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病房是單人套間,言喻一口氣預交了二十萬,加上第一時間就聯繫張老,請了醫院裡的熟人打點,探視時間也能比普通病房更長一點。臨近十二點時護士才來清場,唐之清陪著孟瑤的父母一起出來,對岑明止說:「明止,晚上我留下陪瑤瑤,你和爸媽先回家去吧。」
他看起來隨時都會倒下,但此時此刻,除了他沒人能陪在孟瑤身邊。他們有需要獨自舔舐的傷口,即使是父母也無法介入。岑明止對他點頭,言喻站在他身後說:「我的車在樓下,我送你們。」
唐之清滿眼血絲,渾身狼狽,強撐著精神對言喻笑了一下,說:「謝謝……今天真的謝謝你了。」
這一天兵荒馬亂,所有人筋疲力盡。言喻陪著岑明止,送兩位老人上樓。
這是他第一次進唐之清家,不算大的房子,面積和岑明止家差不多,櫃架上擺滿了生活的痕跡,應該是很溫馨的家庭。
孟瑤的母親被安置在沙發上,眼淚好不容易止住。白天打開的窗戶沒有關,灌了一屋子的穿堂冷風,岑明止和孟父分頭去關窗,言喻跟著岑明止進陽台,和他一起把窗戶鎖好,窗簾閉合。
孟瑤父親也關掉了廚房那邊的門窗,打算扶孟瑤母親進屋,卻在路過茶几時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兒童玩具車——那是前一個周末他們陪孟瑤逛街時買的,恰好遇上打折,於是提前購入,因為體積過大不好攜帶,委託店員幫忙快遞,前天才送到家中。
唐之清和岑明止一起花了半個小時組裝它,把電池安進去時孟瑤笑著說:「好像買的太早了,等他能一個人坐這個還要好久呢。」
孟瑤的母親不知道這樣的細節,卻已經足夠觸景生情,又開始啜泣。細啞的嗚咽在安靜的客廳里漸漸響起,死水般的哀痛再一次把所有人包裹。
岑明止的目光轉向那邊,孟瑤的父親正把她抱入懷中,兩位老人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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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明止。」言喻在他身邊叫他。
「嗯。」岑明止收回視線,突然說:「之清的父母明天從新加坡回來,我今晚搬出去。」
言喻一愣:「今晚?」
岑明止點了點頭,往側臥走:「這裡只有兩個房間。」
言喻立刻追上去:「搬去哪裡?……回家嗎?」
還能去哪裡呢?岑明止沒有說話,但也沒有否認。言喻倏而意識到了答案,掌心都發燙起來——儘管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岑明止要回家了。
他沒有什麼行李,去側臥幫孟瑤父母換了一套床單,又清理掉一些肉眼可見的個人用品,替他們打開暖氣。
言喻幫他一起拉直被角,鋪好枕頭,其他幫不上什麼忙,只能站在一旁看他忙碌。客廳的哭聲讓沉默顯得更加寂靜,他們迅速地收拾了房間,怕孟瑤父母察覺,就沒有打包行李箱,衣物和個人物品本身都在柜子里,不打開櫃門就不會發現。孟父扶著孟母進來,因為過度悲傷,沒有發現這個房間裡殘留的、屬於外人的痕跡。
岑明止替他們找到備用的洗漱用品,放在衛生間的洗漱台上,又去廚房洗了一點米,裝在電飯煲里定好煮粥的時間,最後和他們約定好,天亮以後會來接他們去醫院。
做這些時他仍然有條不紊,面面俱到。直到上了車開出小區,停在路口的紅燈時,他突然問:「是這裡嗎?」
言喻一頓,往車窗外看去,才發現他們恰好駛過孟瑤出事的路口。
「……是這裡。」言喻想安慰他,但又說不出話。車后座上應當還有孟瑤的血跡,那些能說出口的話在這種時候都成了乾澀無味的敷衍。
他想加快車速遠離這個路口,卻礙於紅燈無法動彈。岑明止問:「是怎麼回事?」
言喻說頓了頓,說:「早上我在這裡等你,想送你去上班,八點多的時候看到她從小區出來……」
一個人出來,拿著錢包和手機,走進小區對面的水果店裡,很快又提著一袋水果出來。
她很謹慎,在斑馬線上等到綠燈,過馬路時也很小心,認真地查看了周圍——上班日小區門口人不算多,馬路雙車道不過十米,當時那車速度其實不快,孟瑤大約以為他會及時剎車,卻不料司機當時在接電話,根本沒有注意到路口有信號燈。孟瑤身形笨重,來不及躲避,被撞倒在車保險槓下。
言喻在剎車聲響起時就開了車門衝過去,不過幾秒時間,等他跑到孟瑤身邊,水泥地上已經有血跡。
那血跡從孟瑤身下滲出來,而孟瑤本人已經昏迷。
言喻把她抱起來,想送人去醫院。誰料肇事司機舉著還沒掛斷的電話從車上下來,看到自己撞了孕婦,竟然轉頭就想跑。幸好孟瑤小區的保安發現情況及時趕到,把人按住了。言喻來不及報警,用最快的速度抱孟瑤上車,送他去醫院。途中他給張老和兩個秘書打了電話,張老安排醫院和醫生,周逸趕來現場把肇事司機送去警局,陳秘書到醫院幫他處理手續。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原來這種時候他還能冷靜地記得這些,去醫院的路程不過十分鐘,他在這十分鐘裡做了自己能做的最好安排。
說這些時岑明止很安靜,說完以後言喻小心地問:「我送她進手術室,就給你打了電話,早上不在公司嗎?」
九點不到出的事,岑明止下午才趕到,多半是不在市內。言喻不敢多問,怕問多了像苛責。岑明止久久沒有回應,言喻用餘光看他,從車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了岑明止臉上不知何時流下的眼淚。
他在流淚,沒有哭,很安靜,一隻手按著緊皺的眉心,另一隻手握緊,放在身邊。言喻的心臟尖銳地痛起來,這一刻他好像能夠感應到岑明止的痛苦,那些無聲的眼淚倒灌進的也是他的胸口,讓他無比迫切地想要擁抱岑明止。
岑明止並非刀槍不入,他不過是一個普通人,會笑當然就會痛,也當然會流淚——言喻太晚明白這個道理,明白時已經錯過了太多時刻。
他把車停在了路邊,解開安全帶,靠過去,抱住了沉默流淚的岑明止。
這是很簡單的動作,言喻確定自己做到了每一個細節。他的身體是熱的,可以溫暖岑明止,手掌也是乾的,可以擦掉岑明止的眼淚。從前那些他暫時沒有辦法彌補,但此後的所有,他想要陪在岑明止身邊。
言喻說不出什麼動聽的話,只能抱著他,岑明止即使流淚也很內斂,無聲無息,唯有眼淚落進他的掌心,是滾燙的。
言喻吻他的發頂:「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從中午開始他就幾乎滴水未進,言喻希望他能吃一點,也想要分散他的注意力,但岑明止的精神和身體已經疲憊到極限,胃都變得麻木。他沒有說話,言喻也知道他多半吃不下,摘下他的眼鏡裝進口袋,說:「吃不吃都行,岑明止,回家了。」
岑明止瞳孔微動,言喻在他的眼尾上輕輕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