喻從沒有這樣想過。

  「他也知道的。」白幸容補充。

  「……什麼?」

  「岑明止也知道。從日本回來那天,言叔叔應該告訴過他了吧。」

  「……」言喻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沙啞的聲音。過度撐大的瞳孔渙散地盯著病房雪白的天花板,比隔壁的老爺子更像一個病入膏肓,並即將搶救無效的病人。

  「不過我也可以理解。」白幸容繼續道:「畢竟他照顧了你這麼多年,這麼突然一走,你不適應也很正常。」

  「你也許會覺得恐慌,甚至可能會突然覺得你很愛他,沒了他不行——但仔細想想,言喻,其實你也只是在擔心自己。」他用陳述的口吻輕描淡寫:「你看,你什麼都不會,沒有岑明止就是個廢物,他這麼一走,你連公司都管不住。」

  操,言喻雙眼漲紅,想要撐起身體,但手臂脫力,整個人摔回床上。白幸容就坐在距離他不到兩米的地方看著他在床上掙扎,還要微笑著問他:「我說的對嗎?」

  不,不對,不是這樣。愛……我愛岑明止嗎?是的,是這樣,言喻愛岑明止,言喻怎麼可能不愛岑明止?他想要反駁,白幸容又懂什麼……他和岑明止之間的關係怎麼可能這麼脆弱,輪得到外人來點評?

  但他說不出話,頭太痛了,出了汗的掌心貼在額頭滾燙的皮膚上,體溫似乎又重新升高起來,比昨晚更加厲害。

  「你他媽……」閉嘴,立刻閉嘴。

  白幸容卻還不放過他,伸手為他理了理凌亂的被子,把他掙扎中露出來的肩膀蓋回去。

  期間他垂著眼,居高臨下地對言喻笑:「對了,還沒有問你,在日本的時候那個人是誰?江秘書,是嗎?他跟你是什麼關係?」手機端一秒記住為您提供精彩\小說閱讀。

  沒有關係,狗屁關係,言喻甚至想不起來他在說誰,江什麼?他哪有什么姓江的秘書……

  白幸容俯身,貼在他耳邊輕輕道:「你說你們在隔壁上床的時候,岑明止會不會聽到?」

  言喻渾身一顫:「你……」

  「我?」白幸容站直身體:「我還沒有說完。」

  他抻了抻略微褶皺的袖口,彎著眼笑道:「其實我們在一起的那天晚上,岑明止來過。」

  言喻愣住,誰來過?……岑明止?他來幹什麼?

  「來的時候你在洗澡。」白幸容說:「沒有進門,我問他要不要告訴你,他說不用。那時候我就在想,他也許是要走了。」

  「你知道要讓一個已經等了八年的人失望,其實不太容易。」他語氣輕緩,心情愉快,每一個字都扎在言喻胸口:「但一旦走到這種地步,也就真的結束了。」

  而後他拿起床頭的水杯,踱步去飲水機上接了新的溫水,就像照顧普通病人那樣,放在言喻手能夠到的地方。又轉動把手,把言喻的病床升起來:「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雖然他走了,但公司的事情還有我,我會幫你的,放心。」

  言喻的視野晃動,感到自己的身體正被緩慢抬高。缺氧帶來的痛苦迅速加劇,他整個人好像被浸在滾燙的水裡,吸進去的每一口氣都沉悶黏濕,堵塞了狹窄的肺管。

  白幸容把他停在合適的高度,抽了床頭的紙巾擦手。他沒有潔癖,卻在某些時候會爆發嚴重的強迫症狀。

  他把指縫指尖全部擦過,紙巾團成一團,扔進床尾的垃圾桶,說:「我會叫醫生來,你好好休息。」

  他閒庭信步,離開了病房,關門的動作那麼從容。

  然而門鎖發出的輕微響聲像濺入油鍋里的一滴冷水,還是驚動了言喻脆弱的耳膜。

  言喻坐在床上,浸滿冷汗的手捂住了臉。

  驚慌,後悔,瘋狂,交織的痛苦裡什麼都有。

  他要被淹沒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