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背後一刺


  大漠之中,風沙肆揚,天地都俱作了蒼黃之色。

  兩人,雙劍,一前一後,沐沙而行。

  任狂風呼嘯,沙暴席捲,二人步伐仍穩得很,蓋因前頭的人掐了避風訣,萬沙過身,卻分毫不沾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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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對於過度溢出的靈力毫不吝惜,將兩個人都牢牢護在其中,一手持羊皮地圖,一手掐訣,鑲了銀紫色滾邊的袖子在風中獵獵滾動。

  走在後方的人面無血色,身形瘦削,只顧悶著頭走路,表情並不很好。

  風過境時,掀起了後方人的袖子,露出他左手腕處一整圈縫合的痕跡。

  ……那隻手竟像是曾被齊腕剁下、又被強行拼合起來似的。

  走著走著,前面的人站住了腳,手執地圖,面上有了苦惱之色:「哎,我說,你幫我看一看……」

  說著,他回過頭去,發現後面跟著的人居然不聲不響地走出了避風訣保護的範圍,朝著遠處走去,且已經走出一段距離了,只留給他一個茫茫背影。

  黃蜂似的沙子打在那人的臉上,他也像是覺不出痛的樣子,自顧自往前走去。

  前面的人吃了一驚,喊了兩聲「徐平生」,見他不理會,只好掐著訣拔腿去追。

  那名叫「徐平生」的人對呼叫充耳不聞,撩開長腿,一路疾行,直到了他的目的地才停下。

  那是幾叢在狂風中依然挺立的駱駝刺。

  徐平生選了駱駝刺下的背風處,抱膝坐下,只等著那人追過來。

  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全程的表情都是冷冷淡淡的。

  追上來的人看徐平生這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抽了一記他的腦袋。

  徐平生明明生了一張清秀自矜的臉,挨了打卻毫不客氣地還手回去:「打我做什麼?!」

  「亂跑什麼?我把你丟了怎麼辦?」

  「你打我。」

  「打你怎麼了?!你還敢打我?!……你還打?」

  兩個人你推我我推你的廝打一陣,瞪著對方,彼此都氣咻咻的。

  胡鬧一場,那人也精疲力盡了,索性在徐平生身側坐下:「我都這麼累了,你給我省點心行不行,無緣無故的又鬧什麼脾氣?」

  徐平生瞪著眼睛:「我,沒鬧。」

  說著,徐平生把前襟解開,脫下衣服,露出一身縱橫交錯的縫合傷疤。

  他把衣服撐開,擋在了兩人頭上。

  另一人對於他突然的動作有些吃驚:「……你幹什麼?」

  徐平生說:「休息。」

  他又斷斷續續道:「你已經,三天沒睡。不要,再,耗費靈力,在不必要的事情。等,風停了,再找礦脈。」

  這結結巴巴、並不流暢的表述,卻讓另一人怔了怔,心口微暖。

  他想了想,撤下了避風訣,坐進了這由幾叢駱駝刺和一件衣服撐起的、幾乎等於沒有的小小防護牆之中。

  狂風從並排而作的兩人身邊尖嘯而過,他只能大聲說話,聲音才能叫徐平生聽見:「你是不是心疼我啊!」

  徐平生把衣服撐蓋在兩人頭上遮蔽風沙,同時在風沙聲里冒著灌一嘴沙子的風險,大聲罵他:「有病!」

  對方也不客氣地回敬:「你才有病!你又不是啞巴,剛才跟在我後面的時候不會說啊,害我擔心死了!」

  徐平生不吭聲了,把下巴墊在膝蓋上,不看他。

  對方彎起含著笑意的眼睛:「你明知道我不會拋下你的,是不是?」

  徐平生抿著嘴唇狠瞪著他。

  他還打算調侃徐平生兩句時,忽然心有所感,抬起頭來。

  漫天風沙中,一道藍蝶翩然而至,雙翼撥開風沙,落在他指尖上。

  那是一封來自千機院荊三釵的信件,內容也很是簡潔:

  卅四叔叔,收信後請速歸。封大眼也在院中,有事相托。

  ……

  半天前,魔修卅四還身處苦熱的大漠之中,按照羊皮地圖,打算找到靈石之脈,好為不世門所用。

  半天后,他坐在荊三釵的千機院中,品著新采的茶,對面坐著他的封二侄子,被荊三釵稱作「封大眼」的封如故。

  ——由於封如故單眼戴鏡,在水晶鏡的襯托下,他的右眼看起來比另一隻要稍大些。

  主屋中只有封如故和如一。

  荊三釵剛剛把那四名小魔修安排到千機院的地下躲藏,手頭又有一大堆事情壓著,沒空陪他們坐下來談天。他只負責聯繫上卅四,現在他已離了千機院,去別處辦事了。

  被卅四帶來的徐平生乖乖待在中庭,與一隻籠中的畫眉相對而坐,警惕地互相觀察對方。

  ……而也有人在觀察著他。

  羅浮春、桑落久、海淨在側院小屋裡,三人並排,隔著開了一條縫的紙窗打量著他。

  「他是一隻醒屍吧。」海淨扒著窗戶邊,低聲道,「我聽別人說了,魔修卅四身邊有一隻醒屍,一直跟著他。他與道門撕破臉,也是因為這隻醒屍,是不是?」

  羅浮春與桑落久對視一眼,神情複雜。

  海淨察覺氛圍有異,好奇地看向他們。

  桑落久開口解釋:「……醒屍徐平生……是我們師祖逍遙君,也是我師父的師父的哥哥。」

  羅浮春補充:「親生哥哥。」

  「他?」海淨吃驚,「……怎會?」

  這是風陵密事,自是不能對外人詳提。

  為了分散海淨的注意,羅浮春對海淨講了卅四其人的生平之事。

  卅四,純魔血脈,正統的魔道後裔。鴉青色的雙眸,是他純血的標誌。

  現如今還活在世上的,怕是沒有比他血統更純的魔道了。

  魔道百年來的兩個盛世,一個是他叔叔卅羅所創,一個是他堂弟九枝燈所創。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他跟這兩個人都不算很熟,只沾著一層血緣。

  在第一個盛世中,他個子還沒有劍高,因此沒有參與。

  在第二個盛世中,他做了魔道的叛徒。

  彼時,道門被魔道所侵,四門流散,死傷無數。

  而在災變發生後,並未參與其中、對道魔爭端本無興趣的卅四,無意間撿到了被煉成醒屍的徐平生,以及一山藏匿起來的道門弟子。

  卅四天生不喜殺戮,只將魔道的一腔癲迷執心用於劍道,醉心劍修,是個不折不扣的劍痴。

  而他的劍友中最重要的一名,恰是當年尚年輕的風陵逍遙君,徐行之。

  卅四仗著那一層薄之又薄的血親身份,厚顏無恥地向當時的魔道之主九枝燈求來了這一處山頭,用來修煉。

  ……這一山弟子,他替徐行之保下了。

  他將原本可以縱情的十三年光陰,都用來庇佑這些弟子,直到四門積蓄力量,捲土重來。

  魔道垮了,他成了道門恩人,也成了魔門罪人。

  他卸下重擔,帶著認他為主、卻鮮少肯聽他話的醒屍徐平生,偶爾遊歷山水,偶爾回呆了十三年的洞府中休養生息,偶爾應付魔道的報復,也算是自由自在地過了幾年。

  然而,世事悲哀,都捱不過一個「好景不長」。

  九年前,逍遙君徐行之攜道侶孟重光飛升。

  自此後,有些小道門開始蠢蠢欲動,

  卅四總歸是魔修,還是純血魔修,與他叔叔、他堂弟是一脈,怎能保證他沒有野心?

  退一萬步說,他當年確實是為道門做了好事,可他身為魔修,都能背叛魔道,難道將來就不會背叛道門?

  況且,在某些野心勃勃的道門看來,卅四是一個極好利用的靶子。

  這一切暗伏的潛流,於八年前的春日引爆。

  那一天,卅四獨身一個下山遊逛,尋常地走在路上,尋常地救下了一個被魔道血宗圍攻的道門小公子。

  把那些血宗轟走後,卅四伸手去拖那小公子。

  見他戰戰兢兢地癱軟在地,卅四也不介意。

  自己方才拔劍時,魔氣四溢,想必是嚇壞他了,以為自己要對他不利。

  思及此,他也不再管這小公子了,拾起自己丟在一旁的劍鞘,拍一拍灰塵,餘光一掃,掃到路旁有一串紫色的小花,想到它戴在徐平生頭上或許會很有趣,就勢俯身去采。

  然後,他看到了一把穿胸而過的軟劍。

  這幾年來,他受過魔道無數次圍攻伏擊,皆是全身而退,多數時候連塊兒油皮都沒蹭破過。

  他想不通,這柄劍,為何是由他還算信任的道門眾人刺出?

  卅四轉過身,看到了一張驚慌與喜悅交織的臉。

  那小公子手是抖的,嗓音也是抖的,一半是緊張,一半是狂喜:「你是卅四,哈哈哈,是嗎?是嗎?!我殺了卅四了,我殺了……」

  這名小公子年輕氣盛,委實太過心急了。

  他的軟劍並未傷及卅四的要害。

  而他也未曾留意到身後的狀況。

  他沉浸在「殺死魔修卅四」的自豪與喜悅之中,直到他的肺葉,被一柄長劍從身後捅破。

  醒來後察覺卅四不在,便跟下山來的徐平生手握三尺青鋒,立在痛苦掙扎的小公子背後,表情冷漠,眼中極怒。

  卅四半跪下來,咬牙反手拔出那把劍,並未喝止徐平生的動作。

  徐平生握緊手中長劍,微微旋轉過後,面無表情地把劍從哀嚎不斷的小公子體內拔·出,換了一個地方,又刺了下去。

  十二劍後,小公子氣絕身亡。

  那年,道門陷入了一片混亂。

  以受害小公子的家族為首,許多小道門自發糾集起來,圍在山下,要卅四把殺人的醒屍交出,給道門眾人一個交代。

  對此,卅四的回答統一是:「去你媽的。誰要他,誰就站在我面前對我這口劍說話。」

  風陵山、丹陽峰、應天川中人都承過卅四的情,見此情景,怎能容他這樣受辱,紛紛自告奮勇,要居中調停。

  而當時從「遺世」出來兩年、還在床上養傷的封如故叫停了眾人的舉動。

  他言簡意賅,直指此次事件的癥結:「那十二劍下去,卅四叔叔就已經無法在正道立足了。」

  常伯寧難得皺眉:「我們可以出面調停。」

  「那很好。」封如故說,「我們出面替卅四叔叔說話,正中了他們下懷。」

  常伯寧:「何解?」

  封如故笑道:「師兄,你何以這般天真呢?卅四叔叔,是師父的故交;平生師伯,是師父的兄長。我們如果主動出面,在世人看來,就是為了徇私而庇佑魔道。到時,三門聲譽必然受挫,那些小道門便有了上位之機。他們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常伯寧:「卅四叔叔曾救過無數道門中人。他不該受到此等待遇。」

  封如故:「就算救過那麼多人,卅四叔叔也仍是魔道,這點無法更易。」

  常伯寧:「若是不救恩人,對恩人見死不救,要道門聲譽又有何用?」

  「卅四叔叔定然也是這般想的。」封如故說,「所以,為了不叫我們為難,他不會接受調停。……他會與我們劃清界限。」

  封如故一語成讖。

  當夜,卅四用一把焚山大火燒去自己的洞府,立於山巔烈火中,環視包圍他的道人,大笑三聲,滿是蔑視。

  千餘道士力阻於他,仍是被傷重的他打出一條通途,帶著他的醒屍,在眾人眼中翩然而去,不知所蹤。

  因著此事,卅四一時淪為魔道笑柄。

  ——看,你這般護著正道人士,人家內部傾軋時,不照樣將你隨手犧牲?如今他為正道不容,為魔道唾罵,今後怕是要過得艱難嘍。

  對於這些流言,卅四從不理會。

  待卅四再現塵世時,竟然重歸魔道,成為林雪競座下,不世門門人了。

  主屋之中。

  向來憊懶的封如故竟然主動為卅四斟茶:「卅四叔叔,近來怎麼樣?」

  卅四將杯中茶一飲而盡:「我最近在找一條地脈,據說在大漠深處,有一條靈石礦脈長於其上。我連著找了數日都沒找到,實在是辛苦。」

  卅四似乎並不介意對小輩倒苦水,而一旁的如一也看出,此人對封如故是十足十的坦誠信任,即使有自己這個外人在,他也願意相信,封如故帶來的人是不會出賣他的。

  那背後一劍,居然還沒有寒透他的心。

  在卅四面前,封如故難得的乖巧:「叔叔辛苦了。」

  卅四哀嘆:「誰說不是呢。好端端一個神州袖手人,偏生一條勞碌命。」

  封如故也不多與他繞圈子,耽誤他的正事,客套一番後便直入主題:「卅四叔叔在不世門如何?林雪競待你好嗎?」

  「一切都好,就是門中事務太多。我們那位林雪競門主啊,向來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門中事務都是我來周轉,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回來幫把手。」

  封如故眨眨眼睛:「叔叔很久沒見過他了?」

  卅四點頭:「很久沒見著了。」

  如一看一眼封如故,封如故也回看過去。

  二人目光交匯一瞬,已讀懂了對方眼神的含義。

  ……是林雪競戴面具、著黑衣,四處殺人?

  ……倒也未必。

  卅四看著他們二人眉來眼去,眉頭一挑,乾淨利落道:「你們找我,是因為近來的唐刀殺人之事吧。」

  封如故垂睫:「卅四叔叔也知道?」

  卅四擺擺手:「你們若是懷疑林雪競,那大可不必了。他只喜歡擺弄一些粗淺的自創靈術,在刀槍劍修上,是一竅不通的。」

  如一若有所思。

  這樣的一個人,有何能力,叫卅四這等人物追隨在他身側?

  卅四心思靈透得很,只看一眼如一,他便動手按了按腰間佩劍。

  「林雪競延攬人心,從不靠這個。」他又伸手點一點自己的額頭,「……他靠的是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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