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打胎之法
甘霖宮,皇帝寢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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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安跪在床邊,仔細地幫緊閉著眼睛的祝雲瑄擦拭額頭上的冷汗,方太醫一針一針地在他肚子上施針,小心翼翼,不敢有絲毫差錯。
半個時辰後,老太醫再次探了探祝雲瑄的脈象,終於鬆了一口氣,低聲與佇立在一旁緊擰著眉面色凝重的梁禎稟報:「陛下的脈象已經平穩下來,腹中胎兒應是無虞了。」
「陛下如何?」
「臥榻歇息,不要再動了胎氣,下官再開些藥,休養一段時日便能無事。」
梁禎望了一眼床上冷汗淋漓,像從水裡撈出來一般的祝雲瑄,點了點頭,沉聲吩咐:「你先下去吧。」
老太醫退了出去,梁禎走上前去,接過了高安手中的帕子,想要親自動手幫祝雲瑄擦汗,祝雲瑄側過頭避開,梁禎剛剛抬起的手頓了一下,收了回來:「……陛下再生氣,也別拿腹中的孩子發泄,您打他,遭罪的還是您自己,最後躺在這裡痛苦不堪的也是您自己。」
祝雲瑄閉著眼睛沉默不言,梁禎輕聲一嘆,又道:「您不想看到臣,臣這些日子不來了便是,但是您得好生歇息,太醫讓您臥榻,您即便是與臣過不去,也別與您自個過不去,這個孩子連著您的骨和血,他的命便是您的命,陛下請務必保重自己。」
見祝雲瑄依舊不肯出聲,安靜片刻,梁禎只得道:「……臣先退下了,陛下好生歇著吧。」
梁禎去了偏殿,方太醫正在開藥方,見著他進來便停了筆站了起來,梁禎擺了擺手:「坐下繼續寫。」
待到太醫把藥方開完,梁禎才問他:「你方才未有仔細說,孩子到底怎麼樣了?會不會有暗疾?」
方太醫斟酌著小心翼翼地道:「現在還看不出來,得等到孩子出生以後,好在現下陛下的脈象已經平穩了,只要之後再無劇烈腹痛,理應不會有太大問題的,只是同樣的事情,再不可經歷第二次了,若是這個孩子……沒了,陛下也會有性命之憂。」
見梁禎的眉頭緊鎖著,方太醫跪了下去懇求他:「還請王爺多體諒陛下,千萬莫要再刺激他了……」
梁禎閉了閉眼睛:「本王知道了。」
寢殿之內,高安端著剛剛熬好的藥,一勺一勺餵進祝雲瑄的嘴裡,祝雲瑄皺著眉抬手一揮,高安手上不穩,藥碗翻倒在地,一片狼藉。
「陛下……」
「叫人來打掃收拾了吧。」祝雲瑄啞著嗓子吩咐。
高安紅著眼睛跪到地上,苦勸道:「陛下,無論如何,這藥您都得喝啊,為了您自個的聖體……」
祝雲瑄扯開嘴角苦笑:「有什麼好喝的,沒了朕,倒也合了許多人的心意。」
「陛下您千萬別這麼說,您是天子,就算是為了這天下江山,您也要保重聖體……」
「這天下江山,有沒有朕又有何異?」祝雲瑄微微搖頭,「朕不過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罷了。」
高安哭著爬到祝雲瑄跟前,用力磕了幾個頭:「陛下,奴婢求您了,您好歹……好歹想想國公爺吧,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他要怎麼辦?您不是想見他嗎,您就傳旨也好,給他寫家書也好,請來他京里,或許您見了他就能高興了呢?」
提到祝雲璟,祝雲瑄面上的神色終於柔和了一些:「兄長……朕如今這副模樣,不敢讓他見到……」
「國公爺見到您這樣,不定會怎麼心疼您,您何苦一個人強撐著啊!」
祝雲瑄還是搖頭:「不行,這裡太危險了……朕怎能牽連了兄長,不行……」
「陛下您怎知國公爺他就不想見您?有定國公在,他不會有危險的,興許……興許他和定國公還能幫您,給您出出主意呢?」
祝雲瑄微怔,高安知道他被自己說動了,再次磕了磕頭:「陛下,您就聽奴婢一句勸吧,國公爺他們是眼下您唯一可以依託的人了,您又何必將他們也拒之於千里之外?」
祝雲瑄猶豫不決,慢慢握緊了拳,腹中忽然又是一陣絞痛,他呻吟出聲,痛苦地蜷縮了起來,高安見狀頓時慌了神,手忙腳亂地又要去傳太醫,祝雲瑄喊住他:「別去……」
「陛下!」
祝雲瑄緊咬著牙根,冷汗大顆大顆往下掉!話到嘴邊改了主意:「你叫方太醫來,朕有話……問他。」
方太醫再次匆匆趕來,祝雲瑄被高安扶起靠坐在床頭,緩了許久才啞聲問道:「朕要打了腹中這個東西,可有法子?」
聞言高安先喊了出來:「陛下使不得啊!」
方太醫亦是嚇了一大跳:「陛下,不行的……男子逆天受孕,一旦懷上便不能打掉,否則便是一屍兩命,自我朝開國研製出生子藥後這兩百餘年從未有過例外,萬萬不行的啊!」
祝雲瑄蒼白的臉上沒有半分波瀾:「法子都是人想出來的,在我朝之前,男人生子本也是天方夜譚之事,既然當時能有名醫研製出這生子的藥方,朕只是想要把孩子打了,就有這麼困難嗎?」
太醫急道:「胎兒在腹中以吸食精血為生,與父體血脈循環連在一塊,非得等瓜熟蒂落才能與父體分離,強行將之打掉便如同挖了人的心脈,是萬萬不可的啊!」
祝雲瑄微蹙起眉:「朕不想聽什麼萬萬不可的話,朕讓你想法子你便去給朕想,自己想不出來便去翻閱古籍,朕就不信這藥會這般霸道,一點辦法都沒有。」
「陛下您又何苦這樣,即便當真僥倖成了,您的身子也必然會受到極大的損傷,您……」
「夠了,」祝雲瑄不耐煩地打斷了老太醫的苦勸,「你回去給朕想辦法去吧,你給朕聽好了,這事不得給昭王透露半句,朕到底還是皇帝,昭王能做的朕也能做,為了你的身家性命著想,你給朕好生掂量著。」
老太醫只得硬著頭皮應下:「……臣不敢。」
高安還想勸:「陛下您三思啊,萬一……若是當真有個萬一可怎麼辦?」
祝雲瑄不在意地閉上了眼睛:「朕乏了,你們都退下吧。」
皇帝又病了,連著半個月未有上朝,群臣議論紛紛,梁禎有時會去甘霖宮,卻也只是遠遠瞧祝雲瑄一眼,找高安和方太醫問一問祝雲瑄的狀況,沒再去擾著他惹他厭煩。
有一回他在外頭聽到摔東西的聲音,忍不住衝進了殿內去,祝雲瑄正在呵罵匍匐在地不敢抬頭的方太醫,見著他進來又立即冷了神色,梁禎讓方太醫先退了下去,低聲勸祝雲瑄:「陛下何必如此,您身子要緊,何必為了一些小事動怒?」
祝雲瑄一聲冷笑,並未搭理他,梁禎兀自在那裡站了許久,才不得不離開。
半個月之後,祝雲瑄下了一道聖旨,將圈地一案涉案的宗室勛貴和朝廷命官盡數處置了,革爵的革爵,撤官的撤官,沒有留半分情面,也曾有其他宗室私下裡進宮來想為顯王求情,都被梁禎派人給擋了出去,連祝雲瑄的面都未見著。
至於曾淮,則被判了全家流放,是涉案的一眾官員里判得最重的,有不少人為曾淮鳴不平紛紛上書,認為犯事的是他的子侄,不該牽連到他本人,祝雲瑄壓著那一堆求情的奏疏沒有批,負責審案的官員特地來請示,他也只是道:「聖旨已下,就這麼判吧。」
「可是……」
「做下事情的雖是曾晉,打的卻是當朝首輔的旗號,以致民怨沸騰,曾淮說他不知情,誰又能證明,他是朕的老師,因而朕更不能偏袒他。」
他沒有說的是,是獄中的曾淮托人給他送來了血書,泣血懇求祝雲瑄務必將他從重處置,才能藉此機會將顯王一干人等盡數料理,肅清朝堂。
便是到了最後,他的老師依舊是向著他、為他著想的,能輔佐他的並非只有梁禎一人,只是梁禎從來就不懂,又太過自以為是,看不到別人的長處罷了。
圈地案的風波平息後,祝雲瑄終於出現在了朝堂之上,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重提了黃河改道一事,不再給群臣辯駁的機會,直接口諭戶部先行撥銀一千萬兩至河道上,作為改道遷民的前期款項,並擢升工部郎中周簡為左侍郎,總理黃河改道一事。
退朝之後,周簡跟在梁禎身後出來,與他道謝,梁禎冷淡道:「提拔重用你的是陛下,你不必謝本王,若你沒有真才實學,又或是日後犯了事,來求本王保你亦無用,如今陛下看重你,你便好好辦差,別辜負了陛下的信任便是。」
周簡趕忙應下:「下官自是知道的。」
梁禎停下腳步,望著遠方天際徐徐而升的一輪朝陽,心頭卻無本分鬆快和愉悅,回想起方才早朝之時,高坐在御座上看著越發冷漠疏離了的祝雲瑄,總覺得,他們之間一直牽扯著的那根線,似乎就要斷了。
那或許,確實不是他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