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誤會
駱文承和白蓮的葬禮舉行得很低調。
那天正下著雨,墓園中淅淅瀝瀝,來悼念的人不多,不到半天幾乎都走了乾淨。周瀛是最後一個走的,他一直都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駱文承墓碑前,看著碑上那人冷峻而不苟言笑的臉,看到夕陽西下,天色昏沉,終於微微伸出手,輕輕摩挲了一下墓碑表面。
「我走啦。」
他笑了一笑,稍微彎下腰,點了點男人幽深的眼睛,「過幾天再來看你,你也偶爾來看看我,好嗎?」
沒什麼回應。當然不會有什麼回應,不過他早已習慣了,這人活著的時候尚且不肯給他任何回應,如今死了,哪還會聽他說什麼呢?
十九歲出道,被他捧了五年,如今也才二十四歲罷了,心裡卻像是有什麼東西跟著死了似的,再難跳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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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墓園的時候緊緊握住了衣兜里的東西,他恨駱一那些人,卻又無可奈何,即使恨著,也只能依靠他們。
那女人肯為他殉情,也算對得起他的一世情深,而自己活著,能為他做的,也只剩下為他報仇了。
將害死他,冤枉他,嫁禍他的那個男人,親手推進地獄裡去。
這是他如今剩下的,唯一能懷念那個人的方式了。
「啊,周先生,您要去園區拜訪誰嗎?」
天水園是被河水圍繞著的,想渡河過去,若不是園區裡的住戶,總歸得有點身份。
周瀛此刻慶幸,還好自己仍舊是一線巨星,走到哪裡都有人認得。他點點頭,朝管轄汽艇的人看了下身份-證,「已經和駱總說過,今天來拜訪他。」
駱總這兩個字從口中說出來,心臟是不受控制地微微抽痛的。
仍舊是駱總,卻再不是那個人了。
從那人被行刑到現在,也已經過了三個多月的時間,可也只是三個月罷了,駱陽集團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夢樂園水上世界修整重建,許多遊樂項目拆除,替換了更多新穎又安全的遊樂設施,聽說還增加了一些趣味的互動項目和國內外的風靡劇場。一些比較知名的劇目,類似《開心麻花》的話劇、《天鵝湖》的芭蕾劇、《盜墓筆記》的舞台劇等,也在偶爾的免費開放範圍內。夢樂園的定位在潛移默化地改變,遊客又漸漸多了起來,聽說前段時間終於不再虧損了,逐漸恢復到了過去的客流量水準。
駱陽電器卻是徹底倒了,集團卻同時收購了一直同它針鋒相對且同樣實力不俗的起軒集團,那個外國佬顧七說是在中國遊歷夠了,回美國接手他們自家的電器公司去了。所以綜合來看,家電業務雖然受到了重創,卻也因為這次的大換血,業績開始穩步回升起來。
至於駱陽影視,顧七在回紐約之前,一併將股權全部還給了駱陽的新當家人,股價都沒變,原價轉讓,所以駱陽影視再次回歸到了駱陽集團的旗下,那些當紅明星自然也同樣回歸,繼續為駱陽效力了。
而與此同時,新任總裁又開闢了一系列的私人醫院,有中醫,也有西醫,還請了出身醫科的霍逸做代言,自然是生意火爆,運營得也還算不錯。
總之看起來,新總裁上任之後,駱陽集團的所有困境像是一朝被洗滌了似的,誰也不知道他那麼一大筆的啟動資金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可也沒多少人細究這個問題,反倒是對新總裁十分好奇,好事者四處搜羅有關那人的消息,卻也只零星傳出了一小部分罷了。
只知道新任駱陽總裁兼董事長名叫駱一,是駱家那個死而復生的養子,據說以前是個傻子,因為那場車禍清醒了,裝著傻臥薪嘗膽了兩年,終於報了血仇。惡人贖了罪,好人取而代之,看起來真是皆大歡喜的結局,又聽說那個新掌門人不過是個少年而已,還未滿十九歲,竟然就扛起了前任駱總留下的一堆亂攤子,短短在三個月中就力挽狂瀾,將負債纍纍瀕臨絕境的駱陽重新拉扯起來,直到如今再一次步入正軌。
媒體把他塑造得神乎其神,什麼東方基督山伯爵,什麼百年一遇的天才,簡直要把他吹上了天。周瀛覺得可笑,混了這麼久的娛樂圈,這些手段他實在太熟悉。那人和楊家的少當家是至交,想神話自己還不是手到擒來?周瀛看著那些報導像是看笑話,嗤之以鼻,根本沒放在眼裡。一個十九歲的屁孩子罷了,能有多大的能耐?還不是因為有郎佑琛,樊墨,還有霍逸他們幫襯著,只憑他一個人,能有什麼出息?
周瀛直到走到駱宅門口,都是不以為然的態度,直到他被請進大廳,第一次見到了那個傳聞中神乎其神的駱家少當家,駱一。
雖然一直有傳聞,卻從來沒有曝光他的照片,那人一直都在幕後,這是周瀛第一次見到他,可第一眼竟看得愣了一下。
即使看慣了娛樂圈中的各色美人,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少年長得實在是漂亮,尤其那雙水墨似的溫潤淡雅的眼睛,單鳳的輪廓,美得極有特色。他還是頭一回看到一雙這麼獨特的丹鳳眼,搭上那雙清潤的瞳孔,被這麼靜靜望著,讓他一時就出了神,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等了你一天了,來,請坐吧。」
少年的聲音也和他的那張臉一樣,很溫和,泉水流過耳側似的,清亮又明淨,很好聽。周瀛看了他好一會兒,沒說什麼,跟著進了會客室,板著身子入座,冷下來一張臉。
駱文承的確是有錯在先,這個人也只是為了給親人復仇罷了,可他仍是骨子裡討厭這個少年,再怎麼好看也很討厭。
可有事相求,不得不放低姿態。
「我來是給你個東西,」周瀛臭著臉,面無表情地把一個u盤放到桌子上,「駱總讓我把這個交給你,如果白蓮死了的話。」
少年抬眼看看他,長睫毛隨著那雙精緻的單眼皮一起微微上挑,看得周瀛本能地咯噔一下。
沒辦法,天生gay,對面還坐著個美人,他又控制不了自己的本能心跳,周瀛鄙視自己。
韋一接過那個u盤,問道,「裡面是什麼東西?」
「他和郎佑庭的通話記錄,有一些明確提到了時間地點人物,不只是你們的車禍案,還有其他坑害過別人的證據。」
「哦,」韋一摸了摸u盤的表面,反問他,「有明確提到過郎佑庭的名字嗎?」
「……沒有,駱總一直叫他大哥,他倒是一直叫著文承。」
韋一呼了口氣,搖了搖頭,「雖然很感謝你,但是這點證據沒有實質作用的。」
「那可是他的聲音,怎麼沒有用!」周瀛抱了很大希望過來,不免有些激動,「找個音頻鑑定師,音波吻合就是證據啊!」
「人說話的氣息,語速,情緒,都會影響音波,郎佑庭如果死不承認,單就說是一個和他聲音相似的人,你有什麼辦法?」韋一話音頓了下,略微抱歉的語氣,「不是沒有人懷疑他,之前那次開庭就有很多證據都指向他,可沒有實證,就只能讓他逃脫了。這些音頻就和那些證據一樣,他如果抵死不認,最後還是空忙一場,沒有意義的。」
「那怎麼辦?」周瀛咬緊了牙,憤恨道,「怎麼,你和駱二公子都活下來了,就決定放過他了?我告訴你們,真正的兇手才是他!憑我對駱總的了解,他根本不是那麼心狠手辣的人,說不定都是這個畜生在背後慫恿他,坑害他!他才是幕後的真兇!」
韋一看著對面人激動的神情,沉默了一會兒,嘆了一聲,「周瀛,你是想給駱文承報仇嗎?」
「沒錯,」周瀛深吸口氣,控制一下情緒,「只要能弄死這個混蛋,你讓我做什麼都行。」
韋一靜默著看了他一會兒,也不知想著什麼。周瀛心緒一滯,莫名被他看得有點發憷,皺眉避開了視線。
韋一收回目光,低聲道,「要扳倒一個人,要先擊垮他,毀掉他所有的爪牙和武器,才能讓他無法翻身,乖乖認罪。」
周瀛愣了愣,抬頭看他。
「而郎佑庭現在,根基深厚,財力也雄厚,關係網遍布全國,手裡還有一個隱形組織替他效命,你拿出任何證據,都會被他找機會反駁回去,根本激不起一點浪花,所以……」
「所以要打倒他,就要先毀了他,是嗎?」
「不錯。」
「……可是駱總把所有罪責都認了,現在又……又服了刑,還能靠什麼毀他……」
「你也說了,他和駱文承還坑害過別人,」韋一衝他笑了下,安慰他失落的心情似的,「他的每一分錢里都沾著血,總會有漏洞的。」
「你是說用別的案子?」
「再怎麼有權有勢,沾上命案就很難翻身,郎佑庭犯過的命案絕對不少,只不過都被他掩蓋了,也沒有留下任何證據,被害的人也沒有實力和他抗爭,他才會一直逍遙法外,」韋一收起桌上的那個u盤,墨潤的眸子忽而冰冷下來,「所以你再等一等,我已經派人四處搜集他的犯罪證據,只要拿到鐵證,只要分量足夠,我會拿整個駱陽跟他宣戰,他逃不掉的。」
「你……」周瀛愣神了,剛才少年身上一瞬間散發的冷意實在逼人,他呆了一會兒,喃喃說,「你真的只有十九歲?」
韋一眨眨眼,冷芒盡褪,歪著頭笑了笑,「還有四個月,現在還是十八歲。」
「……」
周瀛抿了下唇,沉默半晌,慢慢站起身來,「我明白了。如果需要我做什麼,儘管吩咐我,什麼事都行,只要能幫到你們。」
韋一慢慢斂了笑容,目光複雜地看看他,忽然走到他身側,微笑道,「倒還真有個事。」
「什麼?」
「《宮孽》那部宮斗劇,聽說過吧?」
當然聽說過,炒得火熱,全是當紅女星擔綱,還是億鑫投資製作,從開機伊始就受到了極高的關注度。周瀛疑惑地點點頭,「怎麼了?」
「本來皇帝,哦,就是男主,給了霍逸的,可那個傢伙……」韋一嘆口氣,聳聳肩,「每天樂不思蜀,不務正業,又罷演了,原因是什麼……女人太多,怕某個人誤會,」無奈地又笑了笑,韋一說道,「所以最近在想著換男主,你也知道駱陽和億鑫關係不錯,想請你出演這個角色,你有興趣嗎?」
周瀛驀地瞪大眼,蒙了。
他本以為……自己上次害他們差點喪命,又聽說眼前這個人還中了幾槍,自己以後一定是要被雪藏了的,沒了駱文承的關照,又得罪了頂頭上司,星途絕對是毀了,可是竟然……
《宮孽》播出後會有多火,他完全預想得到,這樣一個註定會大紅的角色,竟然會給自己嗎?
不報復他,還給他好資源?
這傢伙怎麼想的?
「你認真的?」
「你看我像開玩笑嗎?」
「……為什麼?」周瀛咬了下嘴唇,皺起眉來,「我害你受了傷吧,還差點害死你們,你為什麼……」
「駱文承拜託我們的。」
周瀛狠狠一顫,臉色頓時白了。
「他求我們關照你,至少不打壓你,」韋一看他瞬間通紅的眼睛,有些憐憫起來,不由柔下聲音,「他只求了我們這一件事,卻是關於你,他還是記著你的。」
周瀛不受控制地忽然就哭了,眼淚一下子湧出來,都來不及他反應。
韋一嚇了一跳,趕緊抽出幾張桌上的抽紙,遞給他。可男人咬緊了牙,抽噎了一下,哭得更凶了,韋一猶豫了下,看他模樣實在可憐,只得伸手給他擦了下眼淚,嘆了口氣,「別難過了,他心裡不管有沒有你,至少是在乎你的,不是嗎?」
周瀛猛地握住他擦眼淚的手,捏緊了,啞著聲說,「他還說什麼了?他還有說別的嗎?」
韋一被他抓得有點疼,不過沒捨得打擊他,就任他抓著了。其實駱文承沒再說什麼,只是這人眼中的熱切看得他有點兒心疼,不由就隨口安慰他,「他還讓你好好生活,不要太難過,以後忘了他,找一個能好好對你的人。」
結果沒什麼作用,男人哭得更厲害了,韋一有點兒無措,他可最看不得人哭了,只好伸出沒被他握著的手,又從一旁扯過紙巾,繼續給他擦眼淚。
「好了,別哭了,他可不想看到你哭的。」
周瀛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緊繃了太久的情緒,終於有了個人可以陪伴,忍不住就頭靠在他肩膀上,咬著牙抽噎。韋一沉默著任他靠著,有點心軟,猶豫了一瞬,卻還是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剛想著要說些什麼話讓他開心一點,會客室的門忽然被推開,而後傳來莫絕清冷的聲音,「聽說周瀛來……」
話音戛然而止,眼前的畫面讓他忽然就禁了聲。
周瀛趴在韋一肩頭哭,韋一卻是一手拿著紙巾擦他眼淚,另一手拍著他的肩膀,卻怎麼看都像個擁抱的姿勢。
莫絕瞪著眼睛,韋一也驚了一下,下意識就把人推開,尷尬地後退了一步。
周瀛被他推得咳嗽了一聲,抬起頭看到莫絕僵硬的臉色,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見對面的青年忽然沉下臉,轉身就走,冷冷丟下一句,「不好意思打擾了,你們繼續。」
說罷就關門走了。
韋一蒙了一下,剛要追過去,像是又想到了周瀛,竟然還記著禮數,和他點了點頭,說了句「抱歉不能送了,明天公司見」,便匆匆忙忙追了出去。
周瀛呆了一下,卻也沒怎麼在意,心裡仍是難受,從桌上扯了好幾張紙,把眼淚都擦乾淨了,鼻涕也擤了,才悶悶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