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0


  在小姨家度過的第一個暑假,沒有盛思夏想像中那麼無趣。

  姨父林樹謙早早出門上班,不到夜晚不會回家,商人多應酬,大部分時候晚飯也不在家吃,盛思夏很少有跟他碰面的機會。

  至於小姨,不是叫一些太太來家裡打牌,就是約上朋友去美容院或是逛街,給了盛思夏極大的自由。

  可以說,只要她每天乖乖按時去補習班報導,在家不出么蛾子,基本等同於放養狀態。

  小姨給盛思夏安排了一個司機,每天送她上學。

  從小姨家門口直行就可以到達小區門口,盛思夏找不到特別的理由讓司機繞路,只能在放學回來時,多走幾步到那幢白色房子前,試圖刻意製造一場偶遇。

  遺憾的是,機會並沒有留給有準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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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扇門總是緊閉,客廳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即便夜裡「路過」,也沒看見裡面透出一絲光亮。

  這天周六上午,家中無人,傭人都出門採購去了,盛思夏在家看漫畫,接到母親從美國打來的電話。

  美國正是晚間,母親剛剛下課,她聽見高跟鞋踏在地上的聲音。

  「你生日那天我回不了,要去MIT辦一場講座,禮物我會提前寄給你。」盛宛文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靜,情緒平穩,沒有起伏。

  盛思夏說:「我知道了。」

  那邊猶豫一下,又說,「你也可以過來,玩到開學再回去,只是我沒太多時間陪你。」

  「小姨給我報了暑期補習班,我去不了,」盛思夏一下一下幫貓咪梳毛,問道,「可以劇透一下是什麼禮物嗎?珠寶?化妝品?別告訴我是學習資料。」

  「最新款的數碼產品,」盛宛文說,「我不希望你太注重外表,你才十五歲。」

  「可我是女孩子。」

  「越是女孩子,越要有內容,真正的美人不是靠塗脂抹粉,而是自信和智慧,我希望你懂得這個道理。」

  母親到底是教授,說話總帶些說教意味。

  盛思夏敷衍一聲,「我知道了。」

  「你沒有談戀愛吧?」

  她心中忽地一驚,停住手上動作,波比不滿地喵嗚著,主動往她手心裡拱。

  她下意識否定,「當然沒有!」

  說完,又察覺自己反應太大,降低音量,重複一次,「我沒有……」

  「沒有就好,我不是要干涉你,只是與你同齡的男生,大多都很幼稚,未必能帶給你很好的戀愛體驗,以後長大了,進入大學,會有更多好的選擇。」

  母親一直接受西方教育,開明、溫和,大部分時候尊重她的意願。

  她們很少見面,主要通過電話溝通,盛宛文從來不會問她吃得好不好,睡眠如何,連學習成績也不大過問,零花錢從不苛刻,只會教她保持自信,尊重自己。

  盛思夏和母親之間,沒太多話題可聊,卻又可以無所不談。

  電話那頭,有人和母親說話,講的是英文。

  盛思夏聚精會神地去聽,發現自己只能聽懂寥寥幾句簡單的口語,涉及到複雜的句式,或是一些專業名詞,就如墜雲霧。

  母親說她臨時有事,結束通話。

  午飯時間,小姨從外面回來,給盛思夏帶了一份酒樓的海鮮炒飯。

  「怎麼今天回來這麼早?」盛思夏跪坐在椅子上,叉起一粒蝦仁送入口中,滋味鮮香濃郁。

  波比嗅到香味,幾步跳到飯桌邊,蹭著盛思夏的腳踝,不停「喵喵」叫著。

  盛思夏無情拒絕了它,「這個太咸了不能給你吃哦,去啃你的小魚乾。」

  波比沮喪地垂下頭,有氣無力地趴在地上。

  小姨剛做完美容,神采奕奕地揚起下巴,「下午約了幾個朋友來打牌,你要是怕吵,早點約同學出去玩。」

  「那是當然,我才不要在家裡被你呼來喝去,端茶送水。」盛思夏做了個鬼臉。

  小姨沒好氣地一笑,「不就是上次陳媽回老家了,我讓你幫忙倒茶煮咖啡嗎?小傢伙,真記仇,小姨還指望你給我養老呢,這下沒指望咯。」

  「小姨不會老,年輕貌美著呢,哪需要我來養?」盛思夏笑嘻嘻地,一派天真爛漫的樣子。

  嘴甜的,哄得小姨笑容更盛,從錢包里取出一張卡,讓盛思夏和同學去逛街,多買幾套漂亮衣服。

  「我的衣服夠穿啦。」盛思夏把卡推回去。

  小姨白她一眼,「你那叫什麼衣服?牛仔褲T恤衫,一點女孩子的樣子都沒有,去買幾條裙子,小姨過兩天帶你去拍照。」

  盛思夏不以為意。

  同齡的女孩子都這麼穿,隨意方便又好搭,她反而不理解小姨的審美。

  小姨早上順便逛了街,精美的奢侈品包裝袋一隻只擺在沙發上,她打開其中一隻,取出條煙粉色小禮裙,質地輕柔,薄如輕絲,小姨放在身前比了比,「這難道不比你那些衣服好看一百倍?」

  盛思夏數學不好,家人一直笑她沒遺傳到母親的智慧基因,現在看來,她數學之所以差強人意,多半是受了小姨的影響。

  對她來說,這件花枝招展的小禮裙,還比不上面前這碗海鮮炒飯有吸引力。

  「不過也好,穿成這樣,倒不用擔心你早戀了。」小姨繼續冷嘲熱諷。

  盛思夏哼一聲,「那些男生可幼稚了,本來我也看不上。」

  「哎,眼光這麼高,喜歡成熟款的啊?人小鬼大,」小姨手指屈起敲敲盛思夏的額頭,「同學看不上,那你能看上誰?」

  盛思夏不說話,腦袋都要埋進飯碗裡,想起一個人,臉微微發熱。

  說話間,陳媽從外面回來,提著超市的購物袋,露出了兩隻魚頭,還在袋子裡不停蹦噠。

  「咦,這是什麼魚?」盛思夏偏著頭問。

  生命力真旺盛。

  陳媽笑著說:「這是石斑,太太和先生都愛吃,待會兒清蒸。」

  盛思夏縮了縮腦袋,她沒接話。

  她吃過陳媽做的清蒸石斑,味道還行,但僅僅是還行,她不懂小姨對這道菜的熱情來自哪裡。

  「買了兩條?正好,剛回來看見傅亦琛的車了,趁著鮮活,您給送一條過去。」小姨吩咐陳媽。

  還未等陳媽應聲,盛思夏驀然抬起頭,「哪個傅先生?」

  小姨奇怪地覷她一眼,「還有哪個傅先生?上回來家裡吃過飯的呀,你問過好幾回了,真忘了還是故意的?」

  盛思夏也發覺自己反應太過,淡定地找補道:「我天天背單詞記公式,哪兒有時間記一個鄰居姓什麼?」

  心中卻在想,他回來了?什麼時候?

  好在小姨只是隨口一說,不會真的多心。

  陳媽要忙著殺魚洗菜,這跑腿的活小姨不會做,自然落到了盛思夏頭上。

  海鮮飯只吃了一半,她已經食不知味,同那條小禮裙一樣,棄如敝履。

  「嘖,真麻煩。」盛思夏放下筷子,擦淨嘴巴,從陳媽手裡接過那條魚,還故作嫌棄地捏了捏鼻子,壓住自己不太聽話,即將翹起的嘴角。

  她紮起馬尾,塗了層透明潤唇膏,換上新買的球鞋出門,波比勾住她的鞋子不讓走,嗅嗅那裝著魚的袋子。

  盛思夏抬臂提起袋子,警告地看貓一眼。

  「喵~」它一下子臥在地上,露出肚皮。

  盛思夏沒時間跟它玩耍,一把撈起抱在懷裡,拍拍腦袋,出門,一路朝傅亦琛家去。

  心情雀躍,走路都連跑帶蹦,夏日午後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她出門太急,竟然連傘都忘了打。

  額頭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按門鈴前,她小心翼翼地拿紙巾拭去汗水。

  門鈴響了五聲,傅亦琛家的傭人來開門,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阿姨,滿臉笑容,說話帶著廣東口音。

  盛思夏簡單的說明來意。

  沒看到傅亦琛,她眼底有失望,覺得這條魚,和她一路流的汗都白費了,但還是禮貌地交給傭人阿姨。

  「是誰?」她聽見一個低沉的男聲,看見傅亦琛端著水杯,出現在樓梯拐角處。

  傅亦琛面目俊朗,眼神深邃明亮,穿一件藍色襯衣,只是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幅畫。

  那一刻,盛思夏心中無聲地說,好久不見。

  阿姨接過石斑,和傅亦琛打過招呼,到廚房忙碌去了,傅亦琛請盛思夏進來,她照例坐在沙發上。

  波比熱極了,趴在冷氣出風處,愜意地眯起眼睛,毛茸茸的尾巴一搖一擺。

  「你是今天才回來的?」盛思夏抬頭和他說話。

  說完她又後悔,心裡想著,希望傅亦琛不要是一個心細如塵的人才好,否則,他一定會注意到她一直在關注他。

  「對,在長島待了兩周,今天才回來。」傅亦琛表情自然。

  盛思夏一邊慶幸,一邊又隱隱的失落,好像希望他注意到她的心情。

  「去做什麼?」

  傅亦琛看她一眼,言簡意賅地回答:「處理一些私事。」

  盛思夏沒有追問,她不會因為太高興,就忘了禮貌,他們還不是可以聊私事的關係。

  傭人為盛思夏送來一杯牛奶,她眼睛轉了轉,正要端起來,卻被傅亦琛攔住。

  他說,「家裡有果汁,我去幫你換。」

  傅亦琛轉身離開。

  盛思夏心裡一甜,上回她曾對傅亦琛提過她不愛喝牛奶,沒想到他還記得。

  盛思夏不由自主地盯著他寬闊的肩膀,連背影都是挺拔的,仍帶著介乎少年與成熟男人之間的清薄。

  她聽見波比在叫,憑著直覺與默契,她伸手將波比從沙發底下撈起來,放在腿上。

  「你乖乖的,不要鬧,否則人家要趕我們出去,」望見傅亦琛走過來,她湊近貓咪耳朵,小聲說,「噓,他來了——」

  波比眼尾朝上,像在翻白眼,也可能是在鄙視她。

  他手裡只拿著一隻玻璃杯,放在茶几上。

  「我不喜歡太甜的東西,你自己喝就好。」他這樣解釋。

  盛思夏不勉強他,給自己倒上果汁,水蜜桃的味道,帶著絲絲粉色,底部沉澱著果肉。

  「傅亦琛,是哪幾個字?」

  她從包里拿出紙筆,遞到他面前,示意他直接寫下來。

  傅亦琛提起筆,刷刷幾下,寫下他的名字。

  他的字跡,符合盛思夏全部的想像。

  「你的字真好看,」她舉起來欣賞,讚不絕口,「這是什麼字體?我也要練。」

  他笑起來,露出潔白牙齒,「不知道,大概是楷體、行書,還有瘦金的混合體。」

  盛思夏寫下自己的名字,就貼在他的字跡旁邊,寫完,又覺得不堪入目,將紙張藏到身後。

  「給我看看。」

  盛思夏抿了抿嘴,「你保證不笑話我。」

  傅亦琛正色道:「我不能保證我做不到的事。」

  她扁著嘴,正要偷偷將紙條收進口袋,波比從中作梗,一躍跳到她肩上,她身形一晃,紙條掉到地上,傅亦琛手臂一探,輕輕鬆鬆拿到手裡。

  他還未來得及看,嘴角已勾起笑容。

  盛思夏大為光火,無地自容,像孩子一樣伸手去搶,「還給我!」

  傅亦琛站起來,手舉過頭頂,盛思夏著急得在他身邊蹦來跳去,仿佛被波比附身,艱難地觸碰到他的手腕。

  再往上一點,她似乎碰到他的手,是溫熱的。

  傅亦琛和她鬧夠了,將紙條還給她,「字還算工整,挺可愛的。」

  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帶些年輕人特有的神采飛揚,她默默欣賞片刻,才發覺不對。

  可愛?這是什麼形容,她能聽出他的勉強。

  她永遠不會誇獎別人「琴彈得很可愛」,或者「圍棋下得很可愛」,這種誇獎不如不要,一聽就是在哄小孩。

  想想也知道,傅亦琛絕不會誇他的下屬「方案做的很可愛」。

  她端起茶几上的水蜜桃汁,一飲而盡,冰涼進入喉間,澆不熄心中油然生出的勝負欲。

  還有面上的灼燙。

  傅亦琛留她在家吃晚飯,正中間那道菜,正是她剛才送來的石斑魚。

  肉質細膩口味鮮美,不帶濾鏡的說,也比自家做的要好吃。

  「以後我家買了石斑就送你這裡來。」盛思夏說。

  傅亦琛笑了笑,看穿她的蹭飯意圖,他說,「歡迎。」

  吃完飯,盛思夏沒有繼續逗留在此的理由,她告別傅亦琛,回到家,和小姨姨父打過招呼,說自己在同學家已經吃過了,然後回到房間裡。

  天剛剛擦黑。

  她將波比的窩安置在窗邊,在檯燈的陪伴下,找出荒廢多時的字帖。

  她第一次這麼投入,連時間都要忘記,一筆一畫認真臨摹,直到那些規整的方塊字在光線下扭曲變形,橫豎撇捺飛躍出來,組成一個「傅亦琛」,對她輕笑。

  她趴在桌上睡著。

  自那以後,她每天睡前都會練字,勤奮程度堪比囊螢映雪,懸樑刺股。

  她暗暗地想,如果有一天她成為名人,這個故事一定要出現在她的維基百科裡。

  寫字就像畫畫,一筆不對,全部重來,她不能拿透明膠粘了去,或者用塗改液,在紙上留下一個醜陋的痕跡,至少一個禮拜,才能勉強得一張好作品。

  那天,她帶著那張作品,到傅亦琛家找他。

  吃石斑魚那天傅亦琛提過一句,他接下來兩個月都會留在國內。

  那張得意大作,傅亦琛只掃了一眼,就放到一邊,眼神帶笑,「你還是回去多練練吧。」

  盛思夏被堵得說不出話。

  真的從沒見過他這樣的人。

  如果說他不會說話,偏偏能殺人於無形,罵人都不帶髒字,看他優雅從容的表情,倒像是在誇你;如果說他會說話,盛思夏卻感覺像是挨了一悶棍。

  這樣才最可惡。

  「你這麼厲害,不如你教我啊。」盛思夏托著下巴,用上嘴唇和鼻尖夾住鋼筆,眼神里有挑釁。

  她猜那段時間傅亦琛一定很閒,要麼是心情很好,才會答應她這個莫名其妙的要求。

  總之,他真的成為她的書法老師。

  那個下午,盛思夏待在傅亦琛家,他把書房讓給她,還吩咐傭人暫時不要去書房打掃,給盛思夏留下一個安靜的空間練字。

  傅亦琛說,她握筆姿勢不對,發力點全在手腕上,寫字久了容易累,越寫越差,而且字形鬆散,不成形狀。

  總之,是貶得一無是處。

  他找出來一本之前練過的字帖,讓盛思夏從臨摹開始,練最基本的橫豎撇捺。

  書房安靜,無人打攪,沒有其他娛樂設備,她老老實實在書桌前練字,有了幾張成品,便忙不迭地下樓找傅亦琛打分。

  「還要再練。」傅亦琛言簡意賅。

  言下之意是,她現在的程度,還不足以讓他給出評價。

  懶惰如盛思夏,也說不清那時侯那股不服輸的勁兒是從何而來,又為什麼要跟傅亦琛暗中較勁,一定要得到他的肯定。

  一周過去,盛思夏白天照常去上補習班,數學課上,她都不忘低頭練字,姚佳婷一度以為她中了魔;晚上回到家,吃過飯,便埋首書桌上。

  這種狀態,說是中魔也不為過。

  剛開始,大部分練字紙都寫得慘不忍睹,但幾天過去,偶爾也能得一兩張滿意之作。

  每當這時,她會興高采烈地拿去給傅亦琛品鑑,他十分嚴格,最初只肯給她C-,勉強夠到B,已經熬到了夏天的尾巴。

  而他家門口的紅色花朵,一直都在。

  高一即將開學,這意味著暑期正式結束。

  奇怪的是,盛思夏沒感覺到多麼遺憾,這是一個忙碌,又充實的假期。

  補習班最後一天,幾個要好的同學相約到鄰鎮爬山,騎車環海,定下三天旅行,姚佳婷的男友不願意去,她便強行拉上盛思夏。

  旅行回來,小姨帶她回外婆家住了幾天,前後加起來,已有一周沒有練字。

  這天交作業的時候,她很心虛。

  這篇《春江花月夜》,是她今天早晨臨時趕出來的,字跡稍稍潦草,但看見傅亦琛給她打上大紅色的B-,她仍然很不服氣。

  「你太苛刻了!我這篇明明寫得不錯!」

  「嚴師出高徒。」

  「那你也太嚴了,應該以鼓勵為主,打擊為輔,或者不要打擊。」

  傅亦琛坐在朱紅色的溫莎椅上,笑著晃晃手裡的作業紙,「那你覺得應該怎麼打分?」

  盛思夏覷他一眼,謹慎地說:「B+?」

  傅亦琛嘲笑她:「你知道打問號,可見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她不說話了,從他手裡抽回作業紙,轉身就要走。

  「等會兒,」傅亦琛站起來,拉住她,按住她的肩膀讓她坐在椅子上,拿來紙筆,「你重新寫,爭取讓我給你打B+。」

  寫就寫。

  她早上出門前,只吃了一片麵包,寫了幾個字,感覺餓了,又找傅亦琛要早餐吃。

  傅亦琛讓傭人為她準備早餐,她吃完一隻可頌,一杯果汁,手邊放著剛烤好的餅乾,雙腳踩上厚實柔軟的地毯,窗外一陣風起,有疏疏落葉飄過。

  她已經許久沒有享受這麼安心的時刻。

  和傅亦琛認識這些時間,盛思夏從來只因為練字才找他,她卻喜歡和他待在一起。

  他已是青年,不像同齡男生那麼幼稚聒噪,隨身冒著青春期的傻氣,喜歡她,就往她課桌里放蟑螂,或者揪她辮子;也不像中年男人,油滑世故,充滿套路,走起路來,系在腰間的鑰匙嘩嘩作響,簡直是災難。

  如果傅亦琛在給她作業打分的時候,能夠更仁慈一點,那他簡直沒有缺點。

  一個沒有缺點的人是可怕的,也是不存在的。

  所以盛思夏覺得這樣的他一切都恰好好處,不用改變。

  開學前幾天,盛思夏越發喜歡往傅亦琛家跑,因為家裡總是不平靜。

  小姨和林樹謙近來時常爆發吵架,令盛思夏覺得尷尬,她正在長大,卻又不夠成熟,不足以完全明白大人的矛盾,每次聽到吵鬧聲,只想躲出去。

  這天吃過午飯,盛思夏來到傅亦琛家,直奔他的書房。

  傅亦琛推開書房門,說他有事要去出去。

  盛思夏「嗯」一聲,心裡想著,她才不想回去。

  「你是去公司嗎?」她問。

  傅亦琛搖頭,「去見一個從美國過來的朋友。」

  盛思夏仗著年紀小,傅亦琛不會介意她的莽撞,大膽地問,「是男的朋友還是女的朋友?」

  他從玄關處拿起車鑰匙,回頭淡淡一笑,「我記得我說過,我沒有異性朋友。」

  「不對,你說的是你不需要。」盛思夏替他補充。

  「記得就好。」

  接著他和她說好,兩個小時他就回來,如果她餓了,隨時叫傭人做飯,無聊了可以看電影或者上網,想回去也可以。

  說完,傅亦琛出門。

  小姨和姨夫之間矛盾升級,家裡氣氛緊張,姨夫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書房,小姨整天板著臉,把臥室門摔得砰砰響。

  盛思夏聽傭人間閒聊才知道,姨夫連睡覺都在書房。

  冷戰維持了一月之久,她以為他們會一直沉默下去,終於在今天早上爆發了。

  姨夫早上從書房出來,看見小姨仍在沙發上的幾個奢侈品購物袋,他忍無可忍,額上青筋畢露,「買買買!成天就知道花錢!你以為家裡還和以前一樣嗎?我要破產了!破產你懂嗎?」

  小姨冷笑一聲,「破產的是你,又不是我。」

  盛思夏了解自己的親人,小姨一直都這樣,心直口快,生氣了,說話就帶刀子,可這即便是氣話,也夠傷人的,林樹謙聽了,直接摔門走人。

  盛思夏倉皇離家。

  她已經預感到接下來人仰馬翻的局面。

  前來拜訪傅亦琛,既是問好,也是避難。

  傅亦琛剛才讓她重新練習《春江花月夜》,寫了一半,她逐漸喪失耐心,在他的書房溜達一圈,開始琢磨傅亦琛離開之前,那個笑容的意思。

  此前,傅亦琛說過不需要異性朋友,那時候盛思夏沒有問理由。

  不是不想,或者不能,而是不需要。

  她想不明白,卻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他的話里,包含著一些的不成文規則。

  那麼,她也不是他的朋友,她可以安心地待在鄰居家小孩的角色里。

  傅亦琛很守時,兩個小時不到,他就從外面回來,還帶來一盒拿破崙蛋糕,「朋友自己店裡做的,給你吃。」

  盛思夏拈起一塊,咬一口,口感不錯,她眯起眼睛,很是享受。

  「都是你的,我不吃甜。」說著,他順手拿起桌上的練字紙,粗略看一眼,毫不留情地給出評價,「前半部分勉強B,後半部分,你用左手寫的?」

  盛思夏會用左手寫字,勉強能看,她曾經給傅亦琛展示過這項特長。

  她向他坦白,「我在想,你為什麼不需要?」

  傅亦琛起初一愣,隨後很快明白她的意思,他坐在書房沙發上,攤手道:「因為男女之間不會有純粹的友誼。」

  盛思夏敏感地注意到,提到「男女之間」四個字時,他刻意說得很輕。

  這代表,他並不想和她談論這一類話題。

  她想了想,然後說:「我沒有很要好的異性朋友,但我同學有,我覺得還挺純粹的。」

  傅亦琛笑起來,「在你這個年紀,或許可以吧。」

  她不高興,覺得他故作深沉,立刻反駁,「你才大我八歲!」

  他無意和她爭論年齡差問題,回到主題,「你的楷體練得不錯,再練幾年,字體固定後可以練練行書瘦金之類。」

  盛思夏搖搖頭,「不了,我就練好楷體,老師說字跡漂亮會有卷面分,行書瘦金不能拿來考試,練了也是浪費時間。」

  他有些驚奇,「沒看出來你是實用派。」

  「沒有好處的事我不做,不求優秀,及格就行。」她對他,是十萬分的坦白。

  「你還真是容易滿足。」

  「你是想說我不思進取吧?盛教授已經總結過了,你不要抄襲她的觀點。」

  傅亦琛笑起來,非常賞心悅目。

  他應該多笑笑。

  「差點忘了!你稍等。」他快步離開書房,盛思夏卻被他吊起胃口,亦步亦趨跟著他下樓,一直到車庫裡。

  並排停著五輛車,傅亦琛打開一輛SUV車后座,取出一隻樂高泰姬陵積木,「剛才路過樂高買的,你想玩嗎?」

  盛思夏盯著盒子左上方的黑色醒目字體,陷入沉默。

  16歲+。

  傅亦琛注意到,他露出恍然的神情,「我忘了你才十五歲。」

  他眼神里隱隱在笑。

  「還有幾天就十六歲了。」她不太高興,接過樂高,輕輕晃動,聽見裡面噼啪作響。

  「具體幾號?」傅亦琛問。

  盛思夏不經意抿抿嘴,正要回答,忽然聽見門鈴響起,傭人開門,同時傳來姨父林樹謙的聲音。

  她大概能猜到姨父這次來找傅亦琛的意圖。

  傅亦琛察覺到盛思夏略微緊張,他問:「你姨父是來找你的?」

  「恐怕不是,」盛思夏皺著眉搖搖頭,「應該是來找你的。」

  傅亦琛幫她提上樂高盒子,準備出去,盛思夏卻拉住他的胳膊。

  她沒碰到他,只小心地捏住他袖口最下面一點點。

  「別告訴我姨父我在這裡。」

  傅亦琛的態度嚴肅起來,「我記得我說過,不會向你家人隱瞞你的去向。」

  她有些著急,低聲懇求,「我姨父這次來可能是要求你幫忙,他最近和我小姨一直吵架,人又好面子,一定不想讓我聽到他向人低頭。」

  傅亦琛看著他,眼神動了動,好像在斟酌她說的話。

  「好嗎?」盛思夏不自覺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眼睛大而明亮。

  「去樓上書房待著吧。」他嘆一口氣,敲敲她的腦袋,先一步離開車庫。

  盛思夏鬆一口氣,從車庫側門來到雜物間,再輕手輕腳地經由樓梯上到二樓。

  她把樂高零件都倒出來,鋪在地毯上,心不在焉,跟著說明書拼湊,耳朵卻留意著樓下的動靜。

  關上書房門,聽不見樓下的聲音,她無心練字,心中十分好奇,索性打開門,輕輕走到樓梯處。

  姨父聲音不大,大概是他自己都覺得羞愧,盛思夏本就不懂那些生意上的話,只能聽懂隻言片語,足夠讓她聽得心驚。

  姨夫生意遇到嚴重問題,那麼要面子講清高的人,連破產一詞都能宣之於口,可見是到了怎樣的地步。

  她不願意攪合在這件事裡,而且以林樹謙的脾性,一定不願讓她這個晚輩,看見他向一個年輕人低頭。

  盛思夏怕被發現,對大人之間的麻煩事也不感興趣,回到書房,一心一意拼樂高。

  過了一個小時,林樹謙就從傅亦琛家離開。

  從這不長不短的時間,盛思夏暗自猜測姨父沒有達成目的。

  等傅亦琛上來書房,給她帶了一盒藍莓味冰淇淋,表情平淡,看不出情緒。

  盛思夏挖著冰淇淋,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我姨父是來找你借錢的嗎?」

  「他資金鍊斷了,周轉不靈,想要找我注資,」傅亦琛到桌邊檢查她剛才的練習草稿,邊看邊說,「你也可以理解為借錢。」

  「那你借了嗎?」

  傅亦琛說:「你這麼聰明,應該能猜到。」

  沒有,她懂了。

  盛思夏一愣,「我聰明?」

  這好像是傅亦琛頭一回誇她,她卻來不及高興,反而在想他這是什麼意思。

  「剛才在車庫裡那番話,你想得很周全,懂得考慮別人感受,」傅亦琛看她一眼,「比我想像中成熟。」

  盛思夏心中暗自高興,鼓起臉,不服氣地問,「從前我難道很幼稚?」

  「字沒寫幾篇,光顧著拼樂高,你不幼稚?」傅亦琛反問。

  她掃一眼地毯上散落的積木,心裡發虛,嘴上卻不服氣,「那是你送的生日禮物,我當然要好好研究一番,以示尊重。」

  傅亦琛面帶微笑,微微有些詫異,「不是吧?一副樂高積木,你就心滿意足了?」

  她愣住,迷茫地望住傅亦琛,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理解錯了。

  「你的意思是,這個不算生日禮物,你還會送我別的?」

  傅亦琛有些好笑地看著盛思夏,「除非今天就是你的生日。」

  盛思夏脫口而出,「當然不是!我的生日是月底!開學前一天!」

  「好,我知道了。」傅亦琛說。

  姚佳婷給盛思夏打電話,約她一起去逛街,盛思夏收拾好東西,傅亦琛送她下樓,到門口。

  她換上運動鞋,在穿衣鏡前看見自己的形象,固然是乾淨青春,和英俊倜儻的傅亦琛站在一起,卻無形中缺了些什麼。

  盛思夏突然間懂得了什麼。

  關於那天小姨說過的,她就像個沒斷奶的毛丫頭。

  一點女人味都沒有。

  她從鏡子裡偷偷瞅著傅亦琛,心裡打量,他這樣的男人,會喜歡怎樣的異性?

  肯定不會是她這樣的吧。

  「看我幹什麼?」傅亦琛發現她的小眼神。

  盛思夏心裡一慌,眼睛一轉,鎮定地岔開話題,「我在想……你會送我什麼禮物?」

  傅亦琛問:「我不經常送人禮物,大多都是秘書幫我選,我也不懂你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喜歡什麼。」

  她抬頭,率直地問:「那我可以直接指定禮物嗎?」

  傅亦琛挑眉看著她,「不覺得這樣沒了驚喜?」

  「我不喜歡驚喜,而且驚喜大部分都是驚嚇,「盛思夏撇撇嘴,「我直接告訴你我要什麼,既節省你的功夫,又不用擔心禮物我不喜歡,不是兩全其美?」

  「還挺有主見,想法不錯,你果然是實用派。」這是傅亦琛第二次誇她。

  盛思夏笑起來,露出兩粒潔白的虎牙。

  「想要什麼?」

  盛思夏想了想,試探性地問:「我想要什麼都可以嗎?」

  傅亦琛微微頷首,「我不是上帝,也非全能,如果你要我摘星星摘月亮,那肯定辦不到。」

  「那意思是,只要不是跟星星月亮過不去,其他的都可以?」她歪著頭看他,語氣像是故意刁難。

  傅亦琛想到什麼,目光似有深意,「你是想要我幫你姨父?」

  「啊?」盛思夏愣住,她真沒有這樣的想法,眼神疑惑,「我為什麼要讓你幫他?」

  「因為他是你姨父?」

  盛思夏聞言,皺眉低頭,從親情的角度,她或許是應該幫姨父開口,卻不願意讓她和傅亦琛的關係染上不純粹的色彩。

  最重要的是,她有分寸,也有自知之明,明白以她現在和傅亦琛的關係,尚沒有這麼大的面子,能輕易影響他做出的商業決策。

  盛思夏看著鏡子裡一雙筆直修長雙腿踏著的氣墊運動鞋,開口道,「我想要一雙漂亮的高跟鞋。」

  傅亦琛當然答應。

  她似乎看到他露出放鬆的表情,似乎是對她這個要求很滿意。

  離開傅亦琛家,盛思夏獨自朝家走,她心裡感到一陣輕鬆。

  她是做出正確的選擇了嗎?

  生日那天,是開學前一天,幾個相熟的初中同學約好了幫盛思夏慶祝生日,不便玩得太晚,八點半就各自回家。

  傅亦琛當天晚上有事,沒有親自送禮物,只讓秘書替他將禮物送來。

  一雙淺粉色淺口高跟鞋,款式偏年輕,鞋跟不高,應該有考慮到盛思夏的年紀。

  沒有標價,卻能從精美的鞋盒看出價值不菲。

  拆完禮物,盛思夏將鞋子珍而重之的收進衣櫃裡,暫時還沒有穿上的機會。

  她給傅亦琛打電話說謝謝,他那邊在忙,簡單說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那晚盛思夏躺在床上,抱住枕頭,覺得孤單。

  她心中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直到睡去。

  直到多年後,她靠在傅亦琛懷中,臉貼著他堅實的胸膛,滿是安全感,這才向他問出當年糾結的問題。

  「傅亦琛,如果那時候我的生日願望是要你幫林樹謙,你會同意嗎?」

  他捏一捏她的臉,「會。」

  盛思夏錘他一下,故作生氣,「不許騙人,我要聽實話!」

  她才不相信當年的傅亦琛會答應這麼無理取鬧的要求。

  「當年已經過去,我會怎麼樣這不重要,」傅亦琛拉她躺下來,「重點是,我今晚說什麼,才能不被你趕出去睡覺。」

  盛思夏擰他的臉,「你也學會油嘴滑舌啦?」

  傅亦琛笑,「我也好奇,你那時候怎麼沒開口找我幫忙?」

  「林樹謙是成年人,他該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而且——」盛思夏手劃下來,玩他的喉結,「我要是那樣做,豈不是在利用你?」

  傅亦琛眸色轉暗,握住她的手,「你又不是沒利用過我。」

  「胡說,哪一次?」

  「你高一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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