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心不由己
被祝雲瑄拿話頭堵住,梁禎失笑出聲:「三年不見,陛下倒是比從前更刁鑽了。思兔閱讀��
祝雲瑄冷哂:「不比得你,永遠這般落拓瀟灑。」
梁禎厚著臉皮將對方的譏諷當做讚美,笑著應下:「陛下謬讚,愧不敢當。」
坐在祝雲瑄懷中的孩子一直好奇地盯著梁禎瞧,被他臉上的面具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奶聲奶氣地問他:「伯伯你為什麼一直遮住臉啊?」
梁禎笑望向他:「小寶貝想看伯伯長什麼樣嗎?」
暥兒下意識地點頭:「可以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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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寶貝想看當然可以看。」
梁禎抬手將面具摘去,笑眯眯地沖暥兒眨了眨眼睛,小孩兒驚訝地瞪圓了眼珠子,脫口而出:「兔子風箏!」
原來送他兔子花燈的伯伯,就是幫他把兔子風箏找回來的伯伯,暥兒高興極了,興奮地抬起頭告訴祝雲瑄:「爹爹,就是這個伯伯幫我把吹走了的兔子風箏找回來的,是我自己畫的小兔子。」
祝雲瑄不自在地移開了視線:「……是嗎?」
「嗯,伯伯長得很好看,暥兒記得。」
祝雲瑄:「……」
梁禎放聲笑了起來:「這小娃娃可真有趣,陛下教得不錯啊……」
被笑了的暥兒很不好意思,也樂呵呵地跟著傻笑,梁禎玩味地與祝雲瑄挑了挑眉:「陛下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陛下是幾時立了後還是納了妃,怎有了個這麼大的小皇子?」
祝雲瑄眸色一黯,冷聲道:「朕的私事何須與你一介草民交代,朕的皇子自然是有堂堂正正的身份的,不勞你操心。」
「問問都不行啊?」
「與你無關。」
似是覺察到了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暥兒再次抬頭看向祝雲瑄,小聲勸他:「爹爹不要跟伯伯吵架……」
祝雲瑄按下心中的煩躁,抱起孩子:「暥兒我們走吧。」
暥兒很乖地點頭,轉頭與梁禎揮了揮手:「伯伯下次見。」
「這就走了嗎?下次又要等到什麼時候,我才能再見到陛下?」梁禎仰頭望向已經站起了身的祝雲瑄,似笑非笑的眼中藏著蠢蠢欲動的光亮。
祝雲瑄輕閉了閉眼睛,平靜回答他:「你不必如此,從三年前放你離開起,朕便再沒打算與你有任何糾葛,昭王已死,你既已改名換姓,如今過得也算快活,又何必再糾纏從前那些事情。」
梁禎唇角的笑漸漸淡去,深深望著祝雲瑄,試圖看穿他心中真正所想。
「陛下,三年了,你還是這樣,不願面對自己真實的心意嗎?既不願再見我,又為何要隨身戴著我的那串佛珠?還有這個孩子,當年能送出去甚至騙我說他已經沒了,如今又為何想要再接回來?」
祝雲瑄搭在暥兒腰上的手收緊了些:「朕需要一個繼承人。」
「只要你立後納妃,別說一個,便是想要十個繼承人都是輕而易舉之事,可你沒有,三年你都沒有娶妻,我以為你的意思夠明白了,所以我回來找你,你卻又要把我往外推,你究竟想要如何?」
「朕想要什麼,與你無關。」
「所以到頭來還是我一廂情願,自作多情是嗎?」
祝雲瑄輕抿了一下唇角,沒有再說,抱著孩子轉身離開。
下樓時暥兒摟著祝雲瑄的脖子,怯怯問他:「爹爹,你生伯伯的氣了嗎?」
祝雲瑄輕拍了拍他的背安撫他,沒說什麼,小娃娃便又道:「那我以後都不理伯伯了,爹爹不要也生暥兒的氣。」
「好孩子,」祝雲瑄低聲喃喃,「爹爹不生氣,你乖。」
下午,父子倆便一直在西市里轉悠,祝雲瑄的興致消了許多,梁禎又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他們是微服出來,梁禎沒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他也不好叫侍衛去趕人,只得由著他跟著,看看時候不早,吩咐了人去把元寶他們找回來,打算打道回府。
暥兒眼巴巴地瞧著對麵攤子上掛著的一個大海螺,沒等祝雲瑄開口,梁禎先一步過去將東西買了下來,遞到了小孩的面前。
那海螺足有成人手掌那麼大,色彩炫麗,花紋十分平整漂亮,也難怪暥兒一眼就瞧上了。海螺遞到面前,小娃娃的雙眼先是亮了一瞬,後又強壓下心中渴望,搖了搖頭:「我不要。」
梁禎輕聲一笑:「真不要?」
小娃娃再次瞅了一眼他手裡的海螺,垂下了眼睛,堅定道:「不要。」
梁禎望向祝雲瑄,不贊同地搖了搖頭:「陛下與我置氣便算了,何必挑撥我與孩子之間的關係。」
祝雲瑄皺眉,手指在暥兒的肩膀上輕輕點了點,低聲提醒他:「暥兒想要就拿著吧。」
暥兒抬頭看向他:「爹爹不生氣嗎?」
祝雲瑄尷尬地低咳了一聲:「不會。」
於是小娃娃「勉為其難」地收下了海螺,抱在懷裡仔細瞧了瞧,愛不釋手地摩挲了一陣,到底還是覺得不好意思,害羞地與一直笑看著自己的梁禎道了謝:「謝謝伯伯。」
梁禎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臉,好笑道:「跟你爹一樣難伺候。」
玩得滿頭大汗的元寶和祝雲瓊高高興興地回了來,祝雲瑄叫人拉來馬車,趕著他們上車去。
梁禎抱著胳膊,玩味地看著跟在元寶身後爬上了車的祝雲瓊,問祝雲瑄:「那位是九殿下?陛下什麼時候善心大發還把這小子帶身邊養了?」
祝雲瑄警惕地瞥了他一眼,不動聲色道:「那是朕的九弟,朕想做什麼不需要旁人來置喙。」
梁禎笑著抬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壓低了聲音提醒祝雲瑄:「陛下,這小子遲早是個禍害,為了您的大衍江山著想,您還是別留著他了。」
祝雲瑄冷了神色,不再搭理他,抱著暥兒上了車,甩上了車門。
目送著皇帝車輦走遠,梁禎嘴角的笑意逐漸斂了起來,吩咐出現在身後的手下:「找人盯著點皇帝身邊的那個九殿下,別叫那些人與他接觸上。」
身後之人恭敬領命:「諾!」
入夜,祝雲瑄坐在院子裡的迴廊下發呆,暥兒趴在他懷裡身上蓋著一床薄毯已經睡著了,祝雲璟拎了壺酒過來,挨著他坐下,遞了只酒杯過去給他。
祝雲瑄捏著杯子,心不在焉地問他:「銘兒好些了嗎?」
「太醫給看過,吃了藥已經好多了,睡一覺明日差不多就能好。」
祝雲瑄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祝雲璟將酒倒出來,愜意地嘗了一口,告訴他:「這是煢關送來的酒,味道好得很,你嘗嘗。」
祝雲瑄將杯子中的酒送進嘴裡,舌尖瞬間嘗到了辛辣的味道,不愧是北邊送來的酒,大抵是好的,他卻沒有多少品嘗美酒的心思。
祝雲璟見他一副魂不守舍之態,笑著嘆氣:「下午暥兒回來跟我說,你們在海市上遇到了上次給他撿風箏的伯伯?」
祝雲瑄的眼睫半垂著,再次抿了一口酒,悶聲道:「哥你就是來看我笑話的吧?」
祝雲璟懶洋洋地笑道:「分明是你自個心虛,才會生出這樣的想法來……那日你初到這泉州,我跟你提了他就猜到必會有今日,你一直留在這裡不走,就當真不是因為想要再見他一面嗎?」
祝雲瑄無言以對,長久的沉默後才吶吶道:「哥,當年我問你為何一定要跟著定國公走,你說你也會寂寞……你離京以後我身邊就只剩他一個能說得上話的人,我才慢慢明白了你的意思,這些年……我明知道是錯的,不該再想,卻總是心不由己,我實在是……太寂寞了……」
「……那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祝雲瑄黯淡的目光落在樹影斑駁的院中空地上,啞聲低喃:「我想要他,但是我不敢,也不能,我是皇帝,他是已經被我處死了的佞臣,若是他死而復生,我要怎麼與天下人交代……更何況,我不敢信他,哪怕我知道他當初其實沒有二心,可他對我做過的那些事情,我也根本忘不掉,我不敢去賭,他什麼時候又會突然變了臉,強硬地逼迫我去做那些我不想做甚至覺得屈辱的事情。」
祝雲璟一時語塞,認真想了想,搖頭道:「若要我說,我一直就覺得他不是個東西,若是當初賀懷翎是他這樣,我非跟他拼命不可,你好不容易才把他給處置了,若不是有暥兒,你們之間其實早就不該有任何聯繫了,如今他又纏上來,你才心生動搖,我也不勸你什麼,就是提醒你,無論你做什麼決定,都別委屈了自己。」
祝雲瑄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苦澀的味道一直從喉口蔓延到心底:「我不願想,還好,還有暥兒在……」
他一杯接著一杯,很快就醉意醺然,祝雲璟將暥兒抱起來,吩咐高安將祝雲瑄扶進去,伺候他歇下:「好生伺候著陛下,點些薰香,讓他睡個好覺。」
高安趕忙應下:「諾,奴婢知道的,國公爺您放心。」
祝雲璟心下嘆氣,他帶著酒來找祝雲瑄,本意就是要灌醉他,讓他好好睡一覺,不然他一準又要在院子裡枯坐一整夜了。
暥兒在祝雲璟懷裡迷迷糊糊地醒來,下意識地喊了一聲「爹爹」,而後才看清楚是哪個爹爹,一時有些羞窘,祝雲璟笑著低頭親了親他:「走吧寶貝兒,爹爹帶你去睡,再過幾日怕就再沒機會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