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且悲且喜問蘭香
蘭若宮前,久微看著階下的一盆蘭花怔怔出神,腦海中總是浮起前日息風台上風惜雲的神情。
猶記得雍王及世子豐蘭息被擁護著送回王宮,所有的人也都跟隨而去,獨有風惜雲立於息風台前,抬首仰望那潔白如玉的樓台許久,最後回首看著他,淡淡笑道:「久微,新的路哪有那樣平坦,也不是你想如何走便能如何走的。」
她的笑容淡如雲煙,可眼眸深處卻是那樣的悲哀、失望。
「唉!」
久微本只是心裡嘆氣,誰知不知不覺中便嘆出了聲音,他低頭看著手中精心炮製的香茶,猶豫著到底是送進去還是不送進去。
「樓主?」一個極其清脆的聲音試探著喚道。
久微轉頭,便看到一個比階前蘭花還要美的佳人。
「原來是鳳姑娘。」他微有些驚異,但很快便又瞭然笑笑,「來找青王?」
鳳棲梧點點頭,清冷的麗容上也有著驚訝之色,「樓主為何會在此?」
「青王請我當她的廚師,我自然是隨侍她左右。」久微淡淡笑道,眼眸一轉,「既然鳳姑娘要去找青王,那順便請將這香茶帶進去。」說完他也不管鳳棲梧是否答應,將手中茶盤直接往她手中一擱,「姑娘先去,我再去做幾樣好吃的點心來。」說罷轉身快步離去。
目送久微離去,鳳棲梧看看手中的茶盤,暗自驚奇,有如閒雲野鶴般的落日樓主人竟然做了青王的廚師,思索間,她拾級而上,至蘭若宮前,請內侍代為通傳,片刻後,即回報說青王有請。
她隨著領路的宮人踏入宮門,蘭若宮裡也如蘭陵宮般開滿了蘭花,清雅的蘭香撲鼻繞身。走了片刻,遠遠地便見一人立於玉帶橋上,微風吹拂,雪蘭搖曳,衣袂翩然,仿如天人。
「主上,鳳姑娘到了。」一名宮女走至橋前輕聲稟報。
玉帶橋上的人回過頭望來,鳳棲梧不由全身一震,手中的茶盤也抖了抖。
眼前高貴清華的女子是誰?風夕?還是青州之王風惜雲?
「鳳姑娘,好久不見了。」風惜雲微笑地看著鳳棲梧,依然清冷如昔,亦美艷如昔。
不是風夕,風夕不是這樣的神態,也不是這樣的語氣。
「棲梧拜見青王。」鳳棲梧盈盈下拜。
風惜雲移步走下玉帶橋,微微抬手,一旁自有兩名宮女上前,一個接過鳳棲梧手中的茶,一個扶起她。
「怎麼能讓客人送茶呢,久微又偷懶了。」
鳳棲梧起身,抬眼看著眼前的人——青州女王風惜雲,彼此已今非昔比,心中頓有些悵然,一時之間倒是不知要說什麼。
風惜雲看她一眼,然後吩咐隨侍在旁的內侍、宮女,「你們退下,孤要與鳳姑娘說說話。」
「是!」眾人退下。
「這蘭若宮極大,我來了兩天,卻還沒來得及欣賞這宮殿,鳳姑娘陪我走走如何?」風惜雲道。
鳳棲梧垂首,「青王相邀,棲梧自然樂意。」
兩人便順著玉帶橋走下去,繞過花徑,便是一道長廊,一路看得最多的便是蘭花,各形各色,清香縈繞。
「真不愧是蘭之國,蘭花之多,此生罕見。」走至一處臨水的亭子前,風惜雲停步,然後便在亭前的石桌上坐下,回頭示意鳳棲梧也坐。
鳳棲梧並沒有坐,只道:「蘭陵宮的蘭花更多,青王應去那裡看看才是。」
風惜雲聞言,目光掠過鳳棲梧的面孔,眸中微帶一點笑意。
被那樣的目光一看,鳳棲梧不由臉微燙。
「這一年來,鳳姑娘在雍州住得可還習慣?」風惜雲細細地打量著她,容顏依舊冷艷,只是眼眸里已褪去悽苦,清波流轉間多了一份安寧。
「比之從前,如置雲霄。」鳳棲梧想起這一年,不由扯出一絲淺笑,「青王如何?」
「比之從前,如墜深淵。」風惜雲學著她的語氣答道,末了還誇張地露出一臉幽怨的神情,頓時破壞了她一直維持著的高雅儀態。
「撲哧!」鳳棲梧頓時輕笑,笑出聲後才是醒悟,不由抬袖掩唇,可也在這一笑間,從前相處時的感覺又回來了。
「何必遮著。」風惜雲卻伸手拉下鳳棲梧的手,指尖輕劃那欺霜賽雪的玉容,不似以往白風夕的輕佻,反帶著一種憐惜之色,「當笑便笑,當哭便哭,自由自在的多好。」末了終是忍不住輕輕捏了捏那細嫩的肌膚,「棲梧這樣的佳人,我若是個男子,定要盡一生之力,讓你一世無憂。」
這樣的話語,頓叫鳳棲梧想起了那個瀟灑無忌的白風夕,一時放鬆了,不由也笑道:「青王若是個男子,棲梧也願一生跟隨。」
「真的?」風惜雲眼珠一轉,帶著一絲狡黠,「這麼說來,我比他還要好?」
「他」指的自然是豐蘭息,這回鳳棲梧卻不羞澀了,只是凝眸看著風惜雲,道:「公子受傷,青王為何不去看望?」
「那點小傷要不了他的命。」風惜雲放開手淡淡道,「況且受了傷,需要好好靜養,我不便打擾。」
「公子他……盼著青王去。」鳳棲梧不解為何風惜雲會如此的冷淡。他們已經訂親,作為豐蘭息未來的妻子,她本應是最為關心他的人,何以此刻冷淡得如同陌生人。即算撇開未婚夫妻這層關係,他們也有十餘年的深厚情誼啊。
「我既不是大夫,亦不會煎藥熬湯,去了對他一點益處也沒有。」風惜雲微帶嘲諷地笑笑,「況且他也不缺看望照顧的人。」
看著風惜雲面上的笑容,鳳棲梧心頭一澀,默然片刻,道:「青王不同於其他的人。」
聞言,風惜雲不由回頭看著鳳棲梧,她自然知道這位鳳姑娘是鍾情於豐蘭息的,想至此,輕輕嘆了口氣,心頭一時亦理不清是何滋味,只凝眸看著鳳棲梧,問:「棲梧既知我是青王,那麼日後我與他成婚之時,棲梧當在何處?」
這樣的話,問得直接且突兀,可鳳棲梧心中卻似早有了答案,目光清澈澄靜地望著風惜雲,「棲梧只是想著能給公子和青王唱一輩子的曲,如此便心滿意足。」
風惜雲眉頭一挑。
鳳棲梧臉上卻有著一種早已看透的神情,「當日在幽州,棲梧便知公子心中沒有第二個人。」
風惜雲一愣,然後看著鳳棲梧,既憐惜亦無奈,「棲梧真是個冰雪般的人兒,他不知哪世修來的福氣,此生能得你這樣的紅顏知己。只是……棲梧,你並不了解他的。」
「公子他……」
「你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風惜雲猛然站起來,轉身望向湖面,讓鳳棲梧看不到她的面色神情,「你看到的,不過是他最好的一面,你看不到的才是最可怕的!」
鳳棲梧一震,呆呆看著風惜雲。
風惜雲卻沒有再說話,只是望著乾淨得不見一絲浮萍的湖面。
鳳棲梧呆了片刻,才喃喃如自語般道:「或許棲梧真的不了解他,可是……這數月來,棲梧親眼目睹,公子為迎接青王到來所做的一切。為青王鋪道的千雪蘭是他親手種的,給青王乘坐的轎子是他親手畫的式樣,要與青王舉行和約儀式的息風台是他親自監督築好的,青王住的蘭若宮是公子親自來布置的……宗宗件件,公子無不上心,足見他對青王的心意!」
風惜雲聽了,怔怔看著鳳棲梧,驀地,她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鳳棲梧傻傻地看著風惜雲,不解為何自己一番話會惹來一場笑,只是這笑聲卻無一絲歡愉,反令人悲傷。
過了片刻,風惜雲止笑,眼睛因為大笑顯得格外的亮,如月下清湖般,波光冷澈,鳳棲梧看著,卻有瞬間以為那雙眼睛閃爍著的是淚光。
「棲梧,你的人與心,都像這千雪蘭一般,清傲高華。」風惜雲走至一盆千雪蘭前,微微彎腰,伸手摘下一朵,走回鳳棲梧身前,將蘭花簪在她的雲髻上,「人花相襯,相得益彰。」
她說完了這話,便退後一步,一瞬間,鳳棲梧感覺到了她的變化。
端麗雍容,高貴凜然,她再次做回了青州的女王,不再是可與她一起嬉鬧的白風夕。
那一刻,鳳棲梧知道她們的談話結束了。
那一天,鳳棲梧帶著滿腹的疑惑與憂心離開了蘭若宮。
在她走遠了時,風惜雲回首,目送她的背影,輕輕嘆息。
鳳棲梧離去後,風惜雲獨立湖邊,怔怔出神。
也不知過了多久,耳邊聽得有腳步聲,她回首,便見一名內侍匆匆走來,「主上,雍州世子派人送來了禮物,說一定要主上親自接收。」
風惜雲眉頭微皺,「送了什麼?何人送來的?」
「有紗帳罩著,奴婢不知是何物。送來的人自稱姓任。」內侍答道。
姓任?難道是任穿雲?這麼一樣,她倒生了興趣,「帶路,孤去看看。」
「是。」
洗顏閣的階前,任穿雨仰首看著匾額上的「洗顏閣」三字,當初公子是怎麼想到要取這麼個名的?洗顏……洗顏……
「蘭息公子讓你送來什麼?」
任穿雨正思索時,驀然一道聲音響起,清亮如澗間躥出的冰泉,他忙轉身,一眼看去不由一呆。
和約之儀那天,他也曾遠遠看得一眼,只是此時此刻,近在咫尺之間,卻有一種驚心動魄之感。忽然間明白了,為什麼會有那些千雪蘭鋪成的花河,為什麼公子要耗世資築息風台,為什麼會有那株蘭因璧月……似乎公子的一切反常,此刻都有了因由。
一切,都是為著眼前這個人。
「穿雨拜見青王。」任穿雨恭恭敬敬地行了跪禮,在他低頭的剎那,他能感覺到一道目光掃來,如冰似刀。
「免禮。」風惜雲打量他一眼,年齡三十上下,比之弟弟任穿雲的俊朗英氣,他的面貌要平凡許多,看著頗為斯文,唯一特別的大約是一雙眼睛,細長而異常明亮。
任穿雨起身。
風惜雲立在洗顏閣前,並沒有絲毫移駕入閣的意思,「孤在青州聽說過你,說你是雍州最聰明的人。」
任穿雨忙道:「小人鄙陋,有污青王耳目。」
「穿雨先生太謙虛了。」風惜雲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日息風台上,孤已親耳確認了先生的聰明與忠心!」
任穿雨心頭一凜,然後垂首道:「穿雨草芥之人,深受公子大恩,自當竭盡全力,以報公子。」
「蘭息公子能有你這樣的臣子,孤也為他開心。」風惜雲淺淺扯一抹笑,目光清冷。
任穿雨抬頭,目光毫不避忌地直視風惜雲,「穿雨做任何事都是為了公子,而為公子做任何事穿雨都認為是值得的。」
「嗯。」風惜雲不置可否地點點頭,然後目光望向他的身後,「不知蘭息公子讓你送來的是什麼?」
「公子吩咐,除青王外,任何人不得私自開啟,所以還請青王親自過目才能得知。」任穿雨招手,四名內侍便抬著一樣罩著紗幔的東西上來。
風惜雲看了一眼那罩得嚴實的禮物,「東西孤收下了,煩穿雨先生回去轉告蘭息公子,孤感謝他的一番美意,待公子傷好了,孤再親自登門道謝。」
「是。」任穿雨躬身,「穿雨告退。」
說罷他轉身離去,走出幾丈遠後,忽然心中一動,回首看去,卻見青王正自身後目視著他,那樣的目光令他心神一凜,立時回頭快步離去。跨過幾步,驀然醒悟,暗罵自己方才的失態。
眼見任穿雨已走得不見影兒,風惜雲收回目光,看著那份禮物,「你們都退下吧。」
「是。」所有內侍、宮女悄悄退下。
這時,洗顏閣的門吱嘎一聲輕響,然後久微從門裡探出頭來。
「就知道你躲在裡面。」風惜雲無奈地看著他。
「我做了點心沒找著你,便想著你反正要來這裡看書,便將點心端來這裡等你,誰知等久了竟然睡著了。」久微伸伸懶腰,「聽剛才的話,你似乎對這個任穿雨很有戒心?」
「因為他對我有戒心。」風惜雲淡淡道,「這人不可小覷,那日正是因他那一聲莫名其妙的驚呼才阻了我,以致雍王重傷,可說是在我手下完美地完成了他們的計劃!」
「你……對此耿耿於懷?」久微目帶深思地看著她。
「哈……」風惜雲冷笑一聲,「只不過是再一次證實,無論他做什麼事,無論這事看起來有多風光,在那背後必有著他的目的。這世間所有的人、事、物,在他的眼中無不可利用!」
久微看著她眼中的憤懣與失落,微微一嘆。似乎自她成為青王之後,白風夕所有的瀟灑與快活便都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沉重的負擔。
「久微,答應我,你一定要好好保護你自己。」風惜雲忽然伸手拉住久微的手道,聲音里透著一種憂心與疲倦,「他那樣的人,若要算計……你在我身邊便會有危險。」
「夕兒,你放心,這天下無人能傷得了我。」久微淡淡一笑,反手握住風惜雲的手,安慰地捏了捏她的掌心,「況且我不過是你的廚師,對他沒有任何妨礙,哪會來算計我。」
「但願如此。」風惜雲長嘆一聲,「論到心機手段,這世上無人能出其右,你以後小心點總是好的。」
「他這般厲害?」久微眉尖微挑。
「久微,你不涉王權之爭,不知這其間的血腥與殘忍,自然也就不知他的可怕。」風惜雲微微閉目。
久微看她面上的神情,想起和約之儀那日的隆重與其後她的嘆息,心中也頗為感慨,「夕兒,難道這所有的……真的都是他的計劃?」
風惜雲微微握拳,「當然。」
久微心中卻有些疑惑,「他為何要安排這一出?既然全是他的安排,那他為何又殺了那些刺客,最後又傷在刺客之下?」
「刺客不是他安排的,只不過會有刺客則早在他的預料之中,他不過是將計就計罷了,否則以他之能耐,和約之儀上又豈會有那番事。」風惜雲轉身,目光穿越閣前庭院,遙遙落向遠方,「當日你也在場,自也看到,護衛息風台的不過是些禁衛軍,他的親信並沒有安排,那是因為他要那些刺客出手,他要的就是那樣一個局面!」說著,她轉過身,看向久微,「至於他受傷……久微,你看雍州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久微想了想,道:「雍王重傷,世子重傷,一夕間支撐雍州的支柱似乎都倒了,臣民皆惶惶不安。」
「可不是。」風惜雲譏誚地笑笑,「現在雍州是誰在主持大局?」
「雍王的弟弟——尋安君。」久微答道。
「刺客一案也是他在追查對嗎?」風惜雲繼續問。
久微點頭,「受傷當日,雍王即命尋安君主持朝政並全力查辦此事。」他說著這些大家都知道的事,腦中隱約地似已能抓住個大概了。
「若世子不受傷,那麼這所有的事便應該由世子接掌。」風惜雲長吁一口氣,「表面上看來,現在雍州管事的似乎是尋安君,但實際上……這雍州啊,早就在他的掌中了!」
「既然這雍州早就在他的掌中,而且以他世子的身份,雍王之位遲早也是他的,那他為何……為何還要安排這樣一出?他完全可以阻止刺客的出現,那樣你們的和約之儀便能完美完成,那樣,你與他……」久微看著風惜雲,看著她眼中掠過的那抹蒼涼,語氣一頓,微微嘆息,「他何苦要這般?」
「所以說你們都不了解他。」風惜雲苦笑,「之所以有和約之儀當日的事,那都是因為他要乾乾淨淨地登上王位,而且他是一個不喜歡親自動手的人。」
「乾乾淨淨?」久微不解。
「快了,你很快就會看到了,到時你便明白什麼才叫乾乾淨淨!」風惜雲垂首看著那送來的禮物,移步走過去,「我們還是先看看他到底送了什麼來。」
說話間,她伸手揭開了包裹著的紗幔,露出紗下的水晶塔,她頓時怔住,呆呆看著。
那一刻,她不知是感動還是悲哀,是要歡笑還是要哭泣。
久微見她神色有異,上前一看,頓也驚住,「這是……世上竟有這樣的花!」
紗幔之下是一座六角的水晶塔,透明的水晶塔里有一株黑白並蒂的花,此時花瓣已經全部展開,花朵大如碗,花瓣如一彎彎的月牙,黑的如墨,白的似雪,白花墨蕊,黑花雪蕊,黑白雙花緊緊相依,散發著一種如玉般的晶瑩光澤,仿如幻夢般美得惑人!
「他竟然種出了這樣的蘭花?可是何苦又何必?」風惜雲喃喃著。
輕輕伸出手,隔著水晶塔,去撫摸塔中的花朵,指尖不受控地微微顫抖,眸光如煙霧迷濛的秋湖。
冀州的天璧山,乃是冀州境內最高的山,山勢險峻,平日甚少有人。
夕陽西墜時,卻有琴音自山頂飄下,顯得空靈縹緲,仿佛是蒼茫天地里,山中精靈孤獨的吟唱,寂寥而惆悵。
那空渺的琴音反反覆覆地彈著,天地似也為琴音所惑,漸趨晦暗,當最後一絲緋霞也隱遁了,濃郁的暮色便輕快地掩下。
琴音稍歇,天璧山頓時寂靜一片,偶爾才會響起歸巢雀鳥的啼鳴。
一鉤冷月淡淡掛上天幕,慢慢地從暗至明,稀疏的幾顆星子在月旁閃著微弱的光芒。
琴音忽又響起,卻是平緩柔和、清涼淡逸如這初夏的夜風,飄飄然然地拂過樹梢,吹開夜色里悄悄綻放的一朵野花;又清清泠泠如幽谷深澗滲出的清溪,自在無拘地流過,或滋潤了山花,或澆灌了翠木,平平淡淡卻透著靜謐的安詳。
「你怎麼老喜歡爬這天璧山?」皇朝躍上山頂,便見一株老松下,玉無緣盤膝而坐,正悠然撫琴。
「無事時便上來看看。」玉無緣淡淡道。
皇朝走過去,與他並坐於老松下的大石上,看著他膝上的古琴,「我在山腳下便聽到你的琴音了,彈的什麼曲子?」
「隨手而彈罷了。」玉無緣回首看他一眼。
「隨手而彈?」皇朝挑眉,目光打量著玉無緣,片刻後才微嘆道,「前一曲可說是百轉千回,看來你也並非全無感覺。」
玉無緣沒有說話,微仰首,遙望天幕,面色平靜。
「她已和豐蘭息訂下婚盟。」皇朝也仰首看著夜空,點點疏星淡月,黯淡地掛在天幕上,「她為何一定選他?我不信她想要的,那個豐蘭息能給她!」
玉無緣收回遙望天際的目光,轉頭看一眼皇朝,看清了他臉上那絲懷疑與不甘,微微一笑,道:「皇朝,這世上大約也只有她才讓你如此記掛。只是,你卻不夠了解她。」
「哦?」皇朝轉頭看向玉無緣。
「她那樣的人……」玉無緣抬首望向天幕,此時一彎冷月破雲而出,灑下清冷的銀光,「她想要的,自然是自己去創造,而非別人給予!」
皇朝微怔,半晌才長嘆一聲,「這或許就是我落敗的原因。」片刻後又道,「白風夕當可自由地追尋自己想要的,但今時今日的風惜雲還能嗎?」
「一個人身份、地位、言行都可改變,但骨子裡的稟性卻是變不了的。」玉無緣淡淡道,彎月清冷的淺輝落在他的眼中,讓那雙無波的眼眸亮如鏡湖。
「看來你是真的放開了,這世上還有什麼能束縛你?」皇朝凝眸看著玉無緣。
「既未曾握住,又何所謂放開。」玉無緣垂首,攤開手掌,看著掌心,淡不可察地一笑,「玉家的人一無所有,又談什麼束縛。」
「玉家的人……」皇朝喃喃。
「你來找我有何事?」玉無緣驀然開口,打斷了皇朝的話,又或許是他不想皇朝說出後面的話。
皇朝搖搖頭,但也沒有再繼續方才的話,「這一年來,已是準備得差不多了,而北州白氏、商州南氏雖稍有收斂,但最近又有些蠢蠢欲動,雍州豐氏與青州風氏已締結盟約……」說著他站起身來,仰首望著浩瀚的天宇,「時局若此,也該是時候了!」
玉無緣靜靜坐著,目光望著山下,夜色里只望見朦朧幽暗的一片,微涼的山風吹過,拂起兩人衣袂,嘩嘩作響。
良久後,他才開口,「既要動,那便在他們之前動,只是……」抬首看著立於身旁的皇朝,「興兵不能無因,你要以何為由?」
皇朝低首看他一眼,輕輕一笑,然後朗然道:「這個大東朝已千瘡百孔,無藥可救,發兵的因由何其之多,但我……我不要任何藉口,我要堂堂正正地昭告天下,我皇朝要開創清清朗朗的新乾坤!」
一語道盡他所有的驕傲與狂妄,那一刻,天璧山的山頂上,他仿如頂天立地的巨人,黯淡的星月似也為他之氣魄所懾,一剎那爭先灑下清輝,照亮那雙執著堅定且灼亮如日的金眸!
玉無緣看了他片刻,最後淡淡一笑道:「這確是你皇朝才會說的話,也唯有你皇朝才會有此霸氣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