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五十五炒


  楚月怡的語氣很輕鬆,任誰都察覺不到她內心裡的思量,但時光樺卻在得到許諾後老實而安靜下來,閉口不提抗拒打針的事。

  他突然變得特別乖,連小程都面露奇怪。

  時光樺面對趕來的醫生和護士,他默默地伸出手臂等待扎針,又將頭側到一邊,沒有看他們熟練地操作,反而偏向身邊的楚月怡。他現在當真是啞巴,還是高熱啞巴,難受地說不出一句話,完全是任人擺布。

  楚月怡頓時於心不忍,雖然他平常有點音樂鬼才的傲慢勁兒,但發燒時眼神迷濛、腦袋混沌成這樣,又讓人感到不太適應。時光樺剛剛在座椅上還勉強能聊兩句,現在明顯是昏昏沉沉得厲害,看著有些可憐。

  醫護人員完成吊水,便先行離開房間,臨走前提醒他們有需要就摁呼叫按鈕。

  時光樺被扎完針,他就斜靠在一邊,不知是閉目養神,還是真睡著了。

  楚月怡和小程觀察一番他的狀態,他們便在旁邊等待著輸液結束,放低聲音交流起來。

  小程輕聲感慨:「這回居然沒折騰,倒是讓我挺意外。」

  楚月怡:「他又不是小孩,只是生病打針,怎麼會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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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程:「哇,你不知道他上回有多絕,我就在醫院一會兒沒盯住,他拿著藥偷偷走了,理由是吃藥就能好、沒必要打針,差點沒把我氣死……」

  時光樺平常就挺有主意,生病時更加有主意,甚至稱得上固執。

  「我都服氣了,帶別人看病就去醫院,自己生病恨不得百度看病,總認為隨便吃點藥就能好。」小程對時光樺滿腹抱怨,他現在趁著對方說不出話,開始朝楚月怡大倒苦水。

  楚月怡出言寬慰:「……應該也沒百度看病那麼離譜,百度看病只會說是絕症不用治了。」

  小程喋喋不休道:「剛錄節目的時候也是這樣,不能吃海鮮卻瞎吃,收工後就開始過敏,當天晚上還敢寫歌,把自己搞得一塌糊塗……」

  小程都不知道時光樺怎麼想,難道對方認為身體是鐵打的?

  楚月怡一愣,她忽然想起鄒干曾說時光樺海鮮過敏,又詢問道:「我其實一直很好奇,首期節目錄製的時候,他為什麼要吃海鮮炒飯?」

  她現在頓悟,他可能是考慮自己口味點的,但他其實沒必要過敏還吃?

  小程無奈地聳肩:「可能是記憶力不好吧,他跟我說是忘了,誰知道他在想啥。」

  楚月怡:「?」忘了可還行?

  沒過多久,輸液結束,醫務人員們過來小心拆針,然後又說一些注意事項。楚月怡和小程在旁聽完,準備收拾東西送人回家。

  時光樺依然雙目緊閉,他似乎被睡意籠罩,長長的睫毛垂下,像是安靜的雕像。這一幕就像時間為他駐足,讓周圍的空間都陷入靜止。

  楚月怡見他仍在酣眠,她不想打擾他休息,卻深知不好繼續耽擱,只能俯身輕聲喚道:「回去睡吧,該回家了。」

  時光樺被她喚醒,他迷迷瞪瞪地睜開眼,又見她滿臉關切地望著自己,腦袋裡依然全是漿糊,卻在捕捉到「回家」一詞後,下意識地緩緩起身。

  小程已經提著買好的藥,他摸索起兜內的車鑰匙,說道:「走吧,送他回去。」

  時光樺一路上都貼著楚月怡,他上車後又開始陷入深眠,完全是稀里糊塗被運回。

  車內,小程坐在前方開車,他瞥一眼後視鏡,說道:「你要感覺壓得慌,讓他靠著那邊也行。」

  「還好,不沉。」楚月怡望著車窗外的風景,詫異道,「原來他住這邊。」

  「嗯,我也沒來過幾回,他不是好客的人。」

  時光樺在帝都東部某小區居住,小區內沒有過多花木,反而有水域及現代藝術建築,看上去冷冷清清,不太有住戶出來散步。

  下車後,小程還從後備箱取出兩雙一次性拖鞋,這才領著楚月怡上樓,讓她頗感意外。

  樓道里是一梯兩戶,小程直接在密碼鎖上摁數字,被旁邊攙著時光樺的楚月怡一覽無遺。她在心裡暗道小程有夠隨意,完全沒有避諱的意思,腦袋卻已經精準地記住密碼。

  這絕對不能怪她,密碼直接闖入她視野,只能怪她的記憶力過好。

  開門後,小程將一次性拖鞋的外包裝拆掉,他穿好一雙拖鞋,又將另一雙放在地上,解釋道:「你穿這個吧,他這沒拖鞋。」

  小程說完,他接過全程迷糊的時光樺,又等對方慢悠悠地換鞋脫大衣,便將某病號安頓到臥室里休息。

  楚月怡目睹此幕,她心想不是沒拖鞋,而是只有主人拖鞋,顯然沒什麼人拜訪時光樺。

  時光樺進臥室後很快睡著,他整個人深陷在柔軟的灰色床鋪內,顯然已經陷入沉沉夢鄉,就像乖巧午睡的孩童一樣。

  客廳內,楚月怡躡手躡腳地將塑膠袋中的藥物取出,小程瞟一眼手機上的消息,開口道:「我得回工作室一趟,晚上才能再過來,需要送你回去嗎?」

  時光樺打吊針結束,應該就是睡覺休息,不太需要人照料。

  楚月怡:「沒事,我待會兒自己走,原來有來過這邊。」

  小程:「好,那我先走了,那邊有急事。」

  玄關的門輕輕一響,正是小程匆匆離開。

  楚月怡將藥物整理好,她先到臥室里看一眼睡著的時光樺,確信對方暫時沒有情況,這才有時間環顧客廳的布置。

  令人意外的是,時光樺家裡並不是極簡的清冷風格,倒挺有日常氣息,跟本人氣質不符。

  實木地板,實木鋼琴,陽台邊擺有綠植,屋內打點得乾淨整潔、歲月靜好,說實話比她會享受生活。

  楚月怡無意窺探他隱私,然而她只需站在客廳內,無數信息就在分析後湧入腦內,展開精密的計算及判定。

  茶几上沒有多餘的杯子,衣架上都是他常用色系的外套。客廳中擺一張工作桌,桌上的資料稍微有些凌亂,他應該回家後在此辦公,所以收拾得沒其他地方整潔。

  這是一個獨居單身漢的家,而且極少有朋友來拜訪。

  楚月怡走進廚房,她想看看有沒有食材熬粥,又發現房屋主人頻頻開伙的痕跡,但陳列在外的餐具有限,估計他都是一人用餐。

  嗯,他明顯不會是隱婚上節目,平台男高管就是胡亂揣測。

  楚月怡也不知自己的福爾摩斯雷達為何敏銳開啟,只能歸於大學時期教女同學查男友的後遺症。

  突然感到男朋友有異狀?查手機消息記錄未免過時,應該查外賣地址、網購地址、打車地址、已刪照片,這才是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別看她不談戀愛,偵查能力卻一絕。

  鄒干原來說得沒錯,楚月怡的另一半根本沒法有異動,否則會被她扒得底朝天。

  楚月怡確信一切毫無異狀,開始準備熬粥的食材,又望著大米犯起難來。她索性給楚聞岳打電話,請教道:「爸爸,熬粥應該沒難度吧?」

  片刻後,楚月怡在遠程指導下完成操作,又給楚聞岳視頻確認過鍋內狀態,這才從廚房裡走出來。

  時光樺仍在臥室里沉睡,楚月怡就觀望起客廳工作桌旁的書架,架子上擺得並不是圖書,反而是各式各樣的原聲CD。她推測是時光樺參與過的項目,工作室里同樣擺有很多,看著眼花繚亂。

  小程說是項目結束後,別人寄給工作人員留念的,近年不太流行CD,這習慣才逐漸消失。大家都在網上存儲數據,不需要再用這些手段,僅有部分項目還會搞。

  書架上的CD年代較久,塑料外殼輕微發黃,外封基本是韓文和英文,很少能瞧見中文的項目。楚月怡粗略地掃過整齊的CD,她冷不丁看到中文挺驚訝,更意外的是她知道這部戲。

  楚月怡原本只是用眼睛瀏覽,她現在卻將中文CD緩緩抽出,果然看到熟悉的封面及名字。這是一部古裝劇的原聲CD,名字叫做《卷宮簾》,製作花銷極高,收視反響不錯,不少演員藉此出名,現在仍被奉為經典。

  她非常了解這部戲,她被白依漾男友搞丟的角色,原本就出自這部古裝劇。男女主都是當時挑大樑的知名演員,她本來要飾演劇中戲份較重的配角,人物性格比較出彩,要不是導演想用年輕面孔,按理說輪不到在校新人。這對演員來說,堪稱完美起點。

  楚月怡現在思及前塵舊事,她內心裡毫無波動,沒有任何糟糕情緒。她早年還會委屈地落淚,現在被社會打磨得心如止水,倒沒有觸景神傷,反而疑惑於《卷宮簾》原聲CD的出現。

  時光樺原來不是在海外發展,怎麼還有國內古裝劇的CD?

  他有參與過這部戲的音樂製作嗎?那上回跟秦雅吃飯時怎麼不提?

  秦雅想要做電影配樂,楚月怡當時只說時光樺做過動畫音樂,他要是參與過國內古裝劇,那聊起來肯定更容易。

  因為時光樺不是向外敘說自己做過多少項目的人,而且網絡上的資料也零零散散,所以楚月怡都是通過工作室的線索來推導,或者靠小程來了解對方的過往履歷。

  她索性掏出手機搜索,將「時光樺」和「卷宮簾」作為關鍵詞查找,然而兩者在網上並無關聯,也不知道他到底參與過沒有。

  楚月怡心下無奈,她將CD妥善地放回原處,打算等時光樺病好再問。

  臥室的窗簾被小程拉上,致使房間內光線昏暗。時光樺的高熱逐漸退去,他滿臉茫然地甦醒,看到熟悉的天花板,依舊感覺身體很沉,想要伸手揉眼,卻有點抬不起手。

  楚月怡正坐在椅子上看電子劇本,她聽到床上的輕微響動,連忙起身查看,又見他迷茫睜眼,詢問道:「睡醒了?」

  時光樺聞言一懵,他仍舊無力地躺在床上,卻見她緩緩蹲在床邊,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神情既呆又驚訝。

  楚月怡見他不作聲,她又站起身來,自然道:「嗓子難受說不出話?你要喝點水,還是喝點粥?」

  楚月怡轉身去客廳接水,時光樺望著此幕猶如做夢,他感覺自己似乎燒糊塗,現在都分不清夢境和現實,腦袋裡混沌得不像話。

  時光樺在楚月怡的幫助下喝掉溫水,他又重新躺回被窩裡,終於恢復些許交流能力,聲音微啞道:「你怎麼會在?」

  楚月怡解釋道:「小程剛來過一趟,你還沒醒他就走了。」

  時光樺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他現在明顯反應還遲鈍,猶如一隻慢悠悠的樹懶,輕聲重複道:「……你怎麼會在?」

  他總覺得自己還沒醒,可能是發燒中的夢。她出現在他家裡就不合理,連節目組都不知道地址。

  楚月怡挑眉,她有點搞不懂他的疑惑,直白地反問:「不是你叫我陪著你?」

  時光樺:「……」原來他還說過那麼不要臉的話麼?

  時光樺現在頭腦還不清醒,他的記憶都被打成碎片,完全是半夢半醒的狀態,只能躺在床上輕輕地眨眼。如果換做是平時,他可能由於她的直接不好意思,但如今燒得暈乎,反而變得坦誠。

  時光樺思考很長時間,他的聲音發悶,老實地應道:「嗯,那可能是。」

  他按理不會說這話,但心裡確實這麼想。

  楚月怡看出他還沒有恢復,估計就是口渴才會醒來。時光樺的眼皮開始打架,他並沒有胃口喝粥,似乎又湧出濃濃睡意,卻掙扎地不肯閉眼。

  楚月怡對他的表現感到不解,開口道:「睡吧,時間還早呢。」

  時光樺一直在盯著她,他的眼神逐漸起霧,垂眸道:「我總感覺在做夢,醒來你就會不見。」

  楚月怡一愣,她索性趴在床邊,跟時光樺保持同一高度,用手撐頭望他,安撫道:「不會,醒來還是我。」

  時光樺望著她近在咫尺的面容,他忽然覺得夢境過於真實,連細節之處都惟妙惟肖,讓他心滿意足起來。

  「你真得很好。」他說完,又似乎想到什麼,啞聲遺憾道,「對誰都很好。」

  他對夢境深感滿意,卻還有點小小失落。

  楚月怡沒料到他說這話,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

  時光樺已經壓抑不住困意,但他又捨不得美妙的夢,難得地任性起來:「你能給我講睡前故事麼?」

  楚月怡總覺得他此刻接近以前錄節目的狀態,沒有現在那麼會營業,老有些無厘頭的想法,卻並不會招人討厭。

  她將自己的聲音放輕,從善如流地開口:「小王子住在一顆並不大的B612小行星上,他有一朵極為喜愛的玫瑰花,每天都全心全意地照顧花朵,但玫瑰卻不懂愛情又矯情……」

  B612行星上的玫瑰是小王子思念又煩惱的愛情,沙漠裡被馴養的狐狸卻教會小王子愛是責任。世人都喜歡探討玫瑰和狐狸,同時代入自己的親身經歷。

  時光樺知道這個故事,他聽著她流暢自若的講述,在熟悉而動聽的女聲中逐漸入眠,重新回到昏昏沉沉的夢裡。

  楚月怡趴在時光樺床邊,她觀察他規律的呼吸聲,確信對方已經睡著,並沒有停止睡前故事,反而面不改色地更改結局,低聲道:「但其實世界上從沒有玫瑰和狐狸,因為遇到小王子的人,都貪心地既想做玫瑰,又想要做狐狸……」

  她才不會探討玫瑰和狐狸的不同,永不知足的成年人只會選都要。

  「我並不好哦,對誰都不好。」她伸出手指輕點他安靜的臉龐,毫無意外沒得到任何反應,索性繼續撐頭欣賞他的睡顏。

  她不是聖人,只是普通人。

  怎麼可能會很好?怎麼會沒有陰暗面?

  她同樣會由於曝光而上節目,同樣會由於模糊判斷而舉棋不定,同樣會由於莫名其妙的信任而懷揣戒心。

  他怎麼會認為她真得很好?而且是對誰都很好?

  是他想得太簡單了。

  她在生活和工作中照拂別人,並不代表她喜歡照耀所有人,僅僅是告別時不會有負擔而已。只要她沒愧對任何人,她就能夠離開任何人,永遠不會有心理壓力。

  她前進的道路是最重要的,她不會跟職場裡的人計較,也不會打擊報復白依漾。那都是推動她成長的外界因素,時間一長就雁過無痕,那些磨難當時很疼,卻使她完成自我進化,她依舊會穩穩走下去。

  正因如此,她從來不被回憶困擾,絕不會像白依漾一樣,經年在泥淖中無法抽身。或者說,這就是她給予對方的懲罰,她會坦坦蕩蕩地往前走,卻讓軟弱的對方深陷在永恆陰影之下。

  他怎麼會覺得這樣的她真得很好?

  她也有私心,只是不顯露。

  他將她想得那麼好,完全是他太好了,好到過於單純、一目了然,讓人驚嘆於世上會有此等毫不設防的人,突如其來地對相識不久的人敞開心扉,甚至絲毫不害怕自己受傷。

  楚月怡看人一向很準,但時光樺著實簡單,她反而越看越不明白。因為他太像小說或漫畫中的角色,所以常讓人奇怪,竟能出現在現實。

  這只能是童話人物吧?

  但她是現實中的普通人,其實跟他想像得不一樣。

  楚月怡窩在床頭,她望著他沉睡的面龐,忍不住又輕點一下,語調溫柔道:「晚安,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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