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試情玉石


  月下,封如故穿行林中,步履輕快。

  但以他現在的凡人之軀,逛了這麼久的街,又爬山下山,很快就累得走不動了。

  累了便累了,他往沾滿夜露的山階上一坐,撐著膝頭喘息一會兒,才對著天邊一輪圓月揚聲喊道:「餵,出來。」

  相隔五十步遠的樹下,一道身著白金僧袍的冷清身影閃出。

  如一踏月無聲,來到他身後三步開外的階梯上,便站住了腳步,保持距離,不卑不亢。

  ₴₮Ø55.₵Ø₥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他從封如故出了清館起,就一直跟在他身後。

  保護封如故,是常伯寧交代他做的事情,他自是要認真執行。

  更何況,如一心中有一個猜想,亟需在私下裡驗證。

  封如故也算是如一的半個長輩,但累極了的他毫無半點長輩氣質,坐在下山的石階上,微微氣喘,滿頭露水。

  如一垂目,靜靜立在他身側。

  封如故帶著他到處亂逛、挑著偏僻山道上山尋找練如心、又在那個魔修離開後漫無目的地繞山而行,讓如一意識到,封如故的目的並不單純。

  ……他是為了不叫自己騰身分神、有機會殺掉魔修衣上塵。

  從某些方面來說,封如故猜得也不算錯。

  如一知道衣上塵沒有作過惡,然而,衣上塵年少輕狂,被人所害,身死一遭,好容易重活過來,所愛之人又棄他而去,到了這等地步,此人心性不說徹底扭曲,也會發生大變,再往後會做出什麼事情,便再難預測,不如早早除去,免除一害。

  除魔,是當今正道應盡之職。

  而佛修如一,有菩提之相,金剛之心,將除魔視為己任,更是世所皆知。

  但封如故還是猜錯了。

  ……今天如一出來,只是為了跟著他、保護他而已。

  前日清館一戰,如一見到了封如故滿身的陳年傷口。

  因為看到這一幕,如一甚至有些理解了常伯寧對封如故格外的優容疼愛。

  畢竟,任何人看到他的刀剮之傷,大抵都會認為,封如故這輩子的苦已經受夠了,在這之後,他不該再蒙受任何傷害。

  所以,今夜,如一隻想叫他安安心心地逛一回集市,散一散心。

  在發現封如故有意帶他到處亂轉,好讓那復活的魔修早早離開此地時,如一就想提醒他,沒有必要的。

  不過,如一想一想,也沒有多加提醒。

  他畢竟在修閉口禪,不方便開口。

  況且,看養尊處優、久不運動的封如故走得氣喘吁吁的樣子,也是一件挺有趣的事情。

  現在他肯出言叫自己出來,大概是覺得那魔修已經走遠了,可以安心了。

  如一靜靜看著他氣喘時肩膀上下起伏的樣子,心情竟是難得輕鬆了一些。

  好容易喘勻了氣,封如故回過頭來,粲然一笑,同時向如一伸出手來,示意他拉自己一把。

  如一卻似是誤會了,跨前幾步,俯身蹲下,用後背對著他。

  這樣恭敬的動作,他做來神情淡淡的,像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封如故愣了愣,自是樂得輕鬆,伸出的手就勢往他肩上一搭,跳上他的後背,又側了臉去看他那古井無波的表情,活潑得很。

  如一指一指下山的方向,示意他是不是要回去。

  封如故想了想:「回去。可我要吃春捲兒。」

  那個「兒」字的卷音拖得很好聽,懶洋洋的,是天然而成的撒嬌腔。

  如一沒說話,略略點一點頭,邁步往山下市集走去。

  隨著城中人丟失的魂魄找回,練如心消失於世,黑衣人匿去蹤跡,他們在水勝古城的調查算是告一段落了。

  至少,如一已經可以將寺內弟子無端死亡的前因後果具書表回稟寒山寺內。

  現在對如一而言,最重要的便是擒拿黑衣人,殺之以告亡者。

  還有……

  如一輕撫著尾指上的紅線,閉目凝神,屏去山中蟬鳴、山下雅樂等等一切雜音,試圖辨明封如故的心跳節奏。

  他願意背著封如故走,也是想在自然狀態下,靠他更近一些,好得出一個答案。

  儘管他自己都覺得自己這舉止荒謬絕倫。

  義父與封如故,本該是絕不搭界的兩個人。

  少時,是義父背著自己穿山過海,他能在練上一整日劍後仍是神采奕奕,他能為著去看錢塘大潮踏浪馭風,連趕三日路而不見疲憊。

  義父愛聽曲,曾慕著名琴姬之名,遠赴京都,奉上百金,卻得知琴姬隨身的焦尾古琴恰巧昨日剛送去養護。

  而琴姬頗自矜,在義父的請求下,放言自己除了焦尾古琴,不沾他弦。

  焦尾古琴,乃是百年前某名手製作之物,只得兩把,一把為這琴姬所有,另一把放在當今聖上頗愛重的小王叔府中。

  聞言,義父拂衣入月而去,夜入王府,盜來另一把琴。

  抱琴而歸的義父言笑晏晏,請佳人奏曲。

  琴姬不僅不惶恐,反倒對義父瀟然之姿心生戀慕,彈奏三曲,分文不收。

  三曲之後,義父興盡,抱琴而返,原物奉還,留下百金賞曲之資,翩然而去。

  在與自己相伴的四年光陰里,義父是當真把紅塵遊了個遍。

  義父時有逾矩之舉,全憑一顆心自由去來,明明身負君子之名,內里卻格外疏狂。

  如一相信,十年光陰,能把一個不甚穩重的意氣風發的少年磨洗成擅長待人接物、沉靜溫柔的端方君子,卻無法相信,他會容許自己變得如此憊懶,懶散到爬一處小山就累得氣喘如牛。

  就像現在,只要沒人搭話,封如故就很快就在自己後背睡著了。

  封如故打盹,更方便如一進行試探,好結束自己那無端的猜想。

  但封如故身上有七花印相護,將經脈都護在內中,自設一層屏障,單靠耳力,雜音頗重,難以辨明心跳頻率。

  這對如一來說,是件慎之又慎的大事,所以他不敢妄自擅斷,揀了塊乾淨的大石頭,輕手輕腳將封如故放在上面,將那隻系有心頭血線的手探入他懷中,試圖試出他的心跳與自己尾指上的跳動是否相合。

  ……孰料,異變陡生。

  他不知碰到了何物,一陣酥麻感倏地襲上指尖,不及反應,便沿經脈血流攀上,速度極快,如一不及反應,只見右小臂處青光一閃,心口便是一陣異樣的灼熱。

  他臉色微變,背過身去,半解僧袍,借著月光查看胸前狀況。

  一道卍字青紋烙在他心口位置,不痛不癢,卻抹之不去。

  如一抿緊薄唇。

  這是他苦惱的表現。

  這是封如故設下的護心之術嗎,還是……

  在他心緒紛亂間,他身後的封如故無聲睜開眼睛。

  ……小子,跟你爹耍手腕。

  封如故心思靈透,怎會顧及不到這點細節。

  早在他出風陵時,他便託了常伯寧,在七花印中額外種下了一條屬於師兄的心脈,以作障目之用。

  如一就算要試,試出的也只能是遠在風陵的師兄的心跳。

  常伯寧曾問過他:這樣可有必要?

  當時,封如故的回答是:「這小子心思慧敏,察覺蛛絲馬跡後,定會相試。我帶出來的孩子,我知道。」

  現在看來,果有必要。

  只是,如一不慎用手碰著了自己懷中藏著的物品,也不在封如故的計算範圍之內。

  只能算他倒霉。

  不過這東西無毒無害,碰著便碰著了,無所謂,就當讓他長個記性,沒事兒不要亂碰陌生男子的胸。

  封如故懶懶換了個姿勢,歪在石頭邊繼續睡了。

  如一吃了虧,自然也長了記性,斂好衣袍後,便收起了多餘心思,一路背著封如故下了山,還不忘買了熱騰騰的春卷,一併帶回清館。

  到了清館,打了一小盹的封如故也醒了,抱著春卷咬,順便把剛才藏在懷裡、「咬」了如一一口的青玉拿出。

  他的動作相當仔細,不碰他處,只握著上頭的白流蘇,將整塊玉緩緩提出。

  玉佩由一枚雪白同心結和一枚卍字青玉構成,這便是那黑衣人托練如心轉交給他的東西。

  羅浮春好奇不已,想要伸手觸摸:「這是何物?」

  封如故一扇拍下他蠢蠢欲動的手:「小心著點。」

  羅浮春還沒碰上,便已發現上頭有咒術覆蓋,本已斷絕了亂碰的念頭,正要抽手,卻被封如故一扇子拍得手背發麻。

  羅浮春頗委屈地揉著手背:「師父,那黑衣人交這東西給你,可有什麼隱喻指代嗎?」

  「有是自然有的。」封如故飲茶,道,「這是我一名熟人曾經的隨身之物。」

  幾日相處下來,海淨也知道這位雲中君是個好相與的仙君,大著膽子提問道:「這樣的玉形並不少見,雲中君怎麼知道這是熟人之物?」

  封如故好性子地解答:「因為這上頭的咒法特殊,乃是他一人獨創啊。」

  桑落久也好奇起來:「恕徒兒見識短淺,這咒法竟是從沒見過。」

  「沒見過才是對的。」封如故讚許道,「他只把這咒術用在青·樓里。」

  眾人:「……」

  如一:「……」

  如一不自覺地按一按胸口,表情微妙。

  封如故細細解釋道:「這東西,叫試情玉,只有拿手指碰才管用,貼身放置反倒無礙。」

  「我認識的那個人,常愛拿這個給他的歡客摸,只要摸一下,指尖就宛如被蜂子蟄上一口。」

  羅浮春好奇:「這是做什麼用的?是耍弄人的小把戲?還是拿來蠱惑人心的?」

  「物如其名,試情而用罷了。此物本無害,卻只有他能解開。」封如故繼續道,「對那些只求歡的歡客,我認識的那個人不介意這些,能接便接了,不會為難他們;但他格外喜歡拿這東西逗弄那些將『愛』口口聲聲掛在嘴邊的人。此物觸摸過後,會在人胸口烙下一處浮印,唯有懷有真情,心動意動時,印記才會發亮。」

  「他會把這處關竅告訴摸過試情玉的人,觀察他們的表情。再然後,不管這名歡客有多少甜言蜜語,許下多少美誓良言,他就只管笑嘻嘻地盯著人家胸口瞧。」

  羅浮春聽得出神:「結果呢?」

  封如故:「哪裡有什麼結果?歡場上有幾張嘴是老實的?若真是心悅某人,又何必來青樓里尋歡作樂?那些人說盡好話,胸前卍紋總是不亮,要麼是羞愧而去,要麼是惱羞成怒,把他按倒,一通折磨。」

  ……這麼聽來,那人明明是一名歡場中人,卻在等待和期盼一顆真心。

  羅浮春不禁覺得此人可憐。

  沒想到,在聽了羅浮春的想法後,封如故樂不可支。

  「你大可不必同情他。他只是喜歡這樣戲弄人、愛瞧人窘迫的模樣。」封如故道,「何況,他是修合歡宗的。身體歡愛,於他而言是吃飯喝水一般,他不過是換種口味吃飯罷了。」

  ……合歡宗?

  魔道?!

  羅浮春一時迷茫。

  他記得,在練如心的故事裡,那名喚衣上塵的小魔修,就是合歡宗人。

  而師父的好友,這枚玉佩的主人,也是修合歡宗的。

  黑衣人留下這枚玉佩,是何用意?

  羅浮春還在混亂當中,桑落久已經理出了頭緒:「弟子大膽猜想,魔道之中,與師父曾有交情的合歡宗,莫不是林雪競?」

  林雪競?

  在十年前的「遺世」中,身為花魁,搭救於道門眾人,被牽涉入混戰之中一度失蹤,後又突然現世,嶄露頭角,成為魔道之中「主和」一派的不世門門主林雪競?

  黑衣人給出的下一條線索,指向的竟然是不世門門主林雪競?

  他是何意?

  黑衣人是不世門門人?他便是林雪競?還是這十六條人命中,有不世門插手作祟的?亦或是……

  在兩個徒弟並一個小光頭苦思冥想時,封如故的態度倒很是自在,揪著那枚玉佩的流蘇,將它一圈圈甩動著:「這麼想知道的話,找個不世門門人問一問不就好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