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幾多兵馬幾多悲


  等秋葉落盡,便是寒風颯颯,冬日已臨。

  景炎二十五年十一月底,天寒地凍,冷風刺骨,可在鑒城去往共城的官道上,依然有著許多失去家園的百姓成群結隊南下。

  他們頂著寒風,赤著腳或套雙草鞋,踩在結著薄冰的路上,聽著懷中小兒或是飢餓或是寒冷而發出的啼哭,步履蹣跚地往共城走去。偶爾抬首看向天際,盼望著太陽能露露臉,讓這天氣稍稍暖和些,否則未死於刀槍亂箭下,卻會凍死餓死在路上。

  當大道的盡頭,那似與天相接的地方,走來一道人影時,餓得飢腸轆轆的難民不由停下腳步,看著那道纖塵不染的白影緩緩走近,所有人都不由以為那是自己餓得頭昏眼花而產生的幻覺。

  天陰冷暗沉,可那個人臉上卻有著溫柔和煦的微笑,仿佛三月的春陽,讓人看一眼便褪去了周身的疲憊與饑寒。

  當那個人將一個大大的包袱打開遞給為首的難民時,一陣食物的暖香頓時四溢開來,更讓那群饑寒交迫,瀕臨絕望的難民瞬間生出「這人是上蒼派來救我們的神仙」的想法。

  「這裡面是些熱燒餅,你們分著吃吧,暖暖肚。」那人的聲音清雅溫和,帶著脈脈悲憐。

  「謝謝神仙公子!謝謝神仙公子!」難民紛紛拜倒叩謝。

  這些燒餅對某些人來講,或許是不屑一顧之物,可是對此刻的他們來說,卻是救命之糧。這人果真是上天派來救贖他們的神仙,也只有神仙才會有這般不染紅塵的眉眼。

  「不用如此,在下一介凡人,並非神仙。」那人彎腰扶起面前跪著的幾位老人,並不忌諱他們一身的污垢與塵土,「都起來,那餅快趁熱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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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民們起身,全都萬分感激地看著他。然後便由領頭人將包袱里的燒餅分了下去,而拿到餅的人儘管又冷又餓,卻並不急著往嘴裡塞,而是分給懷中的小孩子,遞給身旁的老人,而老人只是撕下一點點,然後又遞迴兒女手中。

  那人一旁靜靜看著,眼中悲憐之色更濃,微微嘆息,轉身離去。

  「公子請等等!」難民中為首的人趕忙開口挽留。

  那人停步。

  領頭的人低首恭敬地問道:「請問公子尊姓大名?」

  那人沉默。

  領頭的人再道:「今日蒙受公子大恩,無以為報,只求公子告之名姓,我等銘記在心,好日夜為公子祈福,以償大恩,以求心安。」

  那人微嘆,道:「這位大哥快莫如此,此不過小事一樁。」

  領頭的人卻再三懇求,「請公子告之尊姓大名。」

  那人目光掃過,見眾人皆望著他,終是輕聲道:「在下玉無緣。」

  「啊!」領頭的人霎時雙眼灼亮,滿是驚喜,「原來是玉公子!」

  難民們聞言亦紛紛圍了過來問好,個個都是滿懷欣喜與感激。民間雖到處都有著這位慈悲心腸,救人無數的天下第一公子的傳聞,卻是沒想到他們今日竟有幸得見。

  對於眾人的歡喜,玉無緣只是淡淡一笑,道:「前邊離冀州已不遠,入城後去尋置民署,那裡會給你們妥善安置的,你們吃完儘早上路,這天冷得很,老人孩子受不住。」

  「多謝公子指點。」領頭人連連點頭,又道,「公子這是要北上嗎?那邊正打著仗,公子還是不要去了。」

  「我知道。」玉無緣不在意地道,「在下有事先告辭了,諸位多保重。」說罷他拱拱手,轉身離去。

  「公子可要小心!」領頭人看著離去的背影叫道。

  玉無緣頭也不回地擺擺手,踏步而去。

  眼見著他的身影消失不見,領頭人才繼續給村人分著手中吃食,只是等到分完時,才發現包袱的底下竟放著一個錦包,打開一看是一包金葉,數一數,有五十枚之多。這錢足夠他們去到冀州,還能餘下一些讓他們在那邊安置生活。

  那一刻,所有人都向著玉無緣消失的方向跪下,以他們所知的最真誠樸實的禮節向他們的恩人致謝。儘管人已不見,儘管那人也許聽不到,但他們依舊要說。

  「多謝玉公子大恩!」

  那聲音在天地間響亮迴蕩。

  北州烏城與商州鑒城之間隔著十里荒原,本無人煙,但此時荒原中卻旌旗搖曳,萬馬嘶鳴,殺氣騰騰。

  從十月初,商州先鋒第一次攻打烏城開始,兩軍已數次交鋒,互有勝負,這互有勝負的結果便是北州烏城、商州鑒城幾乎化為空城。商州因大將軍拓跋弘率大軍增援,目前略勝一籌,於是北軍退出鑒城,商軍則進逼北州烏城。

  日暮時分,荒原上戰鼓擂響,萬軍嘶吼,刀槍錚錚,旌旗蔽日。商州大軍再次發動進攻,三面逼向烏城,立意一舉破城。

  隨著商軍的不斷推進,烏城內北軍舉起了滾石檑木,拉開長弓羽箭,凝神靜待。

  一百丈……八十丈……五十丈……

  雙方的距離漸漸拉近,氣氛越發緊張,雙方大將皆手握令旗,眼見是一觸即發。

  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

  驀然,荒原之上響起了一縷歌聲,竟是衝破騰騰殺氣,於半空縈繞。

  耶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

  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

  道旁過者問行人,行人但云點行頻。

  或從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營田。

  去時里正與裹頭,歸來頭白還戍邊。

  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

  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

  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那歌聲沉鬱悲愴,雖荒原上數萬兵馬,卻是人人得聞,聞之動情。

  雙方大將那一刻不由都忘記了揮下令旗,弓箭手緩下了拉弓的手,刀槍手放下了刀槍,無不是想起了家中父母妻兒,一時心頭悲愴,哪還有殺敵的銳氣。

  「北州、商州同為皇帝陛下的臣子,何苦自相殘殺。」一道比風還要輕,比雲還要淡的嗓音在荒原上響起。

  「什麼人?」北州烏城的守將躍上城樓,揚聲喝道。

  「在下玉無緣。」柔和的聲音響起,仿佛人就在眼前。

  「玉公子?」

  「是玉無緣公子?」

  ……

  萬軍聞之譁然,所有的人莫不是引頸相望,便是兩州大將也放目環視,想一睹那個天下第一公子的真容。

  「在下聽聞兩州開戰乃是因玄極而起。」那個淡柔的聲音再度響起。

  這一次,千萬大軍循聲望去,便見東面數十丈遠處的山坡上立著一道白影,雖看不清面貌,但衣袂飄飄,仿佛欲乘風歸去的仙人。

  「在下來此只為告之眾位將士,玄極已為冀州世子所得。」玉無緣淡柔的話語再次飄下,卻霎時如巨石落湖,激起千層浪濤,萬軍震動。

  「既然開戰的理由已不存在,兩州的將士何不就此止息干戈,也可免親人『哭聲直上干雲霄』的悲痛不是嗎?」

  正在萬軍震動之際,玉無緣柔和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然後便見遠處白影一閃,很快便消失蹤影,只餘一聲長吟。

  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霎時,荒原一片寂靜,除去偶爾的馬鳴聲,整個天地都是沉靜的,只有那悲憐的嘆息裊裊不絕。

  「哎呀,吃得好飽呀!好久沒這麼大吃一頓了!」

  泰城一家飯館前,走出揉著肚皮的風夕與韓朴。

  「姐姐,你還剩多少銀葉?會不會吃完這頓,下一頓又要隔個十天半月的?」韓朴瞄了瞄風夕的錢袋問道。

  「呃。」風夕打了一個飽嗝,擺擺手,「放心啦,朴兒,這次我一共贏了一百銀葉,夠我們用上三五個月的。」

  「你一下子贏了這麼多錢?」韓朴咋舌,然後馬上拉住風夕的衣袖拖著她往回走,「你既然這麼會賭錢,那幹嗎不多贏些?走,再去賭一回,至少也要贏個一兩年的飯錢啊。」

  「朴兒——」風夕拖長聲音喚道。

  「幹嗎?」韓朴回頭。

  「笨!」風夕手一伸,便狠狠地敲了他一個響栗,「你爹難道沒告訴過你,人要知足嗎?知足者常樂,貪婪者必遭橫禍!懂嗎?要知道見好就收。」

  「哎喲!」韓朴放開風夕,抱住腦袋,這一下敲得還真狠,讓他腦門火辣辣地痛。

  「不過呢——」風夕一手托下巴,打量著韓朴,「那韓老頭可是十分貪財的,你有他的遺傳也是可以理解的,只不過——」手一伸,又拍在韓朴腦門上,「以後跟在我身邊,相信你會成為一個兩袖清風,受人尊敬的窮大俠的。」

  「別拍我腦袋。」韓朴一把抓住風夕的手,皺著眉看她,「很痛啊。」

  「好吧。」風夕不再拍他,手順便在他腦門上揉揉,「為了補償你這兩下,我帶你去買新衣裳,順便再買輛馬車,這麼冷的天,走在路上風吹雨淋的,姑娘我實在受不了。」

  聽得風夕的話,韓朴抓住風夕的手放鬆了,但並沒放下,只是看著風夕。

  「走了,給你買新衣裳去。」風夕牽起他的手,轉身找衣鋪,「朴兒,你喜歡什麼顏色的衣裳?首先聲明哦,你可不許挑那些貴死人的錦衣羅袍,將就一下,只要能保暖併合身就行了。嗯,至於顏色,不如還是穿白色如何?你既然成了我弟弟,那麼當然也要跟我一樣穿白色,我是白風夕,將來你就是白韓朴如何?朴兒——」

  她嘮叨了半天,卻發現身邊的人一聲不吭,不由側首看他,卻見韓朴低垂著頭,沉默地邁著步子跟著她,握在她手中的手竟微微抖著。

  「朴兒,你幹嗎不吭聲?」風夕不由停步,「是不是不高興我不給你買漂亮衣裳?我告訴你哦,我可——」她的話忽然打住了,只見韓朴抬首看她,一張俊秀的小臉上布滿淚水,立時她不由有些慌了,「朴兒,你……怎麼啦?難道我剛才敲得你太痛了?」

  「姐姐。」韓朴撲進風夕懷中,抱住她,一臉的淚便揉在她的胸前,「姐姐……姐姐……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他出身武林世家,自也知道內功達到一定境界的人是不畏寒暑的,而以風夕來說,便是置身冰天雪地,她亦不會覺得寒冷。都是為了他,所以才說要添新衣禦寒,要買馬車擋風遮雨,否則風夕不會去賭錢,若她願賭,便不會這一路風餐露宿,贏那些人的錢,想來她並不是很樂意的。

  其實她根本可以不理他的,他們無親無故,唯一的牽連便是那副藥方。那藥方雖珍貴,同樣也很危險,若被人知曉在她身上,必引天下人爭奪,隨時會有殺身之禍,可她還是帶著他,沒有絲毫怨言,一路戲謔玩耍中亦有對他的疼惜之情。

  「朴兒,你一個男孩子卻這般敏感細膩,對你以後真不知是好是壞。」風夕一顆心不由軟下來,拍拍懷中的人,無聲地嘆了口氣。

  「姐姐,以後朴兒也照顧你,照顧你一輩子。」韓朴鄭重地許下他的承諾,卻不知他的承諾有多重。

  「行,我們先去買衣裳吧。」風夕抬起韓朴的臉,擦去他臉上的淚水,「看你一個男孩子,一天哭上兩次,羞不羞呀。」

  韓朴臉一紅,又把臉藏進風夕懷中,他喜歡這個懷抱,又暖又香,埋進這個懷抱,似乎整個天地都變了,安詳而寧靜。

  很多年後,那個好白衣,好吟詩,好舞劍的風霧派開山鼻祖「霧影客」韓朴,此時不過是一個愛哭的,容易臉紅的,喜歡賴在姐姐懷中撒嬌的孩子。

  「走啦。」風夕牽起他。

  穿過街道,她並沒有直接去找衣鋪,而是拐進一條偏僻的巷子裡。巷子盡頭,是一座無人居住的宅院,高大的朱門已紅漆斑斑,屋檐蛛網密織,門前的石獅一個倒在地上,一個依然把守正門,只是灰塵枯葉落了滿身。

  走過去,風夕衣袖一揮,掃去立著的石獅上的灰塵,足尖一點,攜著韓朴飛身落於石獅上,然後坐下。

  兩人坐在石獅上,就仿佛是在一捲髮黃的蒼涼古畫上添了兩個活人,顯得格外突兀。

  「姐姐,我們不是去買衣裳嗎,幹嗎跑來這裡?」韓朴等了一會兒,不見風夕解釋坐在這兒的原因,只好自行發問。

  「等人。」風夕一雙長腿垂下,一搖一擺的。

  「等誰呀?」韓朴也學她坐下,搖晃著雙腿。

  「等某個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跟蹤我的人。」風夕微微眯眼,「若是他再不現身,可別怪我不客氣了。」

  她話音剛落,一道人影瞬間從暗處的陰影里現身,垂首下跪,語氣恭敬道:「見過風女俠。」

  「姑娘我既非你長輩,也非官府大人,別動不動的就給我下跪。」風夕睨著那人閒閒道。

  那人起身抬首看向風夕,「風姑娘還記得在下嗎?」

  風夕看著他,片刻後點頭,「原來是你呀,這些年好嗎?」

  那人是名年約三十四五的漢子,身材魁梧,濃眉大眼,本是十分的英武,但臉上有一道從鼻樑直劃至右下巴的傷疤,讓那張臉看起來醜陋可怖。

  「風姑娘還記得在下?」大漢見風夕還記得他,不由驚喜萬分。

  「我記性還不算太差。」風夕微微一笑,「六年前烏雲江上的三十八寨總寨主顏九泰,江湖上響噹噹的人物,豈會不記得。」

  「姐姐,那個烏雲三十八寨不是六年前被你一腳踩平了嗎?」韓朴在旁聽得馬上插口道,想他對白風黑息的江湖事跡可是瞭若指掌的。

  風夕一掌拍在韓朴腦袋上,「大人說話時,小鬼閉嘴。」

  「我不是小鬼,我很快就會長得比你高了。」韓朴挺了挺胸膛。

  顏九泰卻笑笑,顯然並不在意韓朴講的話。

  「顏寨主,從賭場跟到現在,你有何貴幹?是想報六年前的仇嗎?」風夕轉頭問顏九泰。

  「風姑娘不要誤會。」顏九泰趕忙搖頭,「姑娘風采依然,一進賭場便引人注目,九泰跟到這並非報仇,只是想報姑娘六年前的活命之恩。」

  「哦?」風夕偏頭想了想,然後瞭然一笑,「原來那個九泰賭坊是你開的,難怪被你發現。」

  「是的,六年前我帶著一些兄弟到了這泰城安家,我們這種強盜出身的人做不了什麼大事,只能開些個賭坊、當鋪什麼的,這城中凡是有九泰二字的,都是我們兄弟的。」顏九泰道。

  「那也不錯啊,至少是正正噹噹的過活。」風夕笑笑,「你這臉上的傷疤是因我留下的,你的命也是我留下的,便兩相抵消,不談報仇,也不必談報恩。」

  「不。」顏九泰卻搖頭道,「這傷是我咎由自取,但這活命之恩卻不得不報,否則我終身難安。」

  「哦?你想怎麼報恩呢?」風夕問道,眼珠子開始轉圈兒。

  韓朴看著,不由替那個顏九泰擔心,只怕他這恩不好報啊。

  「在下願跟隨姑娘身邊,為奴為仆,以效犬馬之力。」顏九泰又一把跪於地上。

  「哦?」風夕眼中光芒閃爍,左手托著下巴,指尖十分有節奏地輕點面頰,「我本來還以為你打算送我些金銀珠寶什麼的,要知道我一向是很窮的,誰知道也只是這樣而已啊。」

  韓朴一聽,心中暗叫「果然」,看這顏九泰不賠光家當是送不走這尊神的。

  「呃?」顏九泰一怔,但馬上反應過來,從懷中掏出一件銀色虎形信物,「姑娘憑此物可在商州任何一家九泰賭坊、當鋪中領取金銀。」

  「商州任何一家?」風夕來了興趣,「看來這幾年你混得不錯嘛,這整個商州都有你的鋪子了。」

  「還好。」顏九泰道,語氣中卻有著難耐的興奮與自豪,「有姑娘的教誨,這些年與兄弟在商州已有了幾十家鋪子了。」

  「啊!」風夕咋舌,「你現在是打算把這些鋪子全送給我?」

  此言一出,韓朴暗道好狠呀,竟是要了人家的全部家當。這顏九泰估計要給嚇跑了。

  「只要姑娘要,全部都可給姑娘。」誰知顏九泰竟是一口應承下來,一點猶疑都未有。

  「呃?」這下輪到風夕發怔了,本以為這顏九泰大概也就是贈她些金銀,感謝她的活命之恩,這獅子開大口也不過想趕人而已,誰知……

  「還請姑娘答應九泰,讓九泰服侍在旁。」顏九泰似乎打算長跪於地,一點起來的打算也沒有。

  「姐姐,你是怎麼救他的?」韓朴狐疑地看著風夕,好奇她做了什麼,竟讓他人財物傾囊相授。

  「顏九泰,你倒是個爽快人,不過這些我都不需要,剛才玩笑的。」風夕從石獅子上跳下來,扶起地上的顏九泰,「這些年你既和兄弟創下了這份家業,那就好好守著,好好地過你們的日子。我獨來獨往慣了,不習慣也不需要人侍候。」

  「姑娘,來前我就交代好兄弟們了,我走後這些家業就由他們主持。」顏九泰站起身來,熱切地看著風夕,「況且九泰光棍一個,並無家室之累。六年前我就發過誓要服侍姑娘一輩子以報大恩,只是一直未找到姑娘,今日既然遇到了,九泰當然要跟隨到底。」

  「老天,竟是有備而來。」風夕嘆了口氣,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後招了招手。

  韓朴見之,趕忙躍下。

  風夕手一伸撈住他,馬上展開身形,快速掠過顏九泰,邊跑邊道:「顏九泰,你回去就是對我報恩了。」

  「風姑娘,你等等。」顏九泰一見立時拔腿就追。

  大街上人來人往,可風夕牽著韓朴就似腳下踩著風火輪,一路飛掠而過。但那顏九泰昔日既為三十八寨總寨主,其功夫自是了得,也是腳下健步如飛,隔著一丈距離跟在後頭。

  跑過九條街,轉過十七個彎,躍過三十二道牆,回頭看去,顏九泰依然不死心地跟在身後,風夕嘆一口氣,停下腳步。

  「是不是我一直走你便要一直追啊?」在一條幽僻的巷子裡,風夕放開韓朴,席地便坐,回頭有些無奈地問向顏九泰。

  「是……是……」顏九泰喘息,「在下說過要服侍姑娘一生的。」

  「我怕了你了。」風夕擺擺手,看看韓朴,再看看顏九泰,略沉思片刻,便點頭道,「好吧,我讓你跟著。」

  「真的?」顏九泰聽得這句話,頓一把跪於風夕身前,雙手執起風夕的雙手輕輕抵於額前,「從今爾後,九泰盡忠於姑娘,但有吩咐,萬死不辭!」仿若誓言一般的話輕輕說出,卻沉重萬分。

  風夕看著他的動作,怔了片刻,然後輕聲問道:「你是久羅遺人?」

  顏九泰亦是一呆,抬眸看著風夕,然後執起她的雙手,垂目輕吻,未有絲毫褻瀆之意,莊嚴肅穆,「是的,九泰是久羅族的人。」說完,他放開風夕的手。

  「久羅族——想不到六百多年過去,我竟然還能見到久羅族的人。」風夕凝眸深深地看著顏九泰,目光里似乎蘊著某種莫名的情緒,但隨即她手一揮,「好了,你起來,以後跟在我身邊不需這麼多禮節。」

  「是,姑娘。」顏九泰起身恭敬道。

  「顏大哥,既然你在泰城這麼吃得開,那麼就請給我們備一輛馬車,再給我這弟弟買幾身衣裳吧。」風夕立時便偷起懶來。

  「是。」顏九泰馬上應道,然後又輕聲道,「姑娘叫我九泰就行了。」

  「怎麼?你嫌我把你叫老了?」風夕眼一翻,人馬上跳起來,「你本來就比我大,叫你一聲大哥剛好,難道還想我叫你弟弟不成?我沒那麼老吧?」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顏九泰連連擺手。

  「不是就好。」風夕又坐下,「顏大哥,麻煩你快點去買車買衣,順便再買些吃食,剛才這一頓跑,才吃下的東西又耗光了。」

  「好,我馬上就去辦,姑娘請在此稍等。」顏九泰不再跟她爭,馬上轉身辦事去。

  北州渭城郊外的路邊有家小店,老闆是位守寡多年的婦人,賣些包子、饅頭、白粥之類,小本經營,來的顧客也都是些往來城鄉的百姓。

  這一日清晨,老闆娘才打點好一切,便有客上門。

  「老闆娘,請來四個饅頭,一碗白粥。」

  「好的,客官您先請坐,馬上就來。」

  老闆娘正揭開蒸籠看包子是否熟了,霧氣繚繞中看不清來客,模糊中只見一個白衣人走進了店裡,在靠窗的桌前落座。

  「客官,您要的饅頭、白粥。」不一會兒,老闆娘就端上了熱氣騰騰的早點。

  「多謝。」本來望著窗外的客人回首道。

  老闆娘只覺眼前一亮,看著客人頓有些不舍離去,畢竟這般好看的人物她平生還是第一次見到。

  「公子……還要些其他的吃食嗎?」

  「不用了,老闆且忙去吧。」客人垂首,端起面前那碗白米粥。

  「那我給公子配些小菜可好?」老闆娘追問道,一邊想著是端些蘿蔔乾、酸豆角的好,還是去取新做的醬頭菜,並沒想能多做多少生意,只是想和這位公子再說說話。

  「我看你不如和我走吧。」正在此時,一道張揚的嗓音插入,從屋外走進一人。

  老闆娘忙回頭,一望之下,一顆心頓時怦怦直跳,暗想今天是什麼好日子,怎麼會有此等出色的客人上門來?若說方才白衣的客人淡雅出塵得不像凡人,那此刻進來的紫衣客人則像是人間尊貴的王侯,至於他身後跟著的男子,那已是漂亮得沒法形容了。

  「你來了。」喝著白粥的客人對新來的客人淡然一笑。

  「無緣,你要吃這個?」皇朝掃了一眼他面前那四個白面饅頭,有些難以苟同地搖了搖頭。

  「你也來嘗嘗。」玉無緣指指他對面的位子,「偶爾嘗嘗這粗茶淡飯,也別有一番滋味。」

  皇朝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你怎麼會來這裡?」

  「隨意走著便到了這裡。」玉無緣道,回首招呼老闆娘,「麻煩再來兩碗白粥、十個包子。」

  「好的,客官稍等。」老闆娘趕忙答應。

  「蕭澗,你也坐下。」玉無緣又對站在皇朝身後的蕭澗道,待看清楚他時,不由有絲驚訝,「你終於肯換白色之外的衣裳了呀。」

  這個永遠一身雪衣的人,今天竟然著了一身淺藍色的長袍,淡化了幾分冷厲,襯著他如雪的肌膚,整個人有如淡藍的水晶,冷中帶清,清中帶和,周身光華流動,讓人想要親近,卻又不忍碰觸。

  皇朝看一眼蕭澗,忽道:「我想你叫他雪空,他會更高興一些。」

  「嗯?」玉無緣疑惑地看向他。雖然蕭澗字雪空,但他們一向都習慣直呼其名。

  「幾位公子,白粥熱包子到。」老闆娘又端來了粥與包子。

  等老闆娘放下東西,皇朝揮手示意其退下,然後看著玉無緣笑道:「因為白風夕說他適合穿著有如天空一般的淺藍衣裳,他第二天便換了裝。而且白風夕還說他應該叫雪空這樣的名字才對,雖然他沒有說,但我改口叫他的字時,他眼裡可是滿滿的樂意。」

  「哦?想不到白風夕竟有如此大的魅力?我還真想見識一下。」玉無緣轉頭看向蕭澗——蕭雪空,發現他的眼睛又奇異地轉為淺藍色,「雪空這名字確實很適合你,特別適合現在這一身藍衣的你,真的有如雪原藍空,很美麗。」

  坐在左首的蕭雪空眼中那抹藍更深了,眼睛轉向皇朝,嘴巴動了動,卻終是因為對方是自己的君主而沒有說出話來,最後只是伸筷夾起一個小籠包,一口吞下。

  玉無緣看著他那模樣不由也生戲謔之心,笑道:「冀州好像還沒有人生得比你更美,你若是個女人,說不定可與幽州純然公主一較高下。」

  「玉公子,我是男人。」蕭雪空吞下一個包子,看著玉無緣一字一頓道。言下之意是,男人怎麼能說「美」,更不該與女人——特別是那個號稱「大東第一美人」的純然公主相提並論。

  「那白風夕說你眼睛很美時,你怎麼沒反駁她?」皇朝卻又插口道。說完端起面前的白粥,吹一口氣,然後喝下。

  蕭雪空看著皇朝,張了張口,卻還是說不出話來,最後只是低頭吃包子。

  玉無緣一笑,不忍再逗他,轉問皇朝:「這一趟如何?」

  「很好。」皇朝只是簡單的兩字,然後看著他道,「一言息兩州干戈,好厲害的玉公子。」

  「何必添那麼多無辜冤魂。」玉無緣夾起一個包子。

  「世上冤魂無數,何況——到時一樣會死人。」皇朝定定看著他。

  「那到時再說,現在能免則免。」玉無緣吃完一個包子,放下竹筷,抬目看著皇朝,「況且我等於代你告訴天下玄極選擇了冀州皇氏,這不正是你想做的嗎?若是商州敢假借玄極之事,像攻打北州一般進犯冀州,你不正好可趁機再拿下它幾座城池,或是……整個吞下嗎?」

  皇朝沒有說話,只是面上的神情顯然是認同了玉無緣的話。

  「至於北州、商州相爭,你這漁翁是可得利,但破破爛爛的山河,你也不想要不是嗎?」玉無緣看著皇朝,眼光深幽,「所以不妨留著,待你自己親自收拾。」

  皇朝挑起眉頭,道:「似乎我心中所想,你總能一眼看清。」說完,他目光瞟向正在忙碌著的老闆娘。

  「不要動她。」玉無緣眸中光芒一閃,手按住了蕭雪空剛抓上劍柄的手,「這些話即算她聽了又能怎樣,何必濫殺無辜。」

  皇朝擺擺手,示意蕭雪空住手,他有些無奈地看著玉無緣,「就是你這菩薩性子讓我無可奈何。」

  玉無緣淡淡一笑,問:「下一步打算如何?」

  「當然是回去,我這一次出來收穫頗豐。」皇朝言下似隱深意。

  玉無緣沉吟片刻,道:「去幽州吧。」

  「幽州?」皇朝濃眉微挑。

  「是的,大東最富饒的幽州,有著大東第一美人的幽州。」玉無緣移目看向窗外。

  「幽州嗎?」皇朝目光落在面前的半碗白粥上,伸手端起,然後一氣喝完,將碗擱在桌上,目中金芒燦燦,「也是,是時候了。」

  「嗯。」玉無緣點頭,「早去早好。」

  「去幽州也可先回冀州的。」皇朝站起身往外走。

  玉無緣也站起身來,轉頭望向老闆娘,淺淺一笑,似感謝她的招待,然後也往外走去。

  蕭雪空從袖中掏出一片銀葉放在桌上,跟上二人。

  注釋:

  杜甫《兵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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