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煩悶
「我有兩個底線,第一個是不吃回頭草。」
林夭輕輕推開周開祈,氣息凍在風中:「以後別給我打電話發簡訊了。」
周開祈挺斯文氣地笑了一下,「有新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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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也不影響我們的關係。」
口吻已經隨著時間冷下來,不近人情。
周開祈沒再說話。
林夭給了禮節性的五秒時間,見他再沒開口,才直起身:「走了。」
單薄的背影消失在冷冽的夜色里。
他在原地多站了會,把煙掏出來。
周開祈煙霧瀰漫地想:
這女人真夠絕情的。
不安穩地睡到凌晨三點,林夭睜開眼睛,看著陽台玻璃門透進來的光,悄無聲息地爬下床,拉緊簾幕坐在書桌前。
她就著檯燈的光,打開箱子,把一個個長短不一的攝像頭取出來清理。
四點半左右,林夭挑了適合的鏡頭裝到機身上,背著出門,去老城區掃街。
天沒亮,整個世界像被加了一層冷色調的濾鏡,冷冷清清。
她坐夜班車到老城區,在半黑半暗,陽光將現之中,拍坑坑窪窪的路、生鏽的自行車、長滿爬山虎的斑駁的牆。
拍腸粉店升起的煙霧,拍昏昏欲睡的上班族。
一直到中午,她從便利店出來,去做家教的路上途徑一個沒人煙而骯髒的小巷。
她看見。
一群刺頭一樣的女生,在毆打一個女生。
半大不小的女孩,被薅著頭髮按在渾濁的水坑中。
「□□!」
「你他媽的不是騷嗎?」
「不是老撥弄你那些頭髮嗎?老子給你剪光了好不好?這樣更好看啊!哈哈哈……」
林夭在掙扎和笑聲中穿過,面無表情。
她的餘光追過去,看見那個被按在地上的女生,臉變成了一張屬於她的、在她記憶中從鏡子裡看見的、一樣的臉。
記憶開始重疊,乍然想起,她曾經也當過這個故事的主角。
啪,一巴掌落下。
林夭的臉偏向一側。
那些人拽著她的頭髮,強迫她從污水中抬起頭。
「他媽的上次才剪過,這麼快又長了,那就再多剪幾下,越丑越好。」
林夭空洞麻木地望著她們,面無表情。
「嘖,好討厭她這雙眼睛啊。」
「要不挖了算了。」
剪刀湊近,昏暗中閃著冷光。
林夭目光不抖一下,毫無反應。
似乎覺得無趣,剪刀忽然往下,剪開她的衣服,扯開撕碎,然後是四五台手機的閃光燈。
「真好看!你他媽不是勾引主管嗎?看你這個鬼樣子他還喜不喜歡!」
「明天我就把照片貼在工廠門口,讓大家看看好不好?上次的尺度不夠大,這次大一點,我想你一定很喜歡他們看見你照片的那個眼神,畢竟你那麼騷。」
剪刀拍了拍她的臉,拽著頭髮的手一甩,她無力地跌回水坑中。
幾人高高興興散去,順腳踹開了被她們丟在一邊的、破碎髒污的初中教科書。
「□□,還想念書?難怪一臉清高……」
林夭拽著破破爛爛的衣服爬起來,冷漠地撿起地上散開的初中語文書,脫下唯一幹著的襪子,細細擦掉書上沾的污漬和水,卻越擦越髒。
她又揀回被撕掉的幾頁,夾回書中。
……
咔嚓一聲輕響,那群刺頭女生對相機快門的聲音挺敏感,頃刻回了頭惡意滿滿盯著她。
林夭晃了晃手裡的相機,笑道:「證據,我要報警了啊。」
尾音稍揚,那笑意不含實質。
烏合之眾一鬨而散,留下那個一身破敗的女孩。
林夭報了警,讓警方處理這件事。
女孩的父母沒有出現,林夭陪著走了流程,結局是刺頭賠錢了事。
結束的時候,女孩在警察局門口向她道謝:「謝謝你。」
「不客氣。」林夭看了眼時間,已經錯過了一個家教,一會還要打電話過去解釋。
女孩把得到的賠償遞給林夭,皺巴巴的一疊錢。
林夭牽著嘴角看她:「不用。」
「你幫了我。」女孩頗有點兒固執,林夭看著她的眼睛,有種時空交疊的錯覺。
「當時也有人幫了我。」林夭低頭看著她,無聲笑了笑。
女孩忽然覺得,林夭眼底多了似有若無的溫度,她被這溫度燙了一下,連忙低頭:「你給她報酬了嗎?」
林夭雙手插兜,「沒。」
「為什麼?」女孩茫然。
「因為還不清。」
「你們現在還見嗎?」
「嗯,她是我好友。」
「真好。」
林夭沒再說什麼,揮揮手跟女孩道別。
上完最後一個家教,林夭把錢轉給備註「阿姨」的微信上。
周一,林夭在約定的時間前到江家別墅。
江意禾還是不在。
陳管家意味深長地告訴她:「小姐去參加名畫拍賣會了。」
林夭問:「她對畫有興趣?」
如果是珠寶首飾她也不至於詫異,江意禾已經給自己蓋章俗人很多年了,再貴的藝術品,在江意禾眼裡就是一堆錢。
陳管家沉默片刻,爾後道:「少爺在畫室,從凌晨五點到現在,已經五個小時了。」
哐當一聲,像陶瓷碎裂的聲音,從畫室的方向傳出。
陳管家一頓,微皺了一下眉,明顯明白髮生了什麼,而且為後面的事情而苦惱。
林夭往上走,陳管家下意識拉了她一下。
這是陳管家第一次有這樣的動作,她一向專業,從來不會未經客人同意,進行肢體觸碰,林夭挑了下眉。
「林小姐,暫時不要過去了。」她講話時,嘴角緊繃。
「怎麼?」林夭問。
「少爺現在心情不太好。」陳管家模稜兩可。
林夭看了眼時間:「我過去看看吧,時間有點緊。」
她給江嘉譯做完家教,還要回學校上課。
陳管家凝視林夭幾秒,恰巧有人在這個時候按門鈴,她便讓幾個女傭跟著林夭上去看著,她去接待。
林夭敲了三次門,沒有得到回應,乾脆直接推開畫室的門。
女傭大驚失色:「林小姐!」
怎麼能推開門!
林夭給了她一個冷靜的眼神,她惶惶不安地站在林夭身後。
畫室里亮了燈,窗簾卻遮得嚴嚴實實,震耳欲聾的搖滾音樂,林夭倚著門框站在門口打量。
這是林夭第一次進他的畫室,沒想過是這種風格。
雜亂而不髒亂。
一面牆的顏料柜子、角落堆放著油畫框、各種石膏像。
一室顏料和松節油的味道。
江嘉屹就坐在畫架前,仰頭靠著椅背,他閉起眼睛,眉頭聚了煩悶。
手隨意垂在兩側,指尖勾著支畫筆,欲墜未墜,手不知道怎麼劃傷了,出了血順著指尖往下蜿蜒,一路流到畫筆上。
瓷杯碎在地上,碎片在他腳邊綻開。
距離不遠,不是被扔的。
林夭看向畫架。
亞麻布上一片空白。
五個小時,什麼都沒有。
林夭視線在他的脖子上停了停,他這樣仰著頭,脖子的線條拉長,少年的喉結明顯。
頭髮隨著動作垂落,襯得他膚色越發白。
整個人有種破碎感。
女傭看見血,亂了亂,「我去找醫生!」
江嘉屹眼睛撐開一條縫隙,他指尖忽而一動,命令道:「站著。」
口吻疏離冷漠。
她緊張頓住。
在這工作都知道,江嘉屹在畫室的時候,不准有人敲門,不准有人打擾,否則第二天就不用來上班了。
她擔心下一句就是讓她去找陳管家提前一個月拿工資走人。
氣氛僵持了片刻。
他坐直身子,面無表情地抬眼,掃過林夭。
似乎是創作途中被打擾,讓他興致不高,眉頭始終沒有鬆開,眼底陰鬱。
「不准找醫生。」
「可……」女傭鬆一口氣後又是遲疑,但觸到江嘉屹的目光,她不敢往下說。
要是不處理,她會被陳管家斥責。
林夭看他的傷口兩眼,拍了拍女傭的肩膀:「去拿醫藥箱,我來處理。」
女傭連忙點點頭,得救一樣下去拿來了醫藥箱。
「沒靈感?」林夭掃一眼滿地的畫,隨手拽過一把椅子坐在他前面,問。
江嘉屹側過臉,凝視眼前潔白的亞麻布,異常平靜,好像受傷的人不是他。
林夭打開醫藥箱,熟練地拿出棉花和碘伏,然後拽過他的手,把他的衣袖往上折,露出前臂部分。
手臂肌肉線條流暢,又因為膚色太白,能看見血管和青筋,林夭垂眼道:「小孩子才這麼抗拒看醫生。」
他視線飛快掃過來,眼中漆黑一團,看不清摸不透。
林夭抬眼,意味不明地笑了聲:「你別告訴我,你也抗拒吃藥。」
江嘉屹繃緊嘴角,反駁加糾正:「劃傷不需要吃藥。」
劃傷的是手心,破了皮,沒傷得很深,就是血流得多,看起來恐怖。
林夭握著他冰涼的四指,先擦去傷口周圍的血,他皺了皺眉,倒也沒抽手,只是用另一隻手抵著太陽穴,側頭半垂眼,從眼底的縫隙中看她。
歪歪斜斜的視線,猶如實質。
林夭替他擦上碘伏,棉花團碰上去的瞬間,他指尖不自覺彎了彎,虛虛握住了她的拇指。
冰涼無聲無息交疊。
她若無其事地抽出拇指,轉身去拿紗布,回頭漫不經心道:「還怕疼?」
對上他清冽的目光。
他緩慢而有條不紊地解釋:「痛覺是神經反射作用,是本能反應,我有反應不代表我怕,如果我沒有反應,你才應該懷疑我是不是有別的病。」
林夭輕輕交疊了腿,往後靠了靠,當作沒聽見,兀自笑了聲:「待會別哭了,姐姐可沒糖給你吃。」
「……」
江嘉屹徹底轉過頭,閉上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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