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暗藏


  初中,江意禾是林夭的同桌。

  初一的時候,林夭不知道有這個人,甚至不記得自己同桌長什麼樣子。

  印象中,只是一起上廁所的交情,也給她借過好多次筆,江意禾總是忘記帶筆。

  在林夭被扔進工廠,被迫休學後,本以為她們不會有什麼交集。

  直到其中一次被工廠那幾個女生毆打,江意禾當作沒看見路過又帶著人折回來,把那幾個女生揍了,還讓她們一個個給林夭道歉。

  江意禾問林夭:「你不上學就是為了在這打工?我等了你好久,你不來都沒人給我借筆了。」

  林夭一開始茫然,聽到借筆才記起來這個是自己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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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陣子林夭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連江意禾也不怎麼搭理。

  可是江意禾很執著,她經常故意路過這條路,總會幫她趕跑那些人,經常跟著林夭,不停說學校里的事情。

  講了什麼課、誰和誰早戀了、老師罰她幹了什麼……

  林夭滿身淤泥,她就會一邊遞紙一邊講話。

  林夭去工廠上班,她周末也會跟著去,看見門口貼了林夭的照片,她就會氣急敗壞地全撕下來,儘管林夭視若無睹。

  後來,江意禾把林夭拽離了火海泥坑,讓林夭逃出工廠躲在江家,重新跟著江意禾上學。

  林夭因為不肯接受江意禾給她買新的教材,兩個人上課便一起用同一本教材,她們一起睡覺、一起上學、一起挨罵。

  江意禾上課講話,林夭會站起來承認;江意禾偷偷作弊,林夭會打掩護;江意禾要打架,林夭第一個衝上去。

  江意禾的煩惱,就是她的煩惱;

  江意禾的弟弟,就是她的弟弟。

  這樣的江意禾,林夭會丟下她嗎?

  林夭在昏暗中凝視江嘉屹,倦淡道:「不會。」

  離開不叫丟下。

  江嘉屹寂然無聲與她對視,對於她嘴裡蹦出的兩個字,不置可否。

  許久,他站起身,淡淡道:「晚安。」

  「晚安。」

  林夭癱回床上。

  他就這麼走出房間,順便帶上門,好似在這坐了半個晚上,不過要她這兩個字。

  林夭睡不著,摸過手機打開,才看見有好多未接通話,她手機靜音了。

  全是江意禾打來的。

  她心裡咯噔一下,打開微信,看見江意禾發來的微信語音。

  江意禾喝醉了,醉得胡言亂語,背景聲雜亂,像在酒吧。

  林夭一邊回撥,一邊隨便扯過外套套身上就往外走,連燈也不開,一頭扎到冷冰冰的夜色里。

  接電話的是江意禾的助理,說江意禾醉得不清,又不肯讓人送,一直在哭。

  沒出事就好。

  林夭鬆了口氣。

  她又問了地址,連夜讓江家的司機載她去酒吧。

  酒吧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寒冷阻不住尋歡人的腳步。

  江意禾伏在吧檯上哭得很兇,一看就喝了很多,助理緊緊守著她,寸步不敢離,直到林夭來了才放鬆了些。

  啪一聲,江意禾摔掉玻璃杯,大喊大叫:「我他媽在公司打生打死,比不過那個女人一句話,把她女兒塞進來,還想頂掉我的位置!」

  說著又狠摔了一隻玻璃杯,惹來調酒師頻頻側目。

  「江夏知是個什麼玩意兒!」江意禾大罵出口。

  林夭鎮定地看了吧檯調酒師一眼,道:「我們賠錢。」

  助理連忙掏錢。

  林夭坐在她旁邊,一身酒氣,她皺了眉。

  「公司有我媽一部分啊,當年我媽跟著那個男人奮鬥,一輩子的青春,最後落得什麼下場,怎麼能這麼無情……」

  江意禾頭髮凌亂,眼眶一圈猩紅,眼淚噼里啪啦掉,哭紅了鼻子。

  林夭抱緊江意禾,任由她靠在肩膀上抹眼淚。

  江意禾很少哭,哭成這樣更是少見。

  她有多在意江家的公司,此時就哭得有多凶。

  林夭手按著江意禾的後腦,垂下眼皮遮掩眼底一片冰涼。

  「林夭,我是不是做錯了?可我真的不甘心我媽的那部分落在那個小三手裡……」

  江意禾聲音哽咽,再濃郁的酒氣掩不住悲哀。

  「乖,你沒錯。」林夭輕聲哄她,手一下一下撫在她後腦。

  大概是林夭的聲音溫和平穩,江意禾漸漸哭沒了聲音,睡倒在林夭懷裡。

  林夭摟著人,這才看向助理,嗓音低沉:「怎麼回事?」

  「姓夏的那個女人非要把她女兒塞進公司,而且非要坐小江總的位置,已經鬧了幾個月了,大江總好像倒沒有動搖,就是答應給小江總的股份又沒那回事了。」

  林夭冷笑一聲:「她也配?」

  可不配又怎麼樣?當年江意禾母親可是正兒八經的原配,公司還有她打拼下來的半壁江山,不也拱手讓人了?

  當初他們母親死得不明不白,誰不知道有蹊蹺,到底還是不了了之,畢竟對方可是江氏/集團的一把手。

  林夭低頭,替江意禾挽了下頭髮,露出醉醺醺的側臉來。

  她微微收緊手臂,把人摟得更緊,心底只剩一片荒漠。

  江意禾和江嘉屹,都不是在父母的愛中誕生的,包括她自己。

  這大概也是為什麼,當初他們天差地別的兩類人能走到一塊。

  林夭把人帶回江家,親自替江意禾擦了身卸了妝,做完之後已經是早上六點多,她還有課,就在天色朦朦朧朧的時候離開了江家。

  出門的時候一輛邁巴赫緩緩停在江家別墅前的路邊,一個整裝的司機下車,替坐在后座的人開門。

  林夭趕時間,只來得及匆匆看一眼。

  看背影是個高大嚴肅的男人,穿著講究,有點兒眼熟。

  離開後才想起來,是不經常出現的江元慎,江意禾他們那個名不副實的父親。

  江家別墅光線暗淡,氣氛膠著,僵持不下。

  江元慎翹著腿,臉色冷漠地喝了口茶,爾後皺眉把茶杯丟在茶几上。

  視線落在茶几的畫上,眉頭稍作舒緩。

  他抬眼看向對面的少年,疏離沉冷,輪廓像極了死去的那個女人。

  寡淡無趣。

  「這就是你讓爸爸來的原因」

  江嘉屹靠在沙發里,雙手交疊,眼皮不屑而漠然地抬了一下。

  「你總得說話。」江元慎半牽起嘴角,似笑非笑,無情無義。

  「江意禾的事。」

  江嘉屹言簡意賅。

  「你長大了,不由我控制了。」江元慎不動聲色,目光放在畫上,倒沒挪開。

  有個需要搭線的人很喜歡這幅畫。

  江嘉屹不說話,用黑沉沉的目光凝視對方,不悲不喜。

  他們之間沒有父子的牽連,似乎僅有連臉面也不願意維持的交易。

  「夏家和你,你覺得誰對我幫助更大」

  江元慎面色古板,嘴角牽起的弧度更是鮮少人情味,只有金錢的味道。

  他是個商人。

  「我對你若是毫無幫助,你今天就不會浪費時間過來。」

  江嘉屹面色倦淡道。

  「你畫畫還是我培養的,小時候你很害怕那個小屋子你不記得了嗎?」

  「江總……」

  陳管家剛開口,就被江元慎斜過去一眼,凌厲暴戾,聲音卡在喉嚨,像很多很多年前的雨夜,無法說出口,罪孽堵住了她的咽喉嗓子,堵了一輩子。

  江嘉屹無動於衷,仿佛習慣了。

  「你那時候多害怕,多抗拒,就是個普通頑皮的小孩,沒有我,你也沒有今日,噢,你當初的事,意禾還不知道吧。」

  江嘉屹目光燭光似的一晃,「跟她沒關係。」

  江元慎低笑,「意禾是個能幹的孩子,你既然送我這幅畫,就代表你查過我需要什麼,很好,我也捨不得她,她會得到她應該得到的。」

  他沒說下去,但誰都明白他什麼意思。

  江氏/集團是江意禾的執念。

  兩人心知肚明地完成一場毫無感情的交易。

  江元慎重新靠回沙發里,慢悠悠地又喝了口重新端上來的紅茶,皺了眉說:「夏家那邊可不好應付。」

  說罷,放下茶杯,起身離開江家別墅。

  步伐乾淨利落,他似乎忘了,他還有個身份叫做父親。

  陳管家目光一抖,最終還是跟上去送江元慎離開。

  回來時,陳管家已經沒有在客廳看見江嘉屹,轉身去畫室,看見他坐在畫框前,微微出神。

  窗戶打開了,冷風灌進,吹得窗簾飄動。

  陳管家看見江嘉屹的眼神,漆黑一片,暗淡深沉。

  她無法從中看出情緒。

  他似乎習以為常,對外界並不關心。

  陳管家悄悄失態了一瞬,最後抹了眼淚才敢轉身。

  沒人比她知道得更多。

  從前江嘉屹被接去江元慎家,就只有她跟著。

  自從江嘉屹十歲展露出繪畫天賦,並且一鳴驚人之後,從此每年的寒暑假他都會被接走。

  一年兩次,一次兩個月,長達兩個月的狹小屋子,昏暗逼仄,他面對的只有四面牆的顏料還有一摞摞的畫框。

  無窮無盡的顏色,和雜亂得無處落腳的畫室。

  他的畫最得富商喜歡,賣到天價。

  小時候,江元慎日夜逼他畫畫,轉頭一幅幅畫送出手,大方豪邁更有品味,全世界都知道是他兒子,他牽線搭橋的能力飛躍式發展。

  通過一幅幅畫,變成一張大網,把整個西州市籠罩在他的網下。

  江嘉屹盯著一片潔白的畫框,在微風中眯起眼。

  當這張網徹底形成之後,很少有人能逃掉。

  上流社會,本就是一個網狀圈子。

  後來他長大,不再受江元慎控制,可是這一次為了江意禾,他又跌了回去。

  江意禾跟江夏知斗。

  江元慎沒有別的選擇,他本就是個自私的男人,也包括基因方面。

  江嘉屹從始至終明白,給江元慎鋪路,就是給江意禾鋪路。

  那些年,也是這樣堅信著,才從黑暗深淵中熬過來。

  陳管家轉身要離開的時候,江嘉屹忽然抬頭,她腳步連忙停住,回頭——

  江嘉屹用畫筆勾了顏料,抹在調色盤上,他盯著五顏六色的顏料,面無表情地說了句從小說到大的話:

  「別告訴姐和江意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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