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德妃在太液池放花燈時,忽然昏迷不醒,此事不脛而走,震動後宮。

  她被譽為祥瑞,又剛在兩國比試中贏了北燕戰神,正是振奮人心的時候,太后當即下了封口令,宮中速請御醫群診,將謝令鳶送回了麗正殿。

  ——

  麗正殿中一片兵荒馬亂,皇帝聞訊從紫宸殿趕來,其他妃嬪也都跟到了麗正殿來,此時眾人心頭思緒各異,猜測紛紜。

  在踏入麗正殿時,看到房樑上倒吊著的巨大海東青,林昭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海東青看到她時,想要撲扇翅膀,奈何被困得緊緊,只能圓溜溜的眼睛望著她。

  有其他的妃子經過時,覺得好玩,還忍不住伸手推了一把,其他妃子見狀,又推了回來……片刻後,那海東青就被妃嬪們悄悄地當沙袋推著玩兒,在空中晃來晃去,頭暈腦脹。

  榻前圍著很多人,御醫跪了一片,挨個憑脈後商議了許久,才忐忑地向天子和太后匯報:「稟太后,稟陛下。

  德妃娘娘昏厥事出突然,且無因可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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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臣們探了她的脈象,有瘀滯枯竭之象,興許是過於耗損了心神,只能以針灸厥陰經、內關穴,接下來一日三服炙甘草湯……靜待娘娘清醒……」

  這話說的婉轉,靜待清醒,也就是遙遙無期,誰也說不準哪一天。

  ——

  曹皇后站在近前,斂目看著沉睡的德妃,心中半是疑惑半是鬆口氣。

  太醫院最權威的陳院判都說了,無因可查,脈象枯竭,看樣子德妃要清醒亦不是易事。

  ——無論是誰對德妃下手,終歸這人做的是件有用的事。

  有妃嬪悄悄議論道:「娘娘會不會是……是……」她們悄悄看了蕭懷瑾一眼,「被佛祖收回座下了?」

  ——

  猜測的聲音在室內悉率傳遞,蕭懷瑾的面色變得有幾分蒼白。

  他的目光投在德妃臉上,她閉著眼睛,燭光映出臉上每一分輪廓,安詳恬靜,他的心中也抑不住猜測——若德妃死而復生是帶著某些使命,是不是這就被召喚回去了?

  可他莫名不希望如此,他以前不喜歡謝令鳶,雖然如今也談不上喜歡,但卻覺得她是個叫人安心的存在。

  偌大的後宮裡,有那麼一個人,她也許不是最好的,但她杵在那裡,總能讓人覺得心地清朗,仿佛無論有什麼變故與風浪,都不必再艱難地踽踽獨行。

  他坐在床邊,陷入了沉思——謝令鳶能擊退北燕的勇武之人,也不至於輕易昏厥。

  此事事發突然且蹊蹺,必定有黑手所為,無論是用怎樣的手段,目的或許是為了剷除德妃,更嚴峻的,或許是針對朝廷大勝北燕後的聲勢。

  他忽然想到了惠帝時期,顛覆了整個宋氏一族的太子巫蠱案,隨即眼神更深。

  他必須要徹查清楚。

  ——

  林昭媛躲在一眾妃嬪身後,泯然眾人,暗忖不語。

  謝令鳶窺她心聲時被反噬,反而叫她看到了九星的蹤跡……她被人脅迫這麼久,總算是可以交差了。

  可是北燕另外送來的兩人都已經失蹤了,或許已經死在了這個深宮裡,她也不知道該如何聯繫宮外……乾脆按著先前的計劃,對付其他八個妃嬪,走一步算一步。

  完成任務,她就能回去了。

  ——

  床榻前,皇帝和太后端坐,皇后與其他妃嬪站著。

  何貴妃微微蹙眉,不知在想什麼;麗妃情緒似乎也不高昂。

  錢昭儀有些打呵欠了,武修儀則有兩分擔憂。

  千人萬狀。

  「此事,徹查。」

  何太后只說了寥寥幾字,話語從唇齒間道出,卻有一種滲血的味道。

  她的面容在燈火下一切未變,卻令人覺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太后此先的嚴厲肅穆,仿佛都只是經過了緩和的偽裝,這種眼中閃過的陰狠毒辣,就像嗜血的艷骨,令人不寒而慄。

  「臣妾乃中宮之主,德妃在後宮遭人暗害,以至昏迷,臣妾亦難辭其咎,請太后、陛下降罪!」

  曹皇后忽然跪下,聲色悲憤又痛心疾首:「臣妾亦請親自調查德妃昏迷一事,以此折罪。」

  身為中宮之主,宮內卻兩度發生行刺、暗害等意外,雖然事出與皇后無關,但傳統的問罪追責制度,卻是要連坐了皇后的。

  太后聞言轉頭,睇了皇后一眼。

  僅那一眼,皇后額頭冷汗潸潸而下。

  她想起了太后早些年的遭遇,那是從多少宮廷杯弓蛇影的詭譎刀光下活到了現在,太后內心一定是想起了什麼不睦的回憶……她必須儘快把矛頭指出去,以免被追責。

  皇后定了定神,思緒瞬時清明,沉聲道:「臣妾記得,德妃昏迷前,最後一次進食進水,乃是御宴之上,貴妃、麗妃、武修儀親手所喂,劉婕妤替德妃擦拭過。

  貴妃則是起了這個頭。

  其後不到一個時辰,德妃便在太液池旁昏迷過去。」

  後位之爭、皇儲之爭,從來只有你死我活。

  既然她們已經站了派系,要拉攏德妃——

  為自保計,也只有讓她們一起跌落深淵!

  ——

  「啪嗒」一聲,燈罩中的火光猛然爆開,隨後激烈躍動,映得眾人投在牆上的影子成了一片魑魅魍魎,張牙舞爪的參差。

  皇后此言一出,貴妃麗妃等人皆是倏然色變,冷汗透濕。

  皇后雖然沒有直接指認她們是兇手,但她用言辭暗示,將她們與德妃被害之事聯繫在了一起。

  她們也萬未想到,御宴上只是隨意地施了一善,面上做一派和睦樣子,竟然就給自己惹上了這般洗脫不了的罪責!

  撲通兩聲,何貴妃和麗妃從未跪的如此乾脆利落。

  她們身後,武修儀和劉婕妤也跟著倉促跪下。

  何貴妃心中恨皇后恨得毒,面上強自鎮定道:

  「陛下、太后,臣妾身正行端,是萬萬不會做出那等構陷之事的。

  臣妾只是見德妃拿不起筷子來,又總不能叫北燕看了笑話,這才餵德妃吃了幾筷子菜。

  那些菜餚,是可以驗的!」

  麗妃也慌張道:「臣妾只是見德妃吃菜被噎到,才餵了水,因德妃臂酸,自己端水容易打翻,而國宴之上打翻酒水乃是失儀之罪……」

  武修儀則抽泣兩聲,帶了哭音:「陛下明察,臣妾待德妃娘娘的心意,日月可鑑……臣妾等人與德妃娘娘一同對抗北燕,深存敬慕之心,天地可表,又怎會做出此等不義之事?

  臣妾心中無愧,也請皇后娘娘嚴查那幕後黑手,娘娘明察秋毫,自然能還臣妾們一個清白。」

  他的哭聲實在太難聽,蕭懷瑾微蹙眉,揮了揮手,他便止住抽噎。

  倒是這話反堵了皇后。

  一旁的劉婕妤也拼命搖頭,參加宴會戴的喜鵲金枝墜珠步搖,都被晃得掉到了地上。

  「嬪妾也是,德妃娘娘其人磊落,嬪妾心生親近還來不及,又怎的會毒害她?」

  四位妃嬪跪在地上,各訴衷腸,言辭懇切,聽不出什麼破綻。

  ——

  蕭懷瑾轉頭,映著火光,可見幾位妃嬪蒼白的臉上,流下細汗。

  他親眼看了她們今日的比賽,直覺是不相信她們乃幕後黑手的。

  然而宮廷傾軋,很多時候又豈是直覺二字可以評判?

  宅院女人小心思多,若大意了難免要吃虧。

  他思索片刻,沉聲道:「追查國宴剩菜,看是否有異,另外,搜查一下所有寢殿。」

  前朝流傳下來的巫蠱之術,有的宮妃會以扎布偶的方式,詛咒別的妃嬪。

  德妃忽然昏迷不醒,未必沒有這些作祟。

  他話音甫落,幾名內衛領命大步走出殿外。

  ——

  殿內一片安靜,眾人大氣不敢出,唯有呼吸相聞,眼神對視間紛紛猜測,今夜自己寢宮內,若是有什麼異狀,只怕不能善了。

  ——

  何貴妃和麗妃等人跪在地上,皆是心頭一跳——她們的宮殿管理嚴格,宮人經她們調教,自然是不會出紕漏,但難保沒有哪個有二心的,意存陷害……

  若坐實了罪名,可不是毒害普通妃嬪那樣簡單!因為,倒下的是謝令鳶,她不是一般的妃嬪!

  她們卻不能說什麼,偌大的麗正殿外室,水滴漏晷聲回音傳盪,妃嬪們或跪或站,寂靜無聲,只聞得見自己心跳。

  ——

  曹皇后不做則已,一做便做絕。

  方才點名四人,目的卻只放在一個人身上——麗妃。

  與勢大的何貴妃對簿十分不明智,武修儀與劉婕妤貫來低調,於她沒什麼威脅。

  倒是可以借著懲罰麗妃,敲打她背後的鄭家。

  鄭家當了汝寧侯的一條狗,當初德妃死而復生時,鄭家先是在朝堂上彈劾中宮失德、彈劾三公,後來又盯曹丞相的錯處。

  她正要讓鄭家吃個教訓,知道什麼人是不能咬的。

  皇后一擊得手,唇角諷刺地微斜,看了麗妃一眼,瞳仁幽深不見一絲光彩,猶如暗潭一般將人吞入泥濘中。

  「今日臣妾雖未能前往觀戰,然而心中牽掛比試,也聽宮人回稟了些狀況。

  臣妾聽說,今日賽場,麗妃總是四周打量,不知為何做些莫名的眼神。

  且麗妃馬背舞,在我中原興起不過近幾年,臣妾聽聞鄭家請來的馬背舞師父,乃是有胡人混血的舞姬。

  鄭家與韋家,多年前亦有聯姻,而韋家畢竟當年的罪名可是……」

  皇后言辭鏗鏘,如刑場擊鼓,一句一聲,敲擊在麗妃心頭,讓她骨縫都滲出了冷意。

  每聽一句,麗妃臉色就蒼白一分。

  她不過是深宮關久了,得見宮外的藍天,見那麼多外人,高興地忘了自己姓什麼,張揚了一番而已。

  何以就被構陷了如此罪名?

  皇后雖未明說,但分明意指她與北燕暗通款曲!

  值此危機,麗妃只能期冀於何貴妃了。

  她雖平時人緣好,但後宮的友誼不能指望,如今唯有何韻致能替她說兩句。

  畢竟汝寧侯府上乃鄭家靠山,汝寧侯朝堂上想幹什麼,不必親自表態,多是同黨的門生來發聲的。

  何家還用得著鄭家。

  ——

  然而何貴妃自身都尚且難保,又怎能顧得了麗妃?

  她從來沒把麗妃作為後宮結盟的對象,賽場上打打馬球尚能配合,後宮問罪,就只能冷眼旁觀了,甚至巴不得皇后將所有罪過都推到麗妃頭上,她自己能摘乾淨便好。

  見貴妃斂目不語,麗妃只能又哀戚望向皇帝。

  好在蕭懷瑾是親眼看了她的比賽,知道麗妃是盡力了的,幾次差點摔下馬,便淡淡道:

  「麗妃斷不至於在眾目睽睽之下,與北燕人有什麼勾連。

  且她也是為國爭勇,此等功勞,不應埋沒。」

  麗妃鬆了口氣,俯首道:「陛下英明,明察秋毫!」

  她此刻滿心只有一個念頭——

  幸好德妃事先提醒過她,還帶了她去和北燕比試馬球,讓她立了功,入了蕭懷瑾的眼。

  皇帝是看得見她沒有私心的,對皇后的話就會存一定的懷疑。

  否則,今日之事可不得善了,還不知要被如何發落。

  ——

  然而見她叩首,皇后卻浮現了一個不為人所察的笑意,她的鳳銜珍珠步搖晃動著,珠影在臉上投下陰翳,晃動著人的心神——

  「臣妾又想起,陛下生辰宴那一夜,虎豹忽然發狂,在朝闕殿肆虐行兇,致使後宮姐妹們死傷,其後驗毒醫官與大理寺協同調查,發現源頭在於虎豹進食的活兔身上……」

  她真正的話,等在這兒呢。

  眾人未料皇后會提起朝闕殿一事,那一日血腥猶在眼前,有妃嬪當即白了臉色,雙手顫顫。

  當日虎豹的屍體解剖後,胃中沒有發現中毒痕跡,卻在它們的血液中發現了導致動物心性迷亂的藥劑。

  其後又在鼻咽部發現了極細微的香料顆粒,若動物吞噬了藥劑後,便會循著香氣而來——

  曹皇后的一句句話,像是一步一步把人逼向地獄的階梯,帶著惡毒的悠然:

  「而那些虎豹發狂後,正是衝著麗妃而去。

  醫官檢驗後,也發現了虎豹鼻咽部的香料,與麗妃常用香料是一致的。」

  ——

  一番話,激起千層浪。

  麗妃絕望地看向床榻,那裡離燈燭最近,也是最亮的——倘若德妃此刻能甦醒該多好,她定能幫自己說兩句話。

  若自己扯上虎豹行兇一事,鄭家也脫不了干係!

  ——

  何貴妃沉吟再三,事已至此,鄭家若真被構陷了,對汝寧侯府在朝堂上的勢力分布也極為不利。

  且她實在不能容忍皇后頻頻發難,咄咄逼人,敢叫她這樣屈辱地跪著,她死也要把皇后的人拖下水!

  何貴妃咬唇,眼神一厲:「陛下、太后明鑑,臣妾倒覺得,鬧出此等大事,御宴的經辦、內衛的布防……都是該問罪的!御宴經了誰手?

  又是誰有失察之罪——」

  她話音仿若夾雜著寒冰,讓曹皇后和錢昭儀迎頭一涼。

  負責經辦御宴的錢昭儀,終於也被何貴妃拖下了水,相比麗妃,她不是那麼慘,然而她一貫膽小,此刻已是冷汗涔涔,不停呢喃著「臣妾冤枉」。

  曹皇后被何貴妃反咬一口,暗自掐緊了指關,塗了丹蔲的縴手掐得青白。

  她斜眄錢昭儀一眼,自然還是要保錢昭儀。

  虢國公一脈與曹家不僅是私交甚篤,兩家能結盟是因共同利益。

  再過不久,禮部尚書蔡瞻年紀大了要致仕,六部必將有一番人事變動,曹丞相也在謀劃此事,若此時與虢國公府上離了心,爺爺的這盤棋局也就攪了。

  況且,錢昭儀已經給她獻了生子藥,此人現在廢不得。

  ——

  曹皇后朝下面遞了個眼色,九嬪之一的崔充容明白了她的示意,猶豫片刻,便走出來,跪倒在地:「陛下,臣妾心中有一猜測。

  那日獸亂,猛虎行兇,是不是麗妃妹妹故意用身上的香,引來了虎豹?」

  ——這是要害她鄭家萬劫不復之地啊!

  麗妃眼前一花,狠剜了崔充容一眼,她今夜若能自保,日後定要讓崔充容這賤胚子,跪她七天七夜!

  她楚楚可憐地抬頭,猶如梨花帶雨,哀聲道:「陛下,臣妾冤枉啊!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此乃栽贓嫁禍!臣妾愛香是不假,卻又怎會以身誘虎……臣妾難道不要臉了嗎?

  分明是有人覷准了臣妾喜香的愛好,以此將老虎誘到殿中,圖謀不軌啊!」

  ——

  「陛下……」此時門口一陣響動,走進幾個內衛,他們派了內衛去各妃嬪處搜宮,此刻站在火光拂及不到的陰影中,看不清神色。

  何貴妃心跳如雷,鄭麗妃急促喘息,其他妃嬪也是忐忑地望著他們走近,無論如何清白,架不住有人要陷害,她們手心都沁滿了細汗。

  領頭的內衛走上前:「御宴剩菜賜了下等宮人,並未發現有異,奴婢等搜宮,在宋婕妤處發現了些奇怪的東西,以及貴妃養的一隻鸚鵡……」

  說罷,抬上來一隻精巧的小箱子。

  宋靜慈只是應召前去放花燈,她貫來低調,甚至不與各宮妃嬪走動。

  誰料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竟然眼看著要攤上罪過了。

  麗妃鬆了口氣,心下盼望著宋靜慈那裡最好搜出點布偶人、詛咒符、禁書毒藥什麼的,把自己這裡開脫了。

  她盯著那箱子被打開——

  然後頓生被戲弄之感。

  什麼奇怪的東西?

  分明就是一箱子破爛兒嘛。

  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老舊泛黃的簿冊,筆頭用禿了的兼毫筆,鍍金掉光渾身烏溜溜的髮簪,流蘇穗子被磨損了的宮絛,老舊甲冑上的四棱形雕花銅扣……

  連錢昭儀的宮女都嚇了一跳,沒想到世上竟有比昭儀娘娘還愛收破爛的人?

  這些破爛兒,連賣錢都賣不了。

  「奴婢等看到婕妤留了這些東西,覺得十分奇怪,再翻了翻,便發現了這個。」

  一名內衛恭恭敬敬將四棱雕花銅扣呈上。

  蕭懷瑾翻過來,上面刻了個「蘇」字。

  這種四棱雕花銅扣是正四品以上將軍的甲冑才有的,但前幾年軍中早已更換了新制甲冑,這是老舊貨了。

  ——

  蘇姓的將軍,自蕭懷瑾有記憶起,只有一個,他七歲那年,朔方城遭遇了「正月之禍」,當時的鎮守將軍蘇廷楷,竟然收受賄賂,把城防圖私泄給敵國,導致西魏大舉入侵,西北重鎮差點不保。

  也因為此事,「蘭桂黨爭」的「蘭溪派」受重創,因蘇廷楷是蘭溪派,當時酈氏、陸氏幾乎被逼退了朝堂,二皇兄也是在那之後不久死的。

  蕭懷瑾把目光投向宋靜慈,宋婕妤跪下,面容尚鎮定,不似麗妃、錢昭儀那般慌亂,但額角的冷汗,還是表明了她內心的不安。

  蕭懷瑾對這個向來不爭不鬧的女子,其實是有幾分好感的。

  本分踏實的人向來受尊重,他耐著性子問道:「宋婕妤為何會私留叛將的東西?」

  蘇祈恩瞟過去,目光一縮。

  那枚因經歷百戰,早已磨花了的銅扣,在皇帝的手裡,烏蒙蒙的,不見天日般黯淡。

  他再看一眼宋靜慈,眼中蘊了他自己都未意識到的複雜。

  「稟陛下,嬪妾只是十分念舊,幼時開蒙用的筆、練字的簿冊、母親戴的舊簪,入宮時都作為陪嫁帶了來,以睹物思故。

  此銅扣,乃臣妾幼年時,與家人流放西域……自雪地中撿來,當成了玩具,從未意識過有何不妥。

  請陛下恕臣妾無知之罪。」

  宋靜慈十分冷靜,回答得條理分明。

  蘇祈恩躬身道:「陛下,區區銅扣,與德妃娘娘昏迷應該沒什麼關係,倒是娘娘情況還危急著。」

  蕭懷瑾瞪他一眼,喝道:「御前伺候這麼久,規矩都不懂了麼,誰叫你說話了!」

  訓完他,蕭懷瑾想到,宋婕妤小時候,著實過了番苦日子,直到自己登基,太后和宋逸修給廣平宋氏翻了案,她才回到京城。

  沒有衣飾玩具,會玩這些破爛兒,並當成珍貴回憶,足見有多清苦。

  他一時心生惻隱,對宋婕妤淡淡道:「不該收的東西,你還是要警醒著,以免日後釀了什麼大禍。」

  ——

  這便是不追究她了。

  宋靜慈正待叩頭謝恩,忽然,一個怪異的聲調,打斷了所有人的心神。

  「皇后是個賤人!皇后是個賤人!」

  「……」

  竹製籠子裡,那隻五彩斑斕的大鸚鵡,大概因沒人搭理它,寂寞得受不了,還抬抬左腳抬抬右腳,拍了拍翅膀,聲調高昂道:

  「皇后是個賤人!皇后是個賤人!」

  「……」

  蕭懷瑾循聲望過去,面色五彩斑斕。

  何貴妃差點癱軟下去。

  「皇后是個見人就笑的賢后!皇后是個見人就笑的賢后!」

  「……」

  三宮六院的妃嬪們嘴角抽搐。

  曹皇后的臉上也是五彩斑斕。

  何貴妃的心,又懸吊吊地回了來。

  這心情一起一伏間,仿佛從山巔谷底來回遊走,一會兒墜下雲端,一會兒又回了平地。

  貴妃幾乎要感謝德妃當日的機靈了,讓她的鸚鵡不至於釀成大禍。

  然而她心剛剛安放,那鸚鵡下一句話,又把她打入了萬仞深淵——

  「她是聖德妃,我就不能是皇貴妃麼?」

  「……」

  何貴妃心頭暴怒,她一定要把這畜生拔了毛扔到火中活活燒死!她仰起頭,狠戾怒視那鸚鵡:「畜生!本宮可從未教過你如此逾越之言,是哪個包藏禍心的大膽奴婢,這樣陷害本宮?

  !」

  眾妃嬪們此刻少不得看笑話了,紛紛心想,這後宮裡,還有誰敢有底氣說出這句話的?

  何貴妃不由分說,將這話推了出去。

  她此刻也不由得懷念德妃了,若德妃清醒著,也許還能幫她回圓兩句。

  這一次馬球比賽,她進球最多,何家也早有謀劃,倘若謝令鳶要被晉封聖德妃,何家就請旨立她為皇貴妃。

  眼看贏了比賽,晉封皇貴妃也被提上日程,只差過幾天的禮部議定了。

  皇后卻挑在這個時候,把此事掀到眾人面前,阻斷她的路!

  「行了。」

  何太后冷冷打斷了她們之間的刀光劍影。

  沒有什麼真相,也沒有什麼心系六宮,只不過是各有所圖的人,互相指責和自保罷了。

  可憐了武修儀和劉婕妤,還有被搜了宮的宋婕妤,被何曹雙方牽連進來,遭受無妄之災。

  她聲線中有一絲陰寒:「此事牽涉甚廣,也不是一人便可為。

  貴妃與德妃雖無直接干係,然心思不正;虎豹行兇一事,麗妃即便無辜,但御下不嚴,宮人過失導致香料外漏。

  錢昭儀經辦御宴,手下紕漏;皇后亦有失察之責。

  著皇后、貴妃閉門反思七日,麗妃宮人全部肅清,錢昭儀褫奪協理六宮帳目之權。

  宮正司嚴查德妃昏迷一事。」

  「……臣妾謹遵懿旨。」

  何貴妃寂了一瞬,俯首謝恩,心中卻如墜泥淖,黯然無光。

  她不能怨太后,姑姑這樣決斷,既是保她也是警醒她背後的何家。

  所以她就這樣失去了晉封皇貴妃的機會——皇貴妃離皇后,只有半步之遙。

  她此前的努力,為此與北燕的比試,也全都付之一炬了。

  何貴妃惡毒剜了皇后一眼,恨不能將其啖肉飲血!

  ——

  曹皇后俯首:「謝太后。」

  她心中嘆息,隨即卻也一松。

  沒有將麗妃拉下去,也在她意料中,畢竟對方立了功。

  好在她趕著麗妃和貴妃封賞之前,掀起這番風浪,讓她們的封賞只能擱置。

  且揣摩太后的判決,在鳳位這件事上,太后目前還是屬意曹家的。

  何貴妃與麗妃雖然暫時失了封賞,然而畢竟功過相抵,經歷兩國比試,太后和皇帝對她們持有信任,也就沒有過於為難。

  御醫交待了德妃養神的事項,蕭懷瑾就命令眾妃嬪不得打擾德妃,叫她們先退下了。

  偌大麗正殿,經歷了刀光劍影的推卸問罪,待遣散眾人後,瞬間空空蕩蕩,唯余畫裳等人,照顧昏迷不醒的德妃。

  ——

  水滴漏晷聲在麗正殿大殿內空曠迴響。

  宮內外皆熄了燈,輪值的宮人也不在門口值夜,大殿周圍顯得有些冷寂。

  時辰在水滴聲中悄然滑去,已至後半夜,謝令鳶依舊沒有任何甦醒的跡象。

  畫裳也撐不住了,和星使換了輪值——謝令鳶信任的心腹,唯有她和這個公公,主人忽然昏迷尚不清楚是遭了誰的毒手,這個時候,其他人近身伺候,她都是不放心的。

  畫裳退下後,內殿之中,唯留一盞孤燈,火光搖曳,忽明忽昧。

  在火光拂及不到的角落,月光流瀉,靜謐無聲。

  謝令鳶躺在玉榻上,手腕的玉珠半含著燭光,流紋涌動。

  ——

  殿階之上,遙遙地映著月光,進來一個人。

  酈清悟披著月色而歸,玉色廣袖罩衫上掛了寒霜。

  他已經在偌大宮中轉了一圈,因對宮中的內防極為熟悉,所以不會驚動任何人。

  一邊走近,一邊忖度,北燕能埋伏在宮裡的人,應該也極少。

  他入宮幾日陸續解決了刺客山鬼與探子湘夫人後,剩下之人就失去了耳目,埋伏得更深,可見對方是在害怕。

  至於究竟發生了什麼,而謝令鳶看到了誰——

  他的目光漫漫地飄落在她的臉上,靜謐的睡顏一片安詳。

  也是第一次認真打量她,酈清悟近到榻前,執了她的手腕切脈,片刻後定論:「心神飄忽,時有癔症之象,怕是沉在夢魘里了。」

  謝令鳶身邊一直跟著的少年內侍,應該也是保護她的存在,自責地嘆了口氣:「當時,我只來得及斬斷她和那人的聯繫。」

  隨即,謝令鳶的意識,就被人封死在了識海里。

  人的記憶有如大海般寬廣,深度睡眠時往往便觸及到了識海的淺層,幾乎很少有人能夠進入識海深層,進去了出不來就是昏迷不醒。

  而有的人會在睡夢中死去,便是做了不該做的夢,夢裡見到了不該遭遇的人,去了不該去的地方,再也回不來了。

  ——

  酈清悟鬆開手。

  當前情勢,談不上好,也談不上不好。

  左右他是有辦法的。

  能夠引導別人心神識海的,無非三種人:一是佛道之門極有修為的上師;二是旁門左道的邪術法門,宮內稱之為巫蠱詛咒之術;三是醫術極有造詣的大夫。

  好在他小時候,被迫送去抱朴堂修道時,跟隨師父學過道醫的入定夢修。

  只是這麼多年,也就只用過兩次。

  一次見了死去的先帝,一次見了病重的蕭懷瑾。

  此刻,他以懸針法針灸住她的幾處穴位,通了七竅,又在她榻前落座,以一根紅線,一頭拴在了她的手腕,一頭則牽在自己的手中。

  凝神靜思,心神入定,漸漸地,意識往一處朦朧的白霧走去。

  ——

  四周縈繞著強烈的喧譁聲,如紅塵之音,沉沉浮浮。

  大道三千,上至浩渺宇宙,下至芸芸蜉蝣,皆如混沌,終成起落的潮聲。

  仿佛在這黑暗的潮汐中掙扎了良久,終於,潮水漸漸褪去,人也走入了一片空白。

  謝令鳶大概知道這是識海,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醒來。

  她方才還看到,後宮妃嬪們齊聚在麗正殿,有人差點被問了罪,說搜宮就搜宮,感嘆著古代翻別人隱私不手軟,沒有她後宮果然要亂。

  隨即她越走,四周越靜。

  待她意識到,自己現在是神遊狀態,人還昏迷著時,心情就像冬日裡的一把火,熊熊火光十分焦灼了。

  然而越急越是打轉,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四下都是白茫茫一片,如同迷了路,找不到歸家的方向。

  於是,在極致的安靜中,她席地而坐,心中默念鬼壓床時候的六字真言,病急亂投醫的。

  漸漸的,有流光碎影,從眼前兩側飛逝而過。

  她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去,便怔住了——

  那些場景都是血流漂櫓,黑雲壓城,殺戮死亡……

  但為何置身其中的人,是何太后、何貴妃、鄭麗妃、錢昭儀、白昭容、宋婕妤、韋無默等人?

  謝令鳶驚詫過後,便盯緊了那些畫面。

  一個不祥的猜測驀然湧上,她的心急驟下沉。

  ——九星之死。

  這些妃嬪是與她性命相連之人,想到她們死去會帶來的災難後果……謝令鳶骨縫裡都滲出了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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