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招惹
冬天的風乾燥,吹進書房時微微揚起了窗簾。
一股冷氣灌進,江嘉屹合上書。
張離湊在他旁邊,跟他說著什麼,神色緊張。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𝔖𝔗𝔒𝟝𝟝.ℭ𝔒𝔐
周開祈打量一圈後,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把文件拿出來:「兩幅畫的每任主人都可查,這些是名單。」
歷史久遠一些的畫,會有歷史記載,它的每一任藏家的身份會跟隨著畫出現。
江嘉屹的畫時間還很短,賣給過誰,轉手過誰,都很清楚。
但這不代表是真的,只是佐證。
江嘉屹的眼神過分深沉,周開祈望到一望無際的黑暗,他想起剛剛的場面,若有所思。
張離替江嘉屹翻了下名單,抬頭正要開口,便見周開祈左手握右手,忽然轉移了話題。
「你是林夭的學生?」
張離懵了一下,什麼走向?
出乎意料的是,江嘉屹回答了他。
「朋友。」
周開祈對江嘉屹會回答感到一絲意外:「沒聽林夭提起過你。」
江嘉屹漠不關心地把書整齊放在桌面,道:「我也沒聽她提起過你。」
紅茶放涼,周開祈抿了一口,意味不明地笑了聲,拿出煙盒向江嘉屹遞了遞:「介意嗎?」
沒有回應。
他把沉默當作默認,爾後又問:「來一根?」
江嘉屹異常安靜,像沒聽見。
周開祈取出一根放在嘴角,對江嘉屹說:「林夭曾經誇過我,說我抽菸時的樣子很性感。」
有些內容沒說完,其實林夭只會在給他拍照的時候誇他,戀愛那半年,他分不清林夭是為了找個專屬模特才跟他在一起,還是因為他這個人。
但這個不重要。
煙霧升起,又被風吹散。
江嘉屹凝視煙,眼角眉梢皆是冷漠。
「試試?」周開祈伸出手,煙盒打開,其中幾根探了出來。
江嘉屹指尖神經質地跳了一下,幅度很小。
張離眼皮子猛跳,正要阻止,一隻白皙的手猛地推開煙盒,力氣偏大,探出來的幾根煙甩了出去,不知滾到桌面的哪個角落。
林夭俯視坐著的周開祈:「別給他煙。」
周開祈驚訝:「做家教還管抽不抽菸?」
未免管得太寬。
也太在意了。
林夭說:「我是他姐。」
「他姐?」周開祈不明不白看向江嘉屹,意味深長,「哦,你之前跟我提起過他。」
他笑意更深:「原來是弟弟。」
江嘉屹臉色驟然陰沉了幾度,情緒躍上表面,已經明顯不耐煩。
氣氛緊張起來,劍拔弩張。
張離連忙去壓,對周開祈道:「你先出去等吧,鑑定沒那麼快。」
「不用等了。」
江嘉屹聲音里倒沒聽出生氣的意味。
「跟江夏知說,她想做鑑定就自己來。」他斂著視線,重新翻開書。
周開祈被張離拽著正轉身,冷不丁聽到這話,扭頭盯著張離:「你告訴他了?」
「沒,」張離不可思議挑眉,「你和江夏知真以為能瞞著他?」
藝術品,特別是油畫,本身就是一個圈子,名畫來來去去,人靠著畫彰顯品味和身價,畫也會靠著身價高的人增值。
圈子有什麼風吹草動,基本上都知道。
而且,這跟江夏知大概沒什麼關係,江嘉屹肯定第一眼就認出這些畫的主人是誰,還是默認了幫周開祈鑑定。
臨時變卦,不知道是不是周開祈惹到他了。
中介費肯定泡湯了。
張離無奈地想。
周開祈嘴角的煙抖了抖,飛快注意林夭的神情。
林夭視若無睹,沒心情理會他們的事情,對江嘉屹擺擺手:「走了。」
在下樓梯的時候,她想起江夏知。
江家兩姐弟異父異母的姐姐,原本姓夏,跟著母親嫁進江家後,在原姓上加上江姓。
她在江意禾口中聽過不少關於這個人的吐槽,關係極不好。
對於周開祈認識江夏知這件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周開祈的女人也不少。
但跟她沒關係。
夜晚八點,林夭下課後獨自來到老城區一個麻將館門口。
風很大。
路上的行人縮頭縮腦地前行,在鬧市一樣的噪音中穿過。
「碰!你別搞事啊!」
「哇,你是不是出老千啊,手腳不乾淨。」
「叼你老母,抽水啊,懂不懂規矩?!」
嗡嗡嗡的聲音籠罩了整個世界。
她靠著電燈柱默默點了根煙,冷冰冰地凝視麻將館的門口。
忘了從小到大來過這裡多少次。
暖色的燈光斜出來,煙大部分被路過的風吸了,直到指尖傳來溫度,險些被燙後,林夭才把煙摁滅在垃圾桶,毅然決然邁進這個垃圾場一樣的地方。
一隻手搭在一個體型微胖的男人肩膀上,男人當即怒氣沖沖地回頭:「叼你啊,賭錢不能搭肩膀不知道嗎!?」
他回頭,碰上一雙毫無溫度的眼睛,看見是林夭,歪了嘴角呸了一聲:「晦氣!」
林夭說:「把二十萬拿回來。」
他陰陽怪氣地冷笑:「怎麼,二十萬是你的嗎?跟你有什麼關係?」
林夭也不廢話,直接探手去拿他手機,他發現後一個掙扎,發現手機已經到了林夭手裡,她拿到就跑,而且顯然知道密碼,兩下解開後直奔網銀軟體。
林動登時火冒三丈,兩步追上去拽住人,一巴掌甩過去:「賤不賤啊!?」
嘩啦一聲,林夭撞倒了一桌麻將,想起來的時候立馬被摁了回去,一隻寬大的手死死掐住她脖子,將她按在麻將桌上。
力氣很大,林夭額頭冒出一片冷汗。
窒息的感覺讓她劇烈掙扎,忙亂中一腳踹他肚子上。
高跟鞋踹人很痛,還是柔軟的腹部,他暫時鬆了下手,反應過來掐得更狠了。
周圍的人愣了半響,才撲上來攔。
林動那體型那力氣,真掐下去,那個女的就直接死這了。
「我叼你老母,你還有臉問我要錢!如果不是當年老爸讓你去工廠打工,你逃跑了,我就他奶奶的大學生了,還用在這賭錢?賤人我告訴你,老媽被氣到癱瘓進醫院,都是因為你!」
「你幹什麼!?還不放手!」
周開祈的聲音吼了一句,林動才慢慢放開手,被旁邊的人拽到一邊去了,他肚子也疼得夠嗆。
周開祈撲過去扶起林夭,對林動冷冷道:「她要是有什麼事,你也得陪葬!」
林動臉上僵了僵,不吭聲了。
林夭被扶著往外走,路過他的時候,猝不及防抬起手就是一巴掌,力氣不小,指甲抓出四道痕,林動直接被打懵了,眼睛發直。
「操!」
這樣的男人最受不了就是被人扇耳光。
眼看著又要打起來,周圍的人死死按著林動,把他氣得瘋狗似的吼。
林夭甩開周開祈,自己跌跌撞撞往外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記得前面一個路口有條寬大的樓梯,走過去一看,果然,好多年了,也沒變過。
她靠著扶手坐在上面,面無表情地望向馬路。
周開祈來到她旁邊,打量她好一會,脖子上一片紅腫,還有指甲痕,白皙的臉上也腫了一邊,頭髮凌亂,挺狼狽的。
視線往下,她小腿不知什麼時候也劃傷了,滲出點兒血。
但她臉色冷冽平靜,像沒把這當回事。
這種熟稔讓人起疑。
「你經常被他打?」他說。
林夭毫無反應。
「抱歉。」周開祈沉重地說。
他沒想過林夭會這麼拼命找林動要回那二十萬,剛剛那架勢,像頭死命反撲的狼,惡狠狠,毫無感情。
不像兄妹,像仇人。
林夭終於抬起眼:「錢是他欠你的,別算到我頭上。」
「行。」周開祈苦笑一聲。
原來是這個原因,就是怕欠他的。
他無聲站了會,才說:「我去給你買瓶水,洗洗傷口。」
林夭沒回答他,只是盯著前方五顏六色在閃的GG牌,和呼嘯而過的車輛。
她在想,如果沒有江意禾,她大概現在也跟那個垃圾一樣被掩埋在泥潭中,成為生活的囚徒,越掙扎越下陷。
手機響起,是江意禾打來了電話。
林夭輕咳兩聲,接通。
「林夭,跟你說件事,我今天賊爽,早上在那個油畫拍賣會碰到了江夏知,她想買一幅江嘉屹的畫,我就故意抬價,然後她還非要買,我就一直給她抬,結果從低價八百萬抬到三千萬,成交的時候她臉都綠了,恨不得咬死我!」
林夭無力靠緊欄杆,懶洋洋地應:「我今天在你家,江夏知找人把畫拿到你家讓江嘉屹鑑定了。」
「鑑定?她懷疑是假畫?我弟怎麼說?」
「鑑定結果沒說我就走了,不知道。」林夭隨口道。
「你聲音怎麼這麼啞?怎麼了?」
「一點小感冒,沒事。」
「我覺得你是煙抽多了……」
林夭就是笑,順著這個話題跟她聊了好一陣子。
直到手機嘟嘟嘟提醒有別的電話打進,林夭才掛斷了跟江意禾的通話,看了眼,發現是江嘉屹打過來的。
「餵?」林夭半垂眼。
出口嚇了她自己一跳,大概是剛剛跟江意禾講話久了,聲音更啞。
良久的沉默後,江嘉屹的聲音通過電話傳來:
「你校園卡留在會客室了。」
林夭頓了頓,想起之前生氣找手機,把包里的東西全倒出來的事。
她有些頭疼地用手撐著額角:「我回去拿。」
沒有校園卡她回不了學校,有門禁。
歇一會,去藥店買點藥膏處理一下紅腫,等到十點左右應該就看不出來了。
「我家有車,拿給你快點。」江嘉屹隨口說。
林夭目光跳了跳:「不用,我不急,等我回去拿就行。」
「不方便?」他問。
「不太方便。」林夭隨口道。
江嘉屹:「在哪?」
林夭:「在外面。」
「那我拿過去。」
林夭不明白他怎麼突然這麼執著,「真不方便。」
對面的人明顯起了疑心:「你在做什麼?」
她壓著性子,歪了歪頭點了煙,帶點兒戲謔道:「在賓館,你是不是要來?」
對面停頓了兩秒,刨根問底:「什麼賓館?」
林夭:「……」
她掃了對面街紅紅綠綠的招牌一眼:「天鵝情侶酒店。」
任何人聽到這裡,應該會懂事地掛掉電話。
對面陷入無盡的沉默,有什麼壓抑的情緒在醞釀。
然後,周開祈的聲音不適時響起,像佐證,又像滑稽的鬧劇。
他說:「林夭,水,常溫的,我給你洗洗?」
林夭飛快掛斷了通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