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從辦公室,經由電梯,一路到達停車場的時間,盛思夏平時算過,最多不會超過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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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被傅亦琛牽著,時間的實感突然變得清晰,可以感知每分每秒是如何流動。

  等待電梯到達時,盛思夏低頭盯著鞋面,注意到地毯夾縫裡一片餅乾碎屑;

  進電梯後,眼睛沒地方放,幾乎把電梯內投放的所有GG全看了個遍。

  MBA培訓、米其林西餐廳、醫美GG……

  連地址和諮詢電話都沒有錯過。

  「晚上想吃什麼?」傅亦琛勾勾她的手指。

  「小清新眼綜合套餐三千九百八十!」

  盛思夏心一顫,就把正盯著看的那行字給報了出來。

  傅亦琛疑惑,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張GG,再看回她,「什麼叫小清新眼綜合?」

  盛思夏也挺尷尬,只好硬著頭皮解釋,「大概是拉雙眼皮加割內眼角。」

  「你本來就是雙眼皮,還拉?」傅亦琛繼續直男發言,「割內眼角又是什麼?」

  她用手按住眼頭,往山根處輕輕拽,向他示範,「喏,就是變成這樣,許多明星都做這個手術的。」

  傅亦琛拉下她的手,「不好看,別瞎弄,你現在這樣就很好看了。」

  「哦。」盛思夏敷衍地答應著。

  拉什麼雙眼皮,割什麼內眼角,她現在滿腦子都是傅亦琛剛才那段話。

  揮之不去。

  原來,不管她給自己做多少心理暗示,反覆洗腦,人心裡的慾念就是這樣頑強。

  她曾經把這個秘密藏進樹洞裡,自以為瞞天過海,萬無一失。

  它卻悄悄長成參天大樹,枝葉躲進雲里。

  傅亦琛一句話,雲開霧散,什麼秘密都瞧得一清二楚。

  幸好傅亦琛沒有讀心術,而盛思夏也不再是十八歲是直白衝動的少女,她懂得收斂,懂得隱藏。

  被牽住手,直到坐進車裡才鬆開,她也不會緊張到出汗。

  雖然臉有點紅,但她在秋冬室內就是容易臉紅,自小就這樣,傅亦琛也知道。

  今天沒有司機,傅亦琛就是她的司機。

  他專注地開車,盛思夏假裝玩手機,實則暗地在全網搜索了一遍傅亦琛。

  沒有任何緋聞,連花邊新聞的影子都沒有。

  難道傅亦琛真的沒有女友?

  或者說,是那位藍鑽的主人拒絕了他?

  盛思夏忍不住吐槽,那女人可能是眼瞎,或者高度近視加散光,遲早要後悔。

  「傅亦琛,」她喊他一聲,「剛才謝謝你幫我解圍。」

  傅亦琛偏頭看她一眼,面色如常,「謝什麼,我只是實話實說。」

  盛思夏焦慮地用手摳著座椅。

  她小時候有咬手指的習慣,後來被糾正過來,不咬手指,但焦慮的時候,會轉而折騰其他東西。

  實話實說?

  也包括「正牌女友」那句話嗎?

  盛思夏也是最近才發覺,傅亦琛這個人,表達能力存在問題。

  原本清清白白的關係,總能讓他說出幾分曖.昧。

  說到底,傅亦琛是在國外長大,雖說中文講得流暢,但他接受的到底是西方教育。

  無論是語言習慣,還是表達風格,多少跟國內有些不同。

  就好比,那天在西餐廳,她看見Clint和蔣樂桐勾肩搭背,形狀親密,也不會多加揣測。

  因為默認文化不同。

  傅亦琛很可能對「女友」兩個字存在錯誤認知。

  不能被他扭曲的思路帶跑偏了。

  作為朋友,盛思夏覺得有必要糾正他,以免鬧出笑話。

  她看著傅亦琛,很認真地問,「除了我,你還會讓別人做你正牌女友嗎?」

  「不會,我沒那麼無聊。」他不僅回答,還特意強調,「只有你。」

  「嗯,那就好。」

  這個回答,讓盛思夏稍稍心安。

  還好他這錯誤的邏輯只用在她這裡,不至於去外面鬧誤會。

  傅亦琛一手握住方向盤,另一隻手牽住盛思夏,手指勾纏,他小心翼翼地問,「那,你答應嗎?」

  他這樣一牽,指腹輕輕蹭著,平白讓她心慌。

  思緒被打得粉碎,像一尾在漩渦中亂了方向的魚,盛思夏準備了一肚子話,想要幫他糾正邏輯,這下也說不出了。

  「你說是……就是吧。」她結結巴巴的,想要抽回手,卻被攥得更緊。

  傅亦琛皺起眉頭。

  他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

  他對感情沒有什麼經驗,更沒跟任何人表白過,原本是想,挑個浪漫的地方,在合適的時機向盛思夏表達。

  畢竟她透露過近期不想談戀愛的想法,傅亦琛不介意再等等。

  他空餘時間雖然不多,但那些時間都只屬於盛思夏,還有很多機會讓他們相處。

  可今天這齣鬧劇,他必須有所表示,雖然比他想像中的場景,要偏離許多。

  還好,盛思夏沒有排斥。

  「晚上想吃什麼?」傅亦琛手指稍微鬆開一點,就被她趁機抽回手。

  細膩的觸感,在他掌間一溜而過。

  盛思夏想了想,說,「想吃家常菜,但現在吃不到。」

  「怎麼會吃不到?你用手機找找哪裡有好吃的家常菜館,我開車去。」

  她嘆口氣,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家常菜,就是要家人做的才正宗,光好吃有什麼用?」

  「這也嘆氣?」他伸手捏捏盛思夏小巧的鼻尖,笑著說,「我來做給你吃。」

  「你會?」

  她記得,傅亦琛只會烤麵包片,最多用用烤箱,中式的煎炸炒燒,沒見他操作過。

  再說,她和傅亦琛關係親近,但到底不是真正的家人,傅亦琛這下又誤會了,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果然中文有待提升啊。

  現在盛思夏更加確定她剛才的想法。

  「我可以學,能有多難?」他看上去信心滿滿。

  盛思夏忍住了,沒有打擊他。

  她心想著,傅亦琛無非是打算照著網上菜譜,現學現做,卻沒想到,人家直接從集團旗下一間星級酒店叫來一位中式大廚,現場指導教學。

  目瞪口呆之餘,盛思夏看著向大廚謙虛學習的傅亦琛,覺得有點不自在。

  她的「替人尷尬症」犯了。

  這種毛病,就是在預感接下來可能會發生尷尬情況時,先替對方尷尬,起一身雞皮疙瘩,恨不得馬上逃離現場。

  從小看電視,看到令人尷尬的劇情,都會忍不住調台,或者按下靜音。

  她覺得傅亦琛會失敗。

  尤其是當她聽到他要學做清蒸老虎斑、阿拉斯加太子蟹、脆皮乳鴿拼油燜筍……全都是高難度菜系。

  她更覺得,失敗是板上釘釘的。

  老虎斑做錯了什麼,乳鴿又做錯了什麼?

  傅亦琛對「家常菜」三個字到底有什麼誤解?

  這是要做滿漢全席嗎?

  大廚本要幫忙剖魚宰鴿,傅亦琛卻堅持要獨立完成,他只好退到一旁,負責口頭指導。

  鋒利的菜刀在廚房燈光下銀光一閃,盛思夏不忍再看下去,默默退回了書房。

  這些小動物死得都太慘了。

  道德的淪喪,人性的缺失。

  接下來,盛思夏又開始同情那位面相敦厚的大廚。

  她還好說,待會兒只要稍微發揮演技,適當地表揚一下傅亦琛,這一關也就過了。

  大廚經此一遭,輕則打擊信心,重則影響職業生涯,實在可憐。

  盛思夏把這間書房當成避難所,看看書,寫寫論文,打盤遊戲,不知不覺過去了一個小時。

  她有點餓了。

  食物的香氣,透過縫隙悄悄鑽進來,聞上去居然還不錯。

  她懷疑傅亦琛在作弊,於是拉開門,輕手輕腳走到廚房,以為可以抓個正著。

  但拿著鍋鏟的確實是傅亦琛。

  他見盛思夏出來,忙對她擺擺手,讓她到房間裡去玩,等飯菜好了,再叫她出來。

  「可是我餓了……」她對他晃晃纏著繃帶的左手,顯得可憐兮兮。

  最後,在她的強烈要求下,傅亦琛終於同意將菜單減為三道,再加上一道簡單的白灼菜心。

  一個小時後,盛思夏終於吃上飯了。

  大廚終於可以離開,她分明見到他偷偷擦了把汗。

  她的手傷漸漸癒合,現在吃飯不需要人伺候,菜端上來,她就忙不迭的動筷子。

  她小心翼翼地夾一塊乳鴿肉,肉質緊實味道鮮美,混合了筍的鮮香,雖然比不上大廚的手藝,但味道已經夠好了,她能吃三碗米飯。

  「這真的是你第一次做飯?」

  如果是,那她只能說,傅亦琛是個被富裕耽誤了的廚子。

  傅亦琛洗乾淨手,拉開對面椅子坐下,他說,「以前做過簡單的,這種複雜的還是第一次嘗試。」

  她疑惑了,「我居然不知道,你還有多少秘密沒告訴我?」

  虧她還以為,已經了解他足夠多。

  傅亦琛攤手,坦然道:「我對你沒有秘密,就算有,也是因為信息不對稱,我們慢慢來,你早晚什麼都會知道。」

  慢慢來……

  又開始亂用中文了。

  盛思夏在心裡默默給他記下一筆。

  他拿起筷子,正要探向那碟老虎斑,盛思夏忙攔住他,「先別吃,讓我拍個照。」

  「拍照?」傅亦琛停下。

  他記得有天夜裡帶盛思夏去吃飯,她也會在用餐前,把每樣菜都拍一遍。

  盛思夏拿出手機,只能一手操作著,儘量把照片拍得清晰一點。

  「發朋友圈,留作紀念。」

  她拍好後,低頭點著屏幕,屏蔽同事,將照片發送出去。

  盛思夏不是發朋友圈非常頻繁的人。

  之前每次拍食物,也只是想順便練習手機拍攝技巧,並不會每次都發到網上。

  可這一次不一樣。

  她已經好久沒吃過家裡的飯菜了。

  這段時間傭人請假回家,小姨是從不開火做飯的,盛宛文在美國,母女相處的時間少之又少,更別提吃媽媽做的飯。

  至於父親這個角色,更是從未在她生活中出現過。

  只有偶爾回外婆那裡,才有點家庭團聚的感覺。

  傅亦琛親手做的這頓飯,對她意義太重。

  他不是家人,卻像家人那樣保護她,照顧她,是她最想依賴的人。

  發完照片,盛思夏將手機放到一邊,開始認真吃菜。

  傅亦琛慢條斯理地吃著,不動聲色地將盛思夏的表情盡收眼底。

  她開心的時候,藏不住心思,眼裡都是笑意,吃到喜歡的菜,眼睛會亮一下,說不出的可愛。

  原本做飯這種事,傅亦琛覺得很麻煩,尤其是中餐,弄一身油煙,辛苦炒幾個菜,等到做好,也累得沒勁再吃了。

  他平時太忙,根本沒時間進廚房,本身也不重口腹之慾。

  健康、高效,就是他一貫的原則。

  一頓飯就能讓她這麼開心,可他特意挑選的生日禮物,盛思夏卻不屑一顧。

  他不禁覺得好笑。

  只要盛思夏喜歡,那當然值得。

  他問,「你剛才發的,是那種秀恩愛的朋友圈嗎?」,接著,他拿出手機翻了翻,卻沒看到任何更新內容,他皺眉道,「我怎麼看不到?」

  盛思夏開了他一瓶貴腐酒,是產自傅家在法國買下的酒莊。

  中餐配紅酒,不太搭調,但傅亦琛由著她亂來。

  只是她手傷沒完全好,傅亦琛只許她喝一點點。

  盛思夏正全神貫注地品嘗著單寧的味道,忽然受到驚嚇,差點一口酒噴出來。

  她抽了張紙巾,擦淨嘴巴,不確定地重複一次,「秀恩愛?」

  「對,」傅亦琛不忘初衷,追問道,「我為什麼看不到你的朋友圈?」

  盛思夏心虛地低下頭,糊弄他說,「我還沒發,你當然看不見。」

  騙人的,她早就發了,只是在加上他那會兒,就設置了屏蔽。

  好在傅亦琛還算好哄,沒和她追究這個問題。

  傅亦琛曾經說過,他的中文是小時候家裡請的一位老師教的,還是個挺有名望的老師,課時費上千美元。

  好想把這個人揪出來暴打一頓。

  什麼垃圾老師,毀人青春,這麼高的課時費,還不如讓她來掙。

  真是一個敢教,一個敢學。

  現在傅亦琛這隨時讓人誤會的中文,這個老師至少要負一大半責任。

  吃了他一頓飯,不能白吃,盛思夏決定做件好事,抽時間為他惡補中文,還有網絡用語。

  好歹是個總裁,光鮮體面的,別一開口就鬧笑話。

  開設一對一指導課程,多少可以搶救一下。

  吃完飯,傅亦琛收拾碗筷,放進洗碗機里。

  他衣服上沾了些許油煙味,潔癖如他,自然不是很好受。

  想要擁抱盛思夏,卻不想讓她沾到味道,只能作罷。

  盛思夏脫了鞋,窩在沙發上看手機。

  她的白色毛衣上立著細小絨毛,燈光照在她發頂,形成一道光圈,這使她顯得分外柔軟。

  面龐白皙乾淨,眼神仿佛不諳世事,越是這樣,越是最無法抗拒的引誘。

  他俯身,手臂撐在沙發上,克制地在她面頰上落下一吻。

  不能再溫柔。

  一定是暖氣開得太高了,否則,她怎麼會感覺到心在融化?

  這是西方的貼面吻嗎?那出於禮節,她應該吻回去。

  雖然上一次親他,結果太糟糕,但這次只在面頰上,還是傅亦琛主動的,剛剛喝下的少量酒精,足夠給她勇氣。

  盛思夏半跪在沙發上,仰面向上,羞澀地輕碰他的側臉。

  傅亦琛眼神一暗,低啞出聲,「夏夏……」

  從來都是喊她全名,第一次這麼叫,讓她覺得有趣又親密。

  她紅著臉問,「你是要走了嗎?」

  「還早,我想晚一點再走。」

  明明還有工作,傅亦琛卻只想和她多待一會兒,回去再加班。

  盛思夏卻推開他,將他朝門外趕。

  「明天再來看我,好嗎?」站在門口,她思索著,說,「暫定一個小時。」

  第一次聽說約會還要規定時間。

  傅亦琛有些好笑,輕輕刮一下她的鼻尖。

  他如約,第二天晚上來到她家,還特地提前下班,帶來她愛吃的晚餐。

  盛思夏搖搖頭,將他拉進書房裡,指著桌前的凳子,讓他坐下,滿臉嚴肅。

  「我們先來上課。」

  上課?

  盛思夏走到牆角,推出來一張辦公用的白板,她背過身,在上面橫著寫下幾個黑色大字,「女友、女朋友、女性朋友。」

  另起一行,她接著寫,「秀恩愛、瑞思拜、xswl、大豬蹄子。」

  寫完,她將筆放好,從書櫃裡取出幾本可以當磚頭用的厚書,放在桌上,依次排開。

  他一眼掃過。

  分別是《2019版小學生現代漢語詞典》、《彩圖版字典小學生專用》、《新版中小學生同義詞易錯字詞典》……

  盛思夏一本正經地繃著臉,「半個小時內,在白板上寫下這些詞組的意思,並造個句子,可以查資料,但不要找網友作弊,老師吃完飯來檢查。」

  傅亦琛盯著那些小學生詞典,仿佛看到一張再糟糕不過的財務報表。

  「加油,你可以的!」盛思夏勉勵地拍拍他的肩,抬腿要走。

  「把話說清楚,」他一把將人拽到懷裡,語氣低沉,「好好地,你怎麼就成我老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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