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盛思夏一驚,連忙推開傅亦琛,想站起來,卻被他牢牢按住,動彈不得。
明明他的表情看上去那麼輕鬆,像是只用微小的力氣,就將她禁錮在懷。
男女之間的力量懸殊未免太大。
「別亂動,想要傷口再裂開嗎?」傅亦琛的手臂環住她,使她感到害怕,不是害怕他的擁抱,而是那晚的夢境居然成真,有種微妙的荒誕感。
剛進門時,傅亦琛便將外套脫下,擱在沙發上。
隔著一件質地偏薄的襯衣,溫度有些高,盛思夏心中焦躁,分不清這份熱度是從誰身上散發出來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抵住傅亦琛的肩膀,小聲開口,「你鬆開我,我就不亂動。」
「好,我鬆開。」傅亦琛真的鬆開手,兩臂垂下,表情閒適。
盛思夏站起來,假裝鎮定地整理著並未弄皺的衣服,不明所以地盯著他。
她站著,傅亦琛坐著,明明隔開了距離,但氣氛仍然微妙。
他調整著姿勢,腿悠閒地架在另一條腿上,自然流露出慵懶的表情,「現在可以說說,今天這齣是在鬧什麼嗎?」
盛思夏梗著脖子,理直氣壯地說:「看你中文不太好,怕你出去鬧笑話,出於友情,幫你補一補。」
傅亦琛臉色暗下來。
雙手交疊,嘴唇緊閉,看上去心情不大好。
如果說剛才看見白板上那兩行字,他還一知半解,盛思夏說「出於友情」,他什麼都懂了。
原來昨天車上那段對話,是雙方都誤會了,他在告白,她只以為是他中文不好,表達錯誤。
忽然有種強烈的失落感。
傅亦琛仍然記得,幾年前父親突發疾病去世,雖然已提前立好遺囑,且早已分配好家族各人的信託基金,但集團內部一時間仍然陷入管理混亂。
那時候,父親在外的幾個情人,也紛紛找上傅家要求經濟補償,有個別膽大包天的,竟敢私自聯繫媒體,大爆家族隱私,甚至還想打官司,就為了多分得幾個億的財產。
一邊通過各路資源壓住媒體封鎖消息,處理危機公關,一邊穩定集團內部動盪不安的局勢,內憂外患,也讓他在最短時間內擺平。
只有盛思夏,屢屢讓他遭受挫敗。
「你是說,我們之間是友情?」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內心那團火。
「不然,」盛思夏眨眨眼,自作聰明地說,「難道是親情嗎?」
不是給她做了一頓家常飯,就真的成家人了。
傅亦琛笑了笑,嘴角上揚,卻不是開心的樣子,完全是被她被氣笑的。
他指著白板上兩行字,冷冷地說:「下面那些網絡用語我的確不熟,但上面那幾個中文,你以為我分不清?」
盛思夏:「分得清的話,那你不妨解釋解釋。」
沒想到傅亦琛也有這種死不承認缺點的一面,這麼要面子,只會在錯誤的道路上一路狂奔,越跑越偏。
傅亦琛冷靜地盯著她,「女性朋友,是我從來沒有過的東西,無從解釋,至於女友和女朋友,是一個意思,具體定義是什麼,你走過來一點,我向你生動地解釋一下。」
動物本能告訴盛思夏,前方有危險,請及時逃跑。
她忘了是在哪裡看過的理論,人在感知到危險的時候,會四肢冰冷,血液流向心臟,原來是真的。
盛思夏搖搖頭,不僅沒有往前,反而朝後悄悄挪了兩步。
「就這樣說。」她緊張地抿抿嘴。
還是和傅亦琛保持距離,會比較安全。
「好吧。」傅亦琛似乎也很苦惱,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他不是那麼羅曼蒂克的人,也從來不曾和任何人進行過情感上的溝通,他能做的,只有實話實說,「還記得你十八歲生日那個晚上嗎?」
盛思夏渾身一顫。
明明身處溫暖的室內,卻如墜冰窖。
她的表情冷下來,不帶感情地說:「我記得,不想聽,也不用你提醒。」
記得是怎麼鬼迷心竅地湊上他的唇,記得他當時冷酷的樣子,記得他是如何陌生地將自己請出那棟房子。
惟有這件事,是她的死穴,這些年來,她只和姚佳婷說過大概,不曾透露過全部細節。
盛思夏或許不會是最美麗尊貴的公主,承受不起他贈送的皇冠,但她也有她的驕傲。
不容許傅亦琛隨意提起,肆意踐踏。
「聽我說……」
「不想聽,你好煩!」她頭一次對傅亦琛使用這麼激烈的言語,不管不顧地回頭就走,她甚至想把他從家裡趕出去。
她不顧一切地拉開書房門,朝外走去。
大腦一片混亂。
聽到後邊傳來腳步聲,盛思夏走得更快,書房門正對著洗手間,她無處可躲,徑直跑進洗手間裡,將門「哐」一聲關上,牢牢反鎖。
傅亦琛隨之趕到。
他頗有些莫名地站在門外,輕擰門把手,沒有反應,他簡直沒脾氣了,恨不得把她揪出來狠狠教訓一頓。
「盛思夏,出來,打算在裡面躲一輩子嗎?」傅亦琛敲兩下門,然後停下,聽裡面的動靜。
她犟著頂嘴,「你怎麼知道我不是要上廁所?」
這時候,傅亦琛表現出他強硬的一面,「可以,隨你,但希望你知道,你不出來我是不會走的。」
盛思夏簡直無言以對。
她認識的傅亦琛,雖然表面上謙和紳士,可骨子裡是一個驕傲的人,自我意識強大,不會輕易為了任何人降低自己的標準,或者妥協。
商人本質,是冷漠而現實的。
他只是把她當成一個無害的鄰居家小孩,他們之間既不共享利益,也不分擔任何風險,才會允許她那麼靠近他的生活。
她第一次知道,原來他也有固執,或者說死皮賴臉的一面。
盛思夏靠在門上,有些艱難地出聲,「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強勢?」
認識他這麼久,才發現這一點。
「那不然呢,談戀愛就像做生意,總要有一個人主動,如果我也像你一樣遇到事就躲起來,我們是不是又要分開五年?」他苦笑著,聲音低低地,那五年,也是他的遺憾。
盛思夏不說話。
他的聲音讓她的心逐漸平穩下來,心中充斥著對傅亦琛的了解,與不了解。
還有那五年,在想念與失衡中度過的時光。
她曾經以為,只要遠離和傅亦琛有著共同回憶的地方,不再見他,感情的熱度遲早會消退,她不是那麼長情的人,才會連追星都沒動力。
可他又出現了。
這一次的傅亦琛和從前不同,他強勢、果斷,像一陣颶風將她捲起,密不透風地侵.入她的生活,然後勾起她心中不得見光的感情,讓人無處可逃。
怎麼,還是她以為,這扇薄薄的門板,能夠擋住什麼嗎?
「既然你不出來,那我就這樣說了,你聽好,」他停頓一下,「五年前……」
又是五年前。
盛思夏懊惱不已,想要捂住耳朵,但又有些捨不得。
這裡只有她一個人,她不能欺騙自己,即便接下來他說的話可能是暴擊,她還是想聽。
即便接下來,傅亦琛要說的話可能是暴擊,她還是想給自己一個答案。
對啊,就算是被拒絕了,也不要不清不楚的,都已經這一步了,破罐破摔又如何?
她將耳朵湊近門邊,手指緊張地絞在一起,細細聆聽。
「五年前讓你離開,是我做過的最後悔的決定。」
傅亦琛聲音低沉,是她聽過最好聽的聲音,因為不刻意,仿佛只是一根悅耳的琴弦,被無意間撥動,他本身毫不在乎。
盛思夏怔住,指尖扣在門把上。
她忍住聲音的顫抖,儘量平靜地問:「既然後悔,為什麼那時候又要拒絕我?」
傅亦琛說:「你那時候像個小孩子,有時候讓我很無奈,我不知道該怎麼定義你的存在,那一刻發生的時候……我很意外,我用理智做出了行動,然後慢慢發現,我越來越無法理智。」
她微微愣住,冷哼一聲,「就知道你拿我當小孩子,我、才、不、是!」
「對,你不是,」門外的人輕輕笑起來,語調輕鬆,卻充滿了認真,「我也是在那五年裡慢慢發現,如果明明對你有感情,而不承認,或許幼稚的人是我才對。」
盛思夏心中五味雜陳。
這麼簡單的事情,他需要五年時間才能想明白嗎?他的百科頁面上顯示的智商數明明很高,能獨當一面,管理一間這麼大的跨國企業,對感情上的事居然這麼遲鈍?
她哭笑不得,心中又莫名酸澀。
明明這些,都是她想聽的話不是嗎?在那個月亮被雲層遮蓋住的夜晚,她曾滿臉羞憤地失足狂奔,連皇冠都扔下,連晚風都在取笑她那麼狼狽。
她想聽的,不過就是這些而已啊。
那曾經被抽乾顏色,一蹶不振的暗戀之心,原以為早已隨著她的少女時代一同遠去了。
可現在,她和傅亦琛,只隔著一扇門。
盛思夏仿佛看見那時站在他門口,天真無憂,每個周末,等待著他為自己開門的自己。
只是這一次,主動權到了她手裡。
她可以將他拒之門外,也可以選擇開門,投入他懷中。
只不過……
她將手握上門把,作勢要擰開,卻停住不動。
洗手間門內,沒有任何聲音,傅亦琛不由得緊張起來。
「我很清楚女友是什麼意思,你不需要擔心我的中文水平,」他鄭重其事地問,「這一次,你願意嗎?」
「就這樣答應你,會不會太草率了?」盛思夏咬住嘴唇,腳尖在地上漫無目的地畫著圈圈,有些嬌氣地說,「高二那年,有個死纏爛打的男孩子追我,你記得你怎麼跟我說的嗎?」
傅亦琛先是錯愕,回憶了一下,接著便苦笑,「記得,我說,不要那麼快答應男人的追求,不僅是為了考驗他的真誠,更是要留給自己時間思考,這個男人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裡頭的人點點頭,雖然明知道傅亦琛看不見。
「說得好,加十分,」她繼續問,「還有呢?我要怎麼判斷他是否值得接受?」
「……有外表,有審美,有智慧,有底線。」傅亦琛無奈地笑著。
他怎麼感覺,這是在拿石頭砸自己的腳?宿命的牽引,終於輪到他了。
「那你覺得,我是不是該考驗你一下?」她的聲音從門裡傳出來,顯得悶悶地,還有點故意調皮,「如果就這麼答應你,豈不是不聽老師的話?」
並不是真的要刁難傅亦琛。
只是原本一件沉重的事,忽然變得輕鬆,就好像在漫無邊際的賽道上一路奔跑,忽然之間看到盡頭,她反而會慢下腳步,不再那麼倉皇地奔向終點。
在傅亦琛離開後,她終於打開門,腦袋探出去瞅了瞅,沒看見人,這才放心走出去。
飯廳的小桌上,鋪著純色的桌布,幾盤菜擺在上面,用小碟蓋住,一掀開,便是熱騰騰的食物香氣。
他臨走前還對她放了句狠話,「你隨便考驗,反正,我早晚都是你的。」
盛思夏掐掐自己的耳朵,還以為是她聽錯了。
她是被碰瓷了嗎?
什麼叫他早晚都是她的,好像她對他做了什麼一樣……
四菜一湯,原本是兩人的份量,他走後,盛思夏一個人吃著,滿桌子菜都是她愛吃的,卻忽然間索然無味。
擱在客廳茶几上的手機忽然響起消息提示音,她放下筷子,急匆匆跑過去,卻不是傅亦琛。
但這條消息,卻和傅亦琛有關。
蔣樂桐:夏夏你好,我是蔣樂桐,你可以叫我桐桐,但不要叫我樂樂,跟我家狗撞名了。
蔣樂桐:我知道傅亦琛的獨家秘密,你絕對感興趣,周四晚上,Holalounge酒吧見面,我和你做個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