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37章

  天色漸晚,十里烈焰雲霞漫天,早已塵埃落定的賽場,憑添了幾分大漠孤煙的蒼涼之感。

  二人去準備了片刻,謝令鳶換了身劍袖交領襦裙,驅馬一躍入場。

  睿王爺一身黑袍,未著寸甲,英姿挺拔,手持一柄黑色長劍,笑意盈盈道:「德妃娘娘,我會點到為止,不傷您的千金玉體。」

  「……」謝令鳶慈祥地看著他微笑,露出標準的八顆牙齒。

  s🎶to55.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隨即從背後亮出了兵器。

  兩國臣民震驚了。

  ——竟是一把青龍偃月刀!

  謝令鳶早已經震驚過了,她先時叫星使去幫她拿一柄長的、威風的、一看就能壯她聲勢的兵器,結果這個實誠的少年拎來了一把重達八十八斤的青龍偃月刀……

  不過此刻,顯然她的威懾目的達到了。

  看著那柄幾乎比德妃人還長的青龍偃月刀,場外人的下巴都穿透了地面。

  而睿王爺原本好整以暇的笑容,隱隱有些不自在。

  天下男兒,誰人不知關公的青龍偃月刀?

  他心中暗叫,糟糕!

  ——

  謝令鳶手臂也隱隱有些發沉。

  北燕第一戰神,會是何等的強勢,謝令鳶不知道。

  她將全身的【朝垣】之力放在手上,又開啟了【五行之木】,以風為速,以氣為護,以抵禦睿王爺的攻擊。

  因找齊了八位星君,除了真正的武曲星君還在宮外,所以她的氣數,快到了第四層【利】,護體的氣,比那日在朝闕殿上遇猛虎時,要充沛得多。

  速度也就更快得多。

  但她對戰久經沙場的睿王爺,並沒有任何實戰優勢。

  睿王爺雖然劍未出鞘,但周身已經散發出了浴血而出的嗜殺之氣,往日氣定神閒的倜儻模樣一掃而空,是真正的凜然肅殺。

  所以她只能取巧,拼的是一個快字。

  謝令鳶沒有給睿王爺任何反應的時間,揚鞭馭馬,風起氣輕,如離弦之箭,直奔對手而去!

  睿王爺只消眨了下眼,便感到德妃的長刀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往自己橫砍而來。

  他畢竟也是一路踏著屍山血海過來的人,反應極快,幾乎不假思索,單手舉劍格擋。

  他的劍是名家所鍛,刀劍撞擊,利刃交鋒,擦出零星火花。

  然而德妃衝來之勢實在太迅猛——換了普通武士,恐怕已經受不住這一擊被打下了馬。

  她衝來的慣性極大,饒是睿王爺力大,也經不起這樣的慣性衝撞,那長劍仿若是抵住了泰山崩塌一般,被刀壓著,往他自己的肩膀處壓去。

  不過是電光火石之間,睿王爺迅速後仰,那柄長刀險險地從他上方削過。

  而後他卸力,長劍順勢刺過去,奇怪的是無法碰觸她,仿佛有什麼隔膜,劍鋒一滑,只砍斷了她的髮帶。

  他心下生疑,兩馬對沖而過,德妃的馬在交錯過兩步之後,迅速轉身,它跟隨謝令鳶,有以風為速的加持,轉得極快,竟是連人帶馬打了個漂旋。

  瞬息間,謝令鳶又回到了睿王爺身後,手中微松,刀杆下滑,手握住了刀柄最上方,一個反手,長柄狠狠打向睿王爺。

  她動作快如幻影,睿王爺即便看得透她招數,然而他方從馬背上直起身,為了卸力只能生生受了這一擊,從馬背上掉落下去!

  他落地時以劍柄相撐,身子在空中後翻,才將將站穩。

  轉念間便明白了德妃盤算——是怕持久戰於她不利,故意將他迫下馬,只要下馬就是輸了!

  謝令鳶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看他,秋風拂亂她的長髮,她以偃月刀指向他:「北燕男子,同樣也是輸於晉國女子。

  貴國使臣,可以收回方才的話了!」

  她背對著夕陽,逆光只看得到輪廓。

  但映在睿王爺眼底,卻看得清晰。

  此刻的他,才真正體悟到,為何老國師對「天道」九星如此忌憚,花了一輩子的時間找尋,甚至不惜逆天行事,將秘密盡數告知於皇室。

  即便九星只是落陷到後宮為妃嬪,國師也請求傾皇室之力去滅殺。

  一個德妃尚且如此,其他八個星君若與她一道,該會迸發出何等可怕的力量?

  若不能為己所得,當天下誅之!

  誅滅的念頭在睿王爺的腦海中一晃而過,繼而屬於北人的另一個更為瘋狂大膽的念頭涌了過來——九星這樣的人,若北燕能娶納之,其兒女定亦是龍鳳之姿……

  ——

  秋風捲起塵埃,二人靜默對峙,夕陽將他們的身影拉長,沉重的涇渭分明。

  這一幕,遠遠映在所有人眼中。

  兩招,僅僅兩招而已。

  他們不清楚中間的角力和算計,只能看到謝令鳶兩招將睿王爺迫下了馬。

  方才比試馬球的北燕女子,則心神俱盪——原來此前,晉國妃嬪與她們對戰,也並未用盡全力!

  坐席上,方老將軍怔然看著這一幕,風徐徐而來,他神情也惆悵而追憶。

  不知不覺,眼前一片氤氳,模糊中映出一個颯爽將軍馳騁邊疆的身影。

  「是你投生回來了嗎……」

  他喃喃地道。

  ——

  在良久的寂靜中,蕭懷瑾率先站了起來,他聲音穩穩:「德妃神武,且於國有功,當賜厚賞。」

  潮水一般的歡呼,這才四下響起。

  在這片恭賀聲的海洋中,謝令鳶來不及將頭髮束回,她走回蕭懷瑾御前,再一次跪下謝恩,平視著他的織金敝屣。

  「謝陛下恩典。

  臣妾別無所願,只斗膽向陛下要一句話的賞賜。」

  一句話的賞賜?

  德妃今日可謂是壯足了晉國氣勢,卻不趁機要什麼封賞……莫非是想要皇帝金口玉言,一句話廢中宮而改立她?

  有那心思深沉的,已經猜測紛紜。

  ——

  蕭懷瑾心中雖下意識冒出此疑慮,卻莫名其妙又打消了。

  他奇道:「德妃請起,有何賞賜,道來聽聽。」

  謝令鳶抬頭,視線環繞了貴妃麗妃她們一圈。

  「臣妾見後宮姐妹們馳騁球場,為的不是邀寵遊樂,而是為家國顏面計。

  如此志氣,臣妾深感嘆服。

  臣妾斗膽請陛下,對她們說一句話。」

  場中一時間靜默,所有人都望向這裡,德妃與皇帝一個跪,一個站。

  蕭懷瑾目光垂落,聽得謝令鳶言辭清脆,那字句仿佛在胸臆中醞釀許久:

  ——「女子也有不輸於士子男兒的抱負和才華。」

  一片譁然!

  議論聲如沸水翻騰,包圍了謝令鳶和蕭懷瑾。

  聽到德妃說出這種話,不少大臣們觀念顛覆,聯想到德妃今日所作所為——

  區區龍閣鳳池已難容她,她是要升天了!

  可她要這樣的話來,有何用?

  經過今日比賽,無論她們在球場上何等意氣風發,終究是要回到後宮裡,為皇帝綿延後嗣,繼續過著宮闈高牆的日子啊。

  ——

  從遠觀的酈清悟,到近觀的何太后,以及武明決,都感到了匪夷所思的莫名。

  隨即武明決想,難怪德妃對他姐姐神交已久,這兩人見面指不定是知音無限。

  至於何貴妃等人,更是被這句話驚詫,她們本以為,謝令鳶提出兩國比試,這樣艱辛,至少是為了立功後加封固寵,卻未想到她竟然提這樣匪夷所思的要求,只為了替她們說這一句話?

  可她們不需要啊,她們寧願要封賞!封賞!

  ——

  蕭懷瑾被這句話迎面一衝,他低下頭,喚道:「德妃。」

  謝令鳶抬起頭,目光便直直撞入蕭懷瑾的眼中。

  他莫名想到了許久前,也大致是這樣的場景,他挨了德妃一鞋底,怒不可遏,說宅院女子只會心胸逼仄、勾心鬥角。

  那時德妃跪下進言,雖不敢反駁,卻也讓他一時無言以對。

  而今,兩國臣人男女齊聚,為爭利益與榮耀而揮汗揮淚。

  他背負著沉重,在賽場上拼命,她們亦然。

  馬球將士們拭淨了塵土,拭不淨血汗;方寧璋斷了的手,方老將軍巋巍端坐;妃嬪們有人香汗未去,有人面色漲紅;還有尹婕妤……垂首靜坐,淚痕未乾。

  舉國大義之前,誰也不曾比誰淺薄分毫。

  一股莫名的澎湃心潮衝上喉頭,他壓了壓,才維持著鎮定平穩的聲音:「德妃說的不錯,女子也有……」

  忽然意識到這聲音被他壓得有些低,周圍還是議論紛紛,大臣們並沒有往心中去。

  他忽然聲音抬高了,朗聲道:

  「女子也有不輸於士子男兒的抱負和才華!」

  寂靜一瞬。

  蕭懷瑾的話過去了幾息,四周才轟然炸開!

  晉國老臣們全然不贊同,不過只是幾個妃嬪贏了比賽而已,陛下何以至此?

  ——

  謝令鳶顧不得理會那些探究或批評的聲音。

  因為手腕上的一百零八顆珠子,有一種奇異的波動之感。

  她打開星盤,發現也不知是因為今日的比賽,還是蕭懷瑾的這番話,抑或這些時日她們的共進退——

  每個星君的狀態,都有了些變化。

  先前,她們也都是暗著的。

  而今都或多或少地亮了幾分。

  【七殺星君·何容琛——衰】

  【天相星君·何韻致——衰】

  【天府星君·錢持盈——落】

  【貪狼星君·鄭妙妍——衰】

  【巨門星君·韋無默——衰】

  【天梁星君·宋靜慈——衰】

  【天機星君·白婉儀——絕】

  【武曲星君·武明貞】

  顯然,幾位妃嬪的狀態,都有所進益。

  即便亮的並不明顯。

  但叫謝令鳶難以置信的——白婉儀,狀態竟然是【絕】!

  謝令鳶自己就經歷過,當紫微星君的氣數走到絕,陷落得無可救藥,原主就死了。

  白婉儀……這是將死之兆?

  ——

  比試既已結束,兩國大臣也重新達成共識,商榷著接下來的和談事宜。

  由於晉國點名了睿王爺這個事情,還不尷不尬地杵著,所以邊境細則及歲貢之事,還要細細磋磨。

  於是各路人馬按來時的排場,浩浩蕩蕩地回宮。

  ——

  晉國妃嬪馬球隊大勝北燕皇女隊,消息隨風一般飛出了皇城,飛遍街頭巷尾。

  幾乎整個長安城的人,都在為這場出乎意料的勝利而振奮不已。

  國之祥瑞的德妃娘娘神勇無比,兩招便將北燕的戰神打下馬……據說還力能舉馬、砸斷對方的腿……更有民眾添油加醋,說北燕睿王爺已經被德妃打成了廢人,此生都不能再騎馬打仗。

  這叫許多圍觀過使節團入京的芳齡女子,一邊惋惜那個俊逸的王爺成了廢人,一邊傾慕讚嘆德妃的神勇。

  又過了不久,民間便莫名其妙有了德妃娘娘能賜福戰事,保佑軍士平安的傳言。

  ——

  晚霞將泯,金烏西沉。

  直入蒼穹的皇宮,青瓦雕甍在暗色下格外沉肅。

  坤儀殿內,坐守中宮的曹皇后,早已得知了晉國女子大勝的消息。

  報喜訊的小黃門也是喜不自勝,將那兩場比試,其中驚險起伏跌宕,說得抑揚頓挫,竟是沒有留心曹皇后愈來愈白的臉色。

  曹皇后身邊的大宮女抱翠見狀,趕緊揮退那沒眼色的宮人。

  「娘娘……」

  屋內都是心腹,曹皇后嘆了口氣,滾燙茶杯捧在手裡,竟恍然無覺。

  「這白昭容,也是不濟事,怕是對本宮起了二心了。」

  萬未想到,最後一刻的關鍵一球,竟是白昭容擊入。

  看來她這皇后的吩咐,已經對白昭容形成不了什麼威懾了。

  「娘娘,贏了也是好事,為國為家,亦是為娘娘您增光添彩啊。」

  抱翠溫言相勸,「今夜御宴,娘娘也好好賞賜下那些妃嬪。」

  她含蓄地提醒著主人,萬不可失了儀態。

  曹皇后怔忪的目光往殿外看去,今夜垂拱殿要舉行御宴。

  按禮制,她作為一國之母,帝王正妻,是唯一有資格參加國宴的女子。

  然而今夜御宴,御前已經賜下了恩旨,讓贏得比賽的妃嬪們,與北燕皇室女眷一併參與。

  歷朝歷代,千百載以來,從未有此先例——妾室之流竟能拋頭露面,入兩國之宴!

  皇貴妃,聖德妃……曹皇后依稀已經看到,這兩位昔日勁敵再升半個位份,家族卯盡全力,就能把自己從鳳座上掀下去。

  尤其此刻,朝堂上某些人,死死盯著她祖父曹丞相的錯處。

  一旦祖父失勢,太后也不再庇護她了……

  曹皇后克制自己不去多想,那是連想一想,都會被吞噬的萬仞深淵。

  她的眼神從迷茫中恢復了堅定,有些事情,有些對手,必須儘快剷除。

  ——

  華燈初上,廣寒高升。

  垂拱殿外,絲竹管弦不絕於耳,聲籟遼遠直入蒼穹。

  北燕使節團既出使長安,便帶來了北燕的雜戲藝人,以作兩國交流之好。

  晉國焉能居於人後,教坊司也安排了符合北人口味的角牴戲,以及梨園弟子的燕樂大曲,令北燕賓客目不暇接。

  殿中高階,皇帝蕭懷瑾正居上首,左側為太后,右側為皇后。

  左下側兩排為北燕皇室,右下側兩排依次為妃嬪,再之下大殿正分兩側,則分別為兩國臣子。

  ——

  輸了比試,北燕使臣先時的囂張氣焰都收了,如同慫了的鳥埋著腦袋。

  北燕公主及一眾宗女將女們,也一改先時的倨傲神色。

  兩國宴上共飲,難得相交和樂。

  北燕公主的目光,時不時便飄向謝令鳶——這個贏了她皇兄睿王爺的德妃,她想知道一個深宅女子,何以強至如此?

  睿王爺則面容平靜無虞,誰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麼。

  ——

  然而謝令鳶並沒有接受到公主和睿王爺等人的複雜目光。

  因為她對著面前的佳肴,右手顫抖著,筷子掉了三次……下午對戰睿王爺時,那把刀用盡了她的洪荒之力……

  她左手邊是何貴妃,右手邊是鄭麗妃,其下依次是錢昭儀、白昭容、武修儀,五名婕妤坐於後排。

  這位置並不十分醒目,何貴妃餘光一瞥,見德妃案几上的菜餚一筷未動,轉念一想,就猜到了她大概是手酸得拿不住筷子,卻礙於北燕人在場強行端著面子。

  ……何貴妃太理解這種強行端著的感受了。

  見德妃眼巴巴的模樣實在是太可憐,何貴妃覺得她比自己等著餵食的鸚鵡還悽慘。

  念及今日贏了比賽,貴妃也心情好,便不動聲色夾起一筷子菜,趁著眾人都在看大堂上的皮影戲時,倏地送到德妃面前,面上依然不動聲色,看著大殿上的皮影戲。

  ——

  謝令鳶正餓著,見一雙筷子夾著菜橫空而來,袖中清香與菜餚香氣撲鼻,她心領神會,張口含下去,感動不已地看一眼何貴妃,眼神濕漉漉像只小狗一樣。

  麗妃一旁見狀,怎能白叫貴妃討這個好,哼了一聲,也端了一杯水,送到德妃嘴邊。

  武修儀便夾了一筷子米飯,塞入德妃嘴中……

  劉婕妤也拿起帕子,給她擦了擦嘴……

  ——

  雖國宴上不得交頭接耳,但眾妃嬪做得十分隱蔽,蕭懷瑾目光掃到她們時,嘴角抽動了兩下,礙於北燕在場不好戳穿。

  他的妃嬪們,都沒給他餵過飯。

  曹皇后端坐上方,見德妃竟有如此待遇,簡直比她這個皇后還瀟灑肆意,不,是比皇帝還享受,她下巴都要氣歪了!

  然而眾人的目光,此刻都正看向大殿正中的藝伶,不時聽蕭懷瑾和睿王爺交談,沒人注意這邊。

  所以她都不好追究她們的失儀。

  ——

  教坊司抬上來了皮影戲架子,謝令鳶以前演戲時碰過,如今卻頭一次親眼看真正的皮影戲。

  殿門口位置,幾十個曲部藝人奏樂,篳篥、尺八、篪原、方響、排簫、琵琶、笙﹑瑟……齊聲奏起,曲子唱起來婉轉悠揚。

  這齣戲講述的是兩位禁斷之戀的神仙,因相思之苦,共同織了一場人間夢。

  二人渴望在夢中度過一世,然而夢中相遇時,一個已嫁為人婦守寡,一個則遠戍邊關,因現實所縛,不敢向對方傾訴愛慕之心。

  十年後,遠戍邊關的人戰死沙場,送來一封遲來的書信,一訴衷腸。

  那女子也了卻一樁心事,含笑而終。

  二位神仙自夢中醒,隔絕千年時光,陳訴魂牽夢縈的惆悵。

  北地人少見中原這些把戲,看得十分入神。

  蕭懷瑾見他們有興致,便笑道:「此乃晉國民間,一出十分盛行的皮影戲,名曰《半生人》。

  貴國千里而來,若喜歡便盡興,一觀晉國風土民情,市井繁華。」

  他說到此處,頓了頓,想到這名動天下的皮影戲,也是宋逸修所作——八歲被迫為宦的世家子弟,卻不減文采斐然,隨便寫個皮影戲話本,都能因辭藻華美,而廣為天下傳頌,不得不令人嘆服。

  但他想到宋逸修,他就覺得不痛快,記憶中那個安靜清高的男子,卻幫著太后逼死那麼多人,讓他怎樣也無法有好的回憶。

  ——

  北燕的宗女將女們,聽了他的話,終於忍不住上前,拿著精緻的小人,在幕布後作出各種奇形怪狀,嬉笑不已。

  韋無默微微蹙眉,在殿階上環視這一切,太后神色也漸趨淡漠。

  其他大臣見北燕人豪放灑脫,便也都放開了,縱情宴樂,歡笑沖天。

  清商署的曲子依舊在奏,歌者唱著《半生人》的曲。

  「夢中茶霧舊黃昏,終是十年心曲十年燈;蕉窗夜雨笙歌散,依稀半生煙雨半生人……」

  ——

  尹婕妤自贏了比賽之後,整個人便又如往日般沉靜得不起眼,幾名婕妤也收斂了賽場上的英挺氣質,梳起婕妤的凌虛髻,戴著雲月金冠步搖,溫婉坐在席位上。

  她們坐在第二排,並不起眼,其他婕妤不時悄聲安慰她。

  國宴場合,尹婕妤斂得住情緒。

  今日賽場上出言不遜的那位赫連將軍的女兒,並沒有上去玩皮影戲,而是坐在席位上,此刻也不知道在想什麼,捏著酒杯發怔。

  何太后聽著曲子,目光遠遠望出殿外,火樹銀花不夜天,歲末的焰火直入九霄。

  她目光掃過尹婕妤,淡聲吩咐韋無默:「一會兒叫上各宮的主兒,都隨哀家去太液池,放花燈祈福罷。」

  身在宮闈,誰人沒個牽掛。

  那《半生人》的戲文里,仙刃對凡人說,若想求願祈福,或思念故人,便放出花燈,讓它帶著人的思念願景,隨流飄遠。

  後宮女子們,平日寂寞,便給她們些念想也是好的。

  ——

  待御宴結束,雙方臣子互相客套作別,後宮女子沒有資格送往,則留在御宴上。

  韋無默派人來傳了懿旨給幾位婕妤,其他人眼中閃過驚喜,對尹婕妤安慰道:「尹妹妹,你看太后也惦記你啊。」

  「一會兒宴後花燈,就把想對親人說的話,都說了罷。」

  「待會兒難受便哭出來,我們陪著呢。」

  尹婕妤點點頭,眼中蘊著一抹感激。

  御宴散後,眾妃嬪便起身,跟隨太后離開垂拱殿。

  走出殿外不多久,走在隊列後方的尹婕妤,便被一個人攔下。

  她定睛一看,是今日賽場發生口角的那個姓赫連的將門女子。

  她臉色倏然變冷。

  那赫連焉的口氣不算多好,有點矜淡道:「待我回北燕後,送你樣物事權作今日賠罪,你可別扔了!免得日後後悔。」

  尹婕妤一怔,已經猜到了對方要送的東西。

  她心中爬上痛楚,驚愕還未散去,赫連焉已經先離開了,尹婕妤望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許久,才想起跟上了隊列。

  ——

  從垂拱殿往太液池畔,走了約莫兩炷香的時間。

  酉時,各宮妃嬪也都到了,正笑語晏晏,賞歲末夜景。

  見到太后帶德妃等人從御宴上回來,眼中不免閃過艷羨,隨即跪地請安。

  宮人已經按著太后的吩咐,準備了幾十盞花燈,守在華燈璀璨的太液池旁。

  何太后往日的肅穆多了幾分柔和,溫聲道:「哀家今日看影戲,忽然想起民間傳說,諸位若有什麼心愿,便就在這裡,暢敘胸臆吧。」

  「謝太后體恤嬪妾。」

  眾人謝恩,隨即叫宮人去挑了花燈,笑意盈盈站在太液池畔,將燈放入水中,閉上眼睛許願。

  ——

  夜幕星動,歲月仿佛靜好。

  流水浮燈,帶著活人的思念願景,在暗夜中隨著水流飄遠。

  何太后望向那湖面上的花燈璀璨,神情變得悵然清遠,繼而浮現一絲嫣然。

  星月交輝河漢低,太液池水流潺潺,秋風浮動。

  謝令鳶一眼望去,數盞荷燈明明滅滅飄在水面,眾妃嬪正垂目許願,此情此景——

  謝令鳶忽然靈犀一動。

  她帶著使命而來,須贏得諸妃嬪的聲望,才能活下去,回到原來世界。

  可是得到妃嬪的真情厚誼,在這個後宮裡何其艱難?

  但若知道她們的心聲和祈願,對症下藥,不就事半功倍了嗎?

  ——

  謝令鳶登時心曠神怡,仿若整個人都泡在愉悅的蜜罐里。

  她那日在朝闕殿上,勇抗猛虎,完成了【英雄救美】使命,得了幾個可以短暫使用的異術,但因沒什麼用武之地,便一直擱置。

  其中就有一個「火眼金睛」的異術,可以聽到被施術者的心聲——謝令鳶一直覺得,這個異術應該叫「然而猴王早就看穿了一切」更貼切。

  況且,今日贏了與北燕的比試,她完成了【姊妹情深】和【藍顏禍水】三分之一的任務,紫微星盤的氣數和聲望更勝以往。

  謝令鳶毫不心疼地消耗了一度氣數,為了後宮佳麗們,值得!

  「然而猴王早就看穿了一切」異術猛然直灌天靈蓋。

  瞬間,耳邊響起了各色心聲,如萬千潮水,餘音迴蕩——

  「願承恩寵,給母親上誥命,不再受大夫人的氣……」

  「望陛下早日垂幸,能為他誕下龍子,佑家中榮華富貴……」

  「神仙保佑,讓我兩年內晉位份,能寵冠後宮!」

  眾妃嬪們的願望,左右離不開加封、固寵、生子。

  在一片形形色色的祈福聲中,謝令鳶艱難地分辨著。

  她聽到了宋靜慈的許願——「願宋氏一族平安,父母親人一生再無顛沛流離。」

  一旁,武明決的許願十分幽怨:「快和姐姐換回來,陛下千萬不要臨幸,不要背上欺君之罪……」

  錢昭儀的許願則單純了許多——「老天庇佑,讓我多存些錢,最好再晉個位份,嗯……當上妃就好了!」

  「我想再過二十年也不老,後宮人人都羨慕我美貌不衰。」

  這個心聲,不必想都是麗妃。

  而何貴妃矜貴的面容下,是矜貴的心聲:「本宮有朝一日,定要揚眉吐氣。

  待那時,皇后那個賤人要跪在本宮腳邊,求著本宮!」

  而白婉儀的許願,最是莫名,聽得謝令鳶不明所以——「希望若此生還有機會,再回一次朔方郡,我便再去找那酒肆老闆買酒,嘗嘗這酒的滋味。」

  是什麼美酒佳釀,居然還成了白昭容的心愿?

  ——

  謝令鳶心中翻過了她們每個人的願景,暗自思忖著自己能為她們做些什麼。

  在一片如潮水般起起落落的許願聲中,忽然,一個聲音穿透了謝令鳶的沉思,猛然炸響在她耳邊——

  「啊啊啊讓我早點兒回去吧!金嘰獎的最佳女主角,到底是誰啊!」

  ……

  轟然一聲,仿佛電閃雷鳴,以雷霆萬鈞之勢,從頭頂直劈下來!

  謝令鳶被這句話擊得眼前一花,從天靈蓋到腳底都泛起了麻意。

  那句話,如狂風肆虐的巨浪,海嘯一般吞噬了她的心神。

  謝令鳶循著那狂風驟雨的聲音看過去,隨即靈魂仿佛被迎面轟擊——

  ——

  不遠處,林昭媛正許願,忽然心神巨震,頭皮發麻。

  她悚然一驚地轉頭望去,與謝令鳶四目相對時,八個妃嬪的畫面如流光碎影,往她眼前兩側飛逝而過!

  九星。

  天府、天相、天機、天梁、七殺、巨門、武曲、貪狼……在那一刻顯露無疑。

  錢持盈、何韻致、白婉儀、宋靜慈、何容琛……

  居然是她們!

  二人對視那一刻,謝令鳶直覺靈魂撕裂般的疼痛,隨即眼前一黑!

  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

  同一瞬間,星使也感到了劇烈動盪,他飛身衝上前一把扶住她,捏了個令,謝令鳶手腕上的一百零八顆玉珠猛然轉動,發出不為人所察的流光,護住了她。

  四下怔愣過後,便一片混亂,周圍的宮女內宦們驚叫道:「德妃娘娘,德妃娘娘!」

  「快去請御醫,德妃娘娘,她昏過去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