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即位風波
黑夜沉得透不出一絲光亮,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倏然響起的雲板聲劃破漆黑濃霧,在皇城上方久久迴蕩、綿延不絕。
皇帝,殯天了。
百官跪候在宮門之外,盡數匍匐在地,放聲哭嚎。
甘霖宮內,首輔張年瓴顫抖著手捧出擺放有遺詔的錦盒,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緩緩打開了盒蓋。原本哭得幾欲昏厥的宸貴妃捏著帕子掩了臉,轉成了小聲的啜泣,晶亮的雙眼熱切地盯著張年瓴的動作。
祝雲瑄垂眸,眼角泛著紅,緊繃起的臉上格外冷肅,寬大衣袖下的手握成了拳。
張年瓴緩緩展開聖旨,沉聲念道:「朕以菲德,嗣承祖宗洪業,先後二十有四年矣,圖惟治理,夙夜靡寧,恆懼不終於治……皇九子云瓊岐嶷穎異,令德天成,宜嗣皇帝位……嗣皇帝尚在沖齡,正宜專心典學,昭王禎茂質英姿,逸群絕倫,著攝政監國,軍國政事,悉親承予之訓示裁度施行……詔諭中外,咸使聞知。」
祝雲瑄的指尖深掐進手心,用力咬住了牙根。
張年瓴的最後一個字音落下,大殿之內有須臾的沉寂,下一刻便有人將那還懵懵懂懂只會啼哭的皇九子給扶了起來,以張年瓴為首的一眾閣臣已經跪在了小皇子面前,就要拜見新君。
人群之後的梁禎卻忽然出聲:「且慢。」
張年瓴當下便蹙起了眉,沉聲提醒他:「昭王有什麼話,還是晚些再說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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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了便來不及了。」
梁禎不疾不徐地起了身,踱至張年瓴身邊,宸貴妃惱怒地瞪著這個時候偏出來打岔子的他,梁禎不予理會,只問張年瓴:「遺詔可否給本王瞧瞧?」
張年瓴眉頭緊鎖:「昭王這是何意?難不成是懷疑遺詔作偽嗎?!」
梁禎淡道:「偽不偽的,須得看過了才知道,張閣老何必這般焦急,倒顯得心虛了。」
張年瓴一愣,隨即大怒:「信口雌黃!豎子休要污衊老夫!」
「那便將遺詔拿給大家一塊瞧瞧吧。」梁禎的語氣不重,姿態卻十足強硬、不容置喙。
不單是張年瓴,與他同樣奉命保管遺詔的另兩位閣老亦漲紅了臉,文臣本就最在意自己的清譽,更別提梁禎懷疑他們的還是牽連九族的大罪。
殿中眾人的神色俱都變了,各種打探猜疑的目光落在張年瓴幾人身上,宗室王公中,亦有人帶頭喊道:「既如此,幾位閣老就把這遺詔拿給我們都看看吧!」
祝雲瑄不動聲色地望了一眼說話之人,是昭陽帝的一個堂兄,封了顯王。祝家的這些王爺,不算那去了封地上的,留京的裡頭已沒有昭陽帝的親兄弟了,顯王算是同輩之中與昭陽帝親緣最近的,很得昭陽帝厚待,便是一眾皇子見了他,也要恭敬喊上一聲皇伯父。
張年瓴氣惱不已,又不得不將遺詔遞給梁禎:「昭王瞪大眼睛看清楚了!遺詔是陛下生前親手所書,可有半分作偽!」
梁禎面不改色地接過,快速瀏覽了一遍,沉下了目光:「可巧,本王這裡也有一份遺詔,也是陛下生前親手擬的,至於內容……本王亦不知與這份是否一樣,陛下寫下遺詔的時候馮公公也在場,與本王一同做的見證,不若就讓馮公公來宣讀吧。」
張年瓴愕然:「怎可能還有另一份遺詔!老夫為何不知?!你到底想做什麼?!」
梁禎淡定反問他:「為何閣老就一定知道沒有另一份遺詔?讀還沒讀,閣老這是在擔心什麼?」
「你!」
滿殿譁然,一眾人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宸貴妃絞著手裡的帕子,死死瞪著梁禎,梁禎渾不在意,再次提醒面色已十足難看的張年瓴:「還是趕緊把遺詔讀了吧,以慰帝心,亦安天下。」
顯王嚷嚷著:「讀讀讀!當然得讀!」
其他人不論抱著什麼心思的,紛紛出言附和起來:「既然還有一份遺詔,當然得讀。」
「就是,怎麼說那也是陛下的遺旨啊。」
「趕緊讀啊,還耽擱什麼……」
馮生捧出聖旨展開,緩聲念了起來。
前頭的內容都是一樣的,從中間一部分起,卻完全變了樣。
「皇五子瑞王雲瑄仁孝天植,德器夙成,宜上遵祖訓,下順群情,即皇帝位……」
遺詔尚未讀完,宸貴妃便失聲喊了出來:「這不可能!」
她踉踉蹌蹌地爬起身,掙扎著想要去搶馮生手中的聖旨,失態地嚷著:「這是假的!這一定是假的!你們好大的膽子!竟然矯詔以圖謀皇位!」
馮生皺著臉往後退,嘴裡喊著冤:「娘娘您明鑑啊!便是借奴婢一萬個膽子,奴婢也不敢做這大逆不道之事啊!」
宸貴妃這一亂,被嚇著了的祝雲瓊也跟著哇哇大哭起來,祝雲瑄緊抿著唇,一言不發,卻能感覺到許許多多的目光已轉向了他這邊,帶著畏懼、猜疑與打量。
張年瓴氣得渾身發抖:「荒唐!荒唐!你們……你們好大的膽子!」
梁禎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之相:「這倒是稀奇了,兩份遺詔上的內容竟有這般不同……」
「你這份定是假的!」
幾位閣臣先後喊了起來,一個個氣得臉紅脖子粗,梁禎並不理睬,只道:「既然有兩份完全不同的遺詔,那便讓眾人一塊來評說評說吧。」
兩份遺詔在一眾人手中輪番傳閱,光從面上看這兩份遺詔上的字跡都是一樣的,俱是出自昭陽帝之手,也都蓋上了玉璽,只是這內容卻是大相逕庭,實在叫人不知該如何定論。
張年瓴身後的另一閣老爭辯道:「那日陛下傳召我等入宮,陛下親手寫下詔書時我三人都在場!怎可能做偽!分明是昭王你居心叵測,杜撰了這另一份遺詔意圖謀朝篡位!」
梁禎神色一冷:「謀朝篡位?本王謀什麼朝篡什麼位?遺詔所書以五殿下瑞王即位,本王與瑞王素無交集,為何要冒這抄家滅九族的大罪偏幫他?」
不等對方反駁,他又道:「倒是九殿下是本王外甥,九殿下母妃宸貴妃是本王堂妹,本王與她同姓梁,要說幫,本王也該幫他們才是,更何況你們手中那份遺詔還給了本王攝政監國之位,本王若真欲意謀朝篡位何苦放著攝政王不做,去為毫無交情的五殿下賣命?」
宸貴妃憤恨不已:「梁禎!你是故意的!你怎能做出這種事情!你——」
梁禎冷眼覷向她,沉聲提醒道:「宸貴妃娘娘,慎言。」
觸及他寒若冰霜的目光,宸貴妃悚然一驚,背上無端地冒出冷汗,想到某些事情,嘴唇動了動,卻再不敢說了。
張年瓴悲憤罵道:「豎子敢爾!」
梁禎立刻反唇相譏:「幾位閣老不要仗著是百官之首,便沆瀣一氣、欺君罔上、禍亂朝綱,假造傳位聖旨等同謀逆,你們非要立個奶娃娃做傀儡皇帝,到底是想做什麼?顧命大臣不夠滿足你們,還想改朝換代不成?」
「你——!」張年瓴被梁禎的咄咄逼人激得一口氣沒提上來,差點厥過去,全靠身後同僚扶著,才勉強立住身形。
大殿內眾人你望我,我望你,誰都不敢在這個時候冒頭。
梁禎冷眼看著,再次問眾人:「如今兩份詔書擺在這裡,各位以為如何?」
無人敢應聲,祝雲瑄神色複雜地望向這個時候也能淡定自若、泰然處之的梁禎,心頭滋味更是格外複雜難言。梁禎並未看他,只與那幾位閣臣對峙著。
張年瓴在昭陽帝的屍身前跪了下去,痛哭嚎啕:「陛下啊!老臣歷經三朝,從來恪盡職守、忠君不二!臣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可如今……如今臣卻是替您守不住這大衍江山了啊!臣無顏再苟活於世,不如這就隨您一併去了啊!」
梁禎淡漠道:「張閣老這話未免太過了,這是在咒我大衍山河破滅嗎?」
這話委實誅心,那張年瓴竟是被氣得當場吐了血,整個大殿裡頓時亂成一團。
混亂間,外頭忽然響起了一串急如驟雨的腳步聲,皇宮禁衛軍里里外外地圍住了整個甘霖宮,便是在殿內也能透過模糊的琉璃窗,看到外頭攢動的人影和火把,隱約傳來的刀劍離鞘的唰唰聲響更是叫人驚懼不已。
禁衛軍統領進到殿內來,掃了一眼殿中的狀況,恭敬請示梁禎:「陛下駕崩,恐內宮出現異亂,下官已下令加強了宮中巡邏與守備,還請王爺示下。」
那一刻殿內之人的臉色都變得極其微妙,似乎這才記起早在昭陽帝病重臥榻之時,整個京城的兵馬包括皇宮禁衛軍,都已歸面前這位盛氣凌人不可一世的異姓王統一調令了。
他若是真想謀朝篡位,自己坐上那個皇位都未嘗不可。
已狼狽不堪的張年瓴見狀更是氣極,怒斥道:「你叫這些人圍了這甘霖宮……你……你是想威逼我等就範!你休想!老夫便是死,也絕不會讓你這等亂臣賊子如願!」
梁禎輕眯起眼睛,眼中最後一絲耐性亦宣告耗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