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明來
上車前,江意禾說她看這部紀錄片睡著了。
聞言,林夭笑了笑。
「好看嗎?」江意禾問。
林夭呼出一口冷氣,白霧霎時被晚風吹散,她抬了抬眼,看見江嘉屹鑽進後面的另一輛車,才說:
「忘了,或許好看?」
江意禾嗤笑一聲:「你沒看?那你在幹什麼?」
林夭意味不明地垂下眼睫,拇指輕輕捻了捻無名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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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司機過來替江意禾打開車門,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宵夜在江家別墅吃,因為江嘉屹吃不慣外面的食物。
林夭沒能拒絕江意禾,跟著一起回去。
依舊一屋暗燈,壁爐燒起了溫度。
「你覺得這個人像不像你前男友?」
江意禾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吃蛋糕的勺子,翻開手機,「我之前上網看見的,總覺得很像。」
林夭隨手挖一勺蛋糕,倦懶地問:「哪個前男友?」
江意禾忍不住笑了:「你挺狂啊。」
「就那個周開祈。」她說。
江嘉屹沉默地坐在江意禾的旁邊,眼前是一杯紅茶,他不緊不慢地拿起抿了一口。
林夭不置可否地掃一眼手機屏幕,是一張截圖。
她含糊不清:「應該是。」
「是個網紅?」江意禾驚訝問。
「忘了。」她說。
「有點像江嘉屹,」江意禾盯著照片說,「你覺得像不像?」
林夭冷不丁對上江嘉屹的目光,又互相相安無事錯開,情緒不深不淺,只在半空之中留了點似有若無的痕跡。
「我沒有這個印象,大概是沒往那邊想過。」她實話實說。
「哪像?」江嘉屹忽然插話,意味不明,像是隨口一問。
林夭聞言下意識側過臉看向他。
暗光浮沉,不知哪來的光源輕輕晃了一下,林夭忽然發現,江嘉屹的皮膚很白,是長久不見陽光,近乎神經質的白。
他頭髮極黑帶點兒不乖順的微卷,偏長,額間碎發會微微壓住眉眼,清冷疏離。
她的視線從眉眼開始掃,寸寸往下。
江嘉屹在她的打量中異常平靜往後一靠:「嘴,像嗎?」
視線被這句話拽著,開始往不該去的地方游弋。
原本像輕飄飄的羽毛,後來觸及他鼻尖嘴角到下頜角的線條,不知不覺帶上侵略性。
林夭及時止住,收回目光,指腹輕輕撫摸銀勺柄的花紋,淡淡道:「你該問江意禾,是她說的像。」
江意禾對著照片來回看幾眼:「本來不覺得,一說感覺嘴也挺像。」
他也沒轉頭,眼底帶點執著的漆黑:「我像他,還是他像我。」
問的林夭。
江意禾順勢道:「那得看誰年紀大。」
他說:「這不是年紀的問題。」
林夭緩緩挑眉,視線晃了一下,瞥見斜對面那隻蒼白修長的手,扶在杯耳上,指尖輕點陶瓷杯麵,無端泛白。
她放下勺子:「這是年紀的問題,我不搞未成年。」
光線不知怎了,忽然暗沉了一下,呼吸和話語也倏爾跟著停住,好似以前班上晚自習,前一秒還吵吵鬧鬧,後一秒卻不約而同靜下來。
「你不是搞過了?」江嘉屹以異樣的平靜打破沉默。
陳述句,似乎不帶多餘情緒。
「誰!?」江意禾瞠目結舌。
話題在短短的幾秒內一跳再跳,她無法理解怎麼從江嘉屹像周開祈這個話題跳到這裡。
「給弟弟拿杯溫牛奶吧,」林夭抬了抬下巴,「小孩大晚上別喝茶,多喝牛奶,補鈣。」
短暫的凝滯後,江嘉屹冷冰冰地扯了下嘴角,「茶讓大腦清醒,酒讓人神智不清,前者總比後者好,有的人喝醉了,是人是鬼都分不清。」
塵埃在火光中升起又落下,在呼出的氣息中盪到遠處。
半年前那次到底還是生氣了。
林夭放在餐巾紙上的手指輕輕一屈。
她毫無預兆地轉移話題:「我去抽根煙。」
林夭起身,幾步來到後花園門外,嘴角咬了煙,側低了頭,用火機的火舌去碰。
沒多久,江意禾來到她身邊,奇怪道:「你避著江嘉屹?為什麼?」
從林夭初中認識江意禾開始,每次三個人在一塊,都是她們兩個說,江嘉屹在旁默不作聲聽著的場面。
她們習慣他這樣的沉默,誰也不會覺得奇怪或迴避。
只有這次例外。
林夭不動聲色回了回頭,餐桌前已經沒了人影,陶瓷杯冷冰冰擺著,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了一杯牛奶,絲毫未動。
她吊兒郎當地笑:「再談下去就少兒不宜了。」
「滾一邊去,我們倆的性教育啟蒙老師還是你呢,裝什麼大白兔。」江意禾好氣又好笑。
「他那時候小。」林夭靠著門檻,依舊是笑。
「我不覺得聊天內容哪少兒不宜了,」江意禾被蒙在鼓裡。
「他不是說我搞未成年嗎?」林夭揚眉。
「所以周開祈是未成年?」
「不是,他大我兩歲,」林夭目光偏了偏,引導話題,「你怎麼這麼關心他。」
江意禾很少關心她之前的那些男友。
「我覺得你對他挺特別,別的談三個月,你跟他半年,我還以為你終於要定下來了。」
「我只是沒空分手。」林夭閒散道。
江意禾恍然:「我還以為是他渣了你。」
「沒,」林夭搖頭,「反過來說還差不多。」
江意禾給了她一個「挺有自知之明」的眼神,問:「那到底為什麼?」
「粘人,」林夭擺弄手裡的打火機,「我沒時間跟他從早聊到晚,時時刻刻報備行程。」
江意禾目光沉了沉:「是因為醫院那邊嗎?」
林夭臉色微變,沒吭聲。
「林夭,你要分手總是有很多理由,每次一到三個月,你就不耐煩,這明顯不正常,難道你沒想過到底想要什麼嗎?」
語重心長的話讓氣氛幾度下沉。
一口煙從林夭嘴邊呼出跳升,模糊了眉眼:「沒想過,喜歡就在一起,煩了就分,不是挺正常?」
「你的戀愛關係永遠無法在荷爾蒙和多巴胺淡下去後,進入到下一個互相信任理解包容的階段。」
嚴肅起來的江意禾很有味道,明艷化作內斂的銳利。
林夭意味深長:「你什麼時候背著我偷偷研究了?」
「沒跟你開玩笑,昨天我問張醫生江嘉屹的病情,順便用你的情況問了一下,張醫生說這叫愛無能,專業點叫情緒無能,是一種情感障礙。」
江意禾越發嚴肅:「這是一種病,你也得找張醫生聊聊。」
說完,她從兜里掏出一張名片,遞到林夭跟前。
林夭不置可否垂眼,爾後忍不住笑了一聲:「這張醫生是不是個騙子,你小心點,別被騙錢了。」
「林夭!」江意禾被她漠不關心的態度氣到。
感覺到江意禾的認真堅決,林夭隨手接過名片後放進衣兜里,懶散地說:
「比起病人,我還是更喜歡人渣這個詞。」
教養讓江意禾忍住白眼。
深夜凌晨,江家的司機把林夭載回學校門口。
江意禾勸了幾次在別墅過夜,都被林夭拒絕了。
她還有些工作要回去做。
車子在路邊停下,林夭冒著冷風下車,一眼看見黑漆漆的校園。
她向司機道謝後往校門走去,這所學校的西門徹夜不鎖門,再晚也能憑校園卡出入。
學校挺偏僻,四周荒涼人煙稀少,風呼嘯吹來,仿佛站在山頂。
路燈照亮路面,塵埃在飛舞。
林夭在風中抬了抬頭,那個人就站在路燈下,不遠不近地凝視她。
高高瘦瘦,頭髮偏長,溫溫順順地偶爾被風帶起。
她就站在不遠不近的距離,打量燈光下的男人,忽然發現,她有點兒古怪癖好,每任男朋友頭髮都是偏長的。
「林夭。」周開祈沙啞開口,呼吸在半空化作白霧,頃刻又散開。
她雙手插兜,沒回應。
似乎遲疑了片刻,他慢慢抬腿靠近,在她跟前停下,距離較近。
林夭徹底看清楚他的臉,視線下意識地定在他的嘴上。
還真挺像的。
周開祈疲憊地垂眼,凝視她的臉,她右眼下方的臉頰上有一顆小痣,無端晃眼,能憑空激起一截欲/望,去吻她冰涼發白的右臉頰。
他笑了笑:「我等了你好久。」
現實中的周開祈沒有電話和簡訊里那麼激烈,反而溫和有度。
林夭赤/裸裸的視線在他的眉眼、鼻子、嘴角掃視一圈,往後靠了靠,靠在身後的路燈柱上,她出奇的沒有抬腿就走:「所以?」
氣氛陡然慵懶起來。
周開祈沒有告訴過林夭,她挑起眼尾,似笑非笑仰頭看人時,有多勾人。
更像一種似有若無的暗示。
關於成年人的明來暗往。
他愉悅地勾起唇,十分受用:「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樣了。」
林夭到底還是會在他的臉上栽第二回。
周開祈想。
他試探著逐漸低頭,呼吸灼熱起來。
林夭漫不經心地抬了下眼睫,沒有閃躲。
「你從沒有用這樣的眼神看過我,即便是我們剛剛戀愛的時候,也沒有。」
聲音是意亂情迷時的啞,唇與她右臉頰的距離拉近,近在咫尺——
貼上了一片冰涼。
兩根手指抵在他唇上,斷絕了進一步。
「什麼眼神?」林夭收回手。
周開祈凝視她片刻,爾後默默拉開距離:「一種讓我覺得你想上我的眼神。」
林夭呼吸一頓,淡笑:「你想多了。」
想上的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