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情意綿綿


  燕江南推開殿門,飛快進入。

  ……隨後,她緩緩退出。

  潮潤的、帶著竹枝水清正香氣的濕氣中,挾裹著一絲不尋常的旖旎春意,靡靡入心。

  等她再看向如一的時候,神色就全不一樣了。

  燕江南稍稍平復了一下心緒:「多久?」

  如一:「……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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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一:「……」

  如一冷臉依舊,手卻在背後虛虛握了一下:「許是昨夜子時左右開始……」

  燕江南:「一刻鐘前結束?」

  如一不說話,只偏過頭去,鼻音里輕輕出了一聲「嗯」。

  燕江南深吸一口氣:「幾次?」

  如一的一張冷臉險些掛不住,勉強反問:「我,還是他?」

  燕江南:「……」這樣亂來,封如故站得起來才怪!

  她匆匆推門進入:「小師兄!」

  封如故側臥在收拾停當的榻上,沾了薄薄水霧的頭髮柔順披下,衣衫整潔,裡衣扣子一反常態,被繫到了最上面的一顆。

  ……這等風格,顯然不是他親自穿的衣服。

  封如故早聽到了燕江南的聲音,方打上照面,便動彈不得地打了個招呼:「喲,師妹。」

  燕江南:「……」你喲個屁。

  但燕江南曉得,她這名小師兄的臉皮不同凡響,和尋常人是反著長的。

  她曾照顧過剛從「遺世」里出來的封如故,深知其性。

  此人清醒的時候,臉皮厚若城牆拐彎,用歸墟劍法都捅不破,迷糊的時候卻格外要臉,青澀敏感得一塌糊塗。

  燕江南猶記得,自己第一次給他上藥,他疼得糊塗了,抓著被子不給她看,還嘀咕「娘親說男女授受不親」的樣子,讓燕江南以為他腦子壞了。

  看封如故這副自得其樂的樣子,燕江南相信現在他清醒得很了。

  燕江南重重坐下,揭開被褥,封如故擺出任君觀視的樣子,攬住枕頭委屈道:「師妹,你可算來了,若你再晚來一會兒,我怕是要見不到你了。」

  站在門口的如一:「……」

  燕江南面無表情:「……」

  若沒這檔子破事兒,燕江南現在應該正在用藥秤毒打這個假死還生的王八蛋。

  現在好了,見到他這副悽慘模樣,燕江南一顆心軟得不成樣子,只好把他當祖宗捧著。

  封如故一身皮膚遍染胭脂色,腰間更是青紫交映,落在過白的膚色上簡直堪稱慘不忍睹,像是被大力掐過。

  掀開他衣服時,燕江南吃了一驚:「他打你了?」

  「沒。」封如故無辜道,「我體質向來如此,哪怕我騎的是他,我也會變成這樣的。」

  ……燕江南很想當即毒殺這個白日宣·淫還臉不紅心不跳的魔道。

  又見他遍身狼藉,如一耳廓熏熱,不由想到昨夜亂象。

  ……連理枝葉、交尾之鯉中的其中一方,總是不肯安分,含情仰受,情意昏昏,身體邊是輕顫,邊是蹭動不止,不住向上拱身,如一怕他跌下床鋪,手又不得閒,不得已用雙膝夾住了他的一把細腰,把他一路逼到了床角。

  他所縛住的雙手也隨之滑到床欄最上側,勾住了一側雕作魚形的帳鉤,搖搖晃晃,隨身而動。

  從臥姿轉作正面,二人乍淺乍深,載浮載沉。

  ……何須再道中間事,連理枝頭連理枝。

  思及此,如一滿心惶恐,仿佛行了該遭天打雷劈的悖逆之事,握劍時向來不誤分毫的手掌竟是有些發顫。

  燕江南把脈確認封如故身體無礙,也放下心來。

  如一雖是不懂,勝在精心,清理得很是仔細。

  對如一叮囑過照顧事項後,燕江南恨鐵不成鋼,又忍不住刺他兩句:「去買些書和圖,好生學著些,別可著他胡來。他不曉得節制,你也不曉得嗎?」

  如一冷著一張紅透了的臉:「是。」

  燕江南摸了顆藥丹,墊在他的舌下,助他養元理氣,又取了隨身藥材,去堂外煎外敷用藥了。

  燕江南任勞任怨地持著藥秤算量藥材時,想:……我到底是幹嘛來的?

  儘管之前腹誹過封如故,盼著有個人能好好拾掇他一番,然而當真見他如此蒼白狼狽,燕江南心裡還是不好過。

  院外,燕江南在忙碌,殿中,如一抬了封如故的腿,墊在懷裡溫和揉動:「燕道君說如何?何時能好些?」

  封如故不答反問:「你叫她什麼?」

  如一:「燕……」

  封如故笑微微的:「剛才我聽你在殿外似乎不是這樣叫的。」

  如一垂首:「師叔。」

  封如故發現自己太喜歡逗他了,支頤道:「既然叫了師叔,那是不是也該叫我一聲?」

  如一斂起滿身不易親近的鋒芒銳刺,格外乖順:「師尊。」

  「師尊在。」

  如一微微抬了眸:「……義父。」

  封如故察覺到他隱藏在峻嚴神情下的不安,很快便心軟了:「義父也在。」

  「封如故。」

  「嗯。」封如故雙手勾住他的後頸,「……再親一小會兒?」

  如一紅了面頰,慣循的克制之理讓他不得不抑制住心中諸念:「燕道君還在此處,不可如此。」

  封如故:「她去煎藥了。」

  「她令我節制。」

  封如故貼著他的耳畔笑道:「我准你放肆。」

  如一矜持道:「那……一切便聽義父的。」

  封如故一把拽住他的衣領,低笑著同他耳語:「……假正經,敢說你自己不想要?」

  如一不再多言。

  窗外明日高升,投下細碎光斑,落在封如故唇畔。

  如一逐光,將光芒虔誠地噙在了口中。

  封如故「唔」了兩聲,又推著他的前胸,把他半推開,調笑道:「不去關門?」

  如一吻得無暇分神,抓起近旁的一隻枕頭擲去,砸中半開的門扉。

  門吱呀一聲關上,像是為風所驚。

  燕江南聽到響動,望去一眼,以為是風,便又專注於嗤嗤冒氣的藥爐了。

  窗外疏竹蕭蕭,宛若和鳴。

  待燕江南折返屋中,屋中太平一片,如一斟了熱茶,一口口餵他,封如故便像是渾身沒生骨頭似的,依偎在他懷裡,借著窗外明光,翻閱一本筆記。

  他手邊還擺著其餘幾本同樣的筆記。

  燕江南身為醫者的憂患之心又上來了,怒道:「不好好休息,又在看什麼閒書?!」

  封如故哎呀一聲,把筆記丟還給如一:「你怎麼能這樣呢,我身體還沒好,就讓我看書?」

  如一:「……?」

  如一:「抱歉,義父。」

  如一的溫馴讓燕江南頓起護犢之心:「……你當我瞎啊。別賴人家!」

  封如故不吭聲了,蹭在如一懷裡,沖他眨了眨眼睛:你看,我師妹也是護你的。

  被封如故這樣注視著,如一一顆心奇異地酥軟了下來。

  那輕羽似的長睫,好像是直貼著他的心掃過去似的,讓他忍不住低頭,吻了吻封如故的右眼。

  燕江南正在低頭調試藥溫,未曾留意二人舉動。

  而封如故愣了一愣,再低頭時,心尖暖作一片,直到目光接觸到那些散落在床上的筆跡,心氣才重新定下。

  ……這些,都是韓兢留給他的。

  封如故想好好看一看,這十二年的離散間,韓兢究竟做了些什麼。

  為避人耳目,燕江南索性在此地呆了一日一夜,離開時,已是深夜。

  她仍記得卅四的囑託,出門前需得好好觀察四周,以免被不世門人撞見。

  然而,當她確認四周無人,鑽出門來,閉好殿門,又轉過身去時,還是被一道突然出現的、靜立在餘生殿前的人影駭了一跳。

  青峰如黛,春山漠漠之間,站著一個長身玉立的桑落久。

  燕江南不知他在此處等了多久,只見他薄透的春衫有兩道洇跡,一道是朝露,一道是夕露。

  桑落久絲毫不以為意,溫和地對燕江南一禮,走上前來,奉上一封書信:「燕師叔,能幫我將這封信帶與師兄嗎?」

  燕江南早已耳聞在朝歌山發生的種種,亦知桑落久當眾倒戈、轉投魔道之事。

  然而人皆有私心私情,除了有如一作陪之外,燕江南私心中仍盼著封如故在魔道中能有一名知冷知熱的人,能照顧他的飲食起居。

  可她亦知,桑落久與羅浮春早是款曲互通。

  如今……

  她接過信來:「你還真是……」

  接觸到桑落久的眼神,燕江南低嘆一聲:「算了。」

  情之一事,她無從置喙。

  殿內的封如故,殿外的桑落久,她治得好他們的身,治不得他們的心,哪怕她是天下第一的道醫,亦是如此。

  由他們去吧。

  ……

  同在傍晚時分,朝歌山北麓,韓兢漫步於此。

  他身後不遠處,跟隨著一隻丹頂白鶴。

  秋水寒白毛,夕陽吊孤影。

  今日,是封如故給他自由的第一日。

  但韓兢不知,自己算不算虛度了。

  他協助卅四處理了門內積壓的不少事務,條分縷析,理出了大致頭緒來,方便封如故接手。

  為此事,韓兢花了整整一日光景,傍晚才得了閒。

  那白鶴似是察覺到他有心事,便引起細長的頸子,去蹭韓兢的手背。

  韓兢由得它蹭去,另一隻手覆在它額頂的紅冠上,指腹輕動,難得溫柔地摩挲了一番。

  這隻鶴,原本是韓兢養在丹陽峰中的。

  伯寧說,他想騎著鶴下揚州,看一看封如故出生的江南之地。

  ……於是便有了它。

  那時,它只得小小的一隻,紅喙白羽,身上還帶著稚弱的絨,卻已有了亭亭獨立的君子之態。

  韓兢從未想過,在自己離開丹陽峰後的某一日,已長成了的白鶴居然會拍打著翅膀、帶著滿身風塵,落在自己身側。

  韓兢留下了它,卻從不帶它與自己同行。

  白鶴就此留在了朝歌山,時時等他歸家。

  ……白鶴甚至沒有名字。

  韓兢已經給自己取了太多名字,不想再耗費心神在無謂的事情上。

  但他卻不知,明明無謂,自己為何還會為它摘來桐實紅豆,細心哺餵。

  在白鶴與他親昵時,有不世門的年輕魔道與韓兢擦肩,隨口同他打了聲招呼:「時護法,遛鳥啊。」

  韓兢仰頭,靜靜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本沒什麼意義,卻叫那年輕魔道悚然一驚。

  不世門人,多是懼怕時叔靜的。

  因為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的一雙眼睛毫無悲憫可言,渠著一汪深不可測的深潭,顯得格外鬼氣森森,誰也不敢妄自探知那深潭之下究竟埋藏了何物。

  總之,因為不詳,所以不祥。

  察覺到那人的閃避,韓兢重新垂落了視線,把白鶴抱起,自行歸家,洗漱休憩。

  第二日,韓兢離開了朝歌山,仍留下了那隻鶴。

  他在山下駐足良久。

  以往他每一次出門,皆是有目標的,少有舉目四望、不知去往何處的時候。

  天下之大,如今的他可以去哪裡呢?

  韓兢曾問封如故,給他三日自由,不怕他跑了嗎。

  封如故說,你不會逃,你逃不過你的天道。

  想起此言,韓兢不禁抬頭望天。

  ……天道嗎?

  一個時辰後,韓兢站在了風陵山腳下。

  撫一撫面上紅紗,他舉步往山中走去。

  在風陵通天柱前,韓兢被守山弟子攔住:「這位道友,來此何故?」

  雖是例行盤問,但弟子眼觀韓兢的姿容儀態,根本不曾覺得韓兢可疑。

  他通身仙靈之風,一看便知是道中之人。

  韓兢答道:「來訪故友。」

  「故友何人?」

  「風陵常伯寧。」

  守山弟子微怔:「您姓甚名誰,哪家仙山?」

  遭此一問,韓兢腦中瞬時轉過百八十個姓名、身份。

  這些年,他遊走於虛實之間,榮華有過,尊貴有過,他大可信手拈來,自抬身價。

  然而,韓兢只道:「劍川之外,月色之下,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的道友。」

  面前的風陵弟子愣了一愣,堅持道:「客人,拜會門主,需報姓名。」

  「你這樣同他說,他會記得。」

  說到此處,韓兢也不很相信,補充了一句:「……或許吧。」

  「我們山主正在會見荊家掌事,抽不開身。」守山弟子道,「客人不報姓名,我們無法請您入內等候的。」

  韓兢將自己立作一把長劍,一如他所佩的「春風詞筆」。

  他平聲道:「我不必入內,在此處等著便是。」

  守山弟子還想勸說他:「雖然這樣說有些失禮,可我們端容君若是只與道友有一面之緣,怕是難以想起。若我們通傳後,門主卻忘了……」

  韓兢似乎不存希望,也無謂失望,平靜道:「那便忘了吧。到時候,我會離開。」

  韓兢就這樣,從旭日初升,站到了日薄西山。

  ……又是一日過去了。

  他的性命,到目前為止,只剩一日。

  韓兢正在冷靜盤算間,那去青竹殿前看了數回情況的守山弟子滿懷春風而歸。

  「端容君叫我對您說抱歉。他與荊掌事對弈,很是得趣,一時忘了時辰,直至方才棋局方散。」守山弟子抱拳道,「門主還記得您,說請您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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