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疏離


  李瀾出殯那天,江家兩姐弟都沒到場,因為林夭自己也沒出現。

  林家門口一片肅靜,林動雙手捧著李瀾的黑白照,穿著一身黑,胸襟上別一朵小白花,身後是林家的親朋好友,最前面是一個有輩分的老者捧一根粗香。

  隊伍靜默,等待租的大巴出現。

  林動隱約等得不耐煩了,歪頭別腳,回了幾次頭,暗自埋怨今天來的人太少,晚上吃席收不了多少帛金。

  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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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不孝女還沒來。

  林夭不在隊伍里,她戴上漁夫帽和墨鏡悄無聲息站在遠處,倚靠一棵大榕樹,凝望隊伍。

  她冷漠目送隊伍上車,在大巴緩緩駛開後,又望著林家的門口靜立了一陣子。

  香菸的白霧一陣接一陣。

  良久,林夭才回過神來一般,打給江意禾。

  「林夭?」

  江意禾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遠。

  「出來清吧坐坐?」林夭平淡道。

  江意禾在自家吧檯前給玻璃杯倒滿冰塊,再倒進威士忌,聞言手一頓,「你沒事吧?」

  想起林夭母親的事情,江意禾呼了口涼氣。

  她第一次聽見林夭這麼蒼涼的聲音。

  手機被她放在吧檯上,開著擴音器,旁邊是筆記本電腦,她原本在工作,聽見林夭的聲音,頓時沒了工作的心情。

  「沒事,我有什麼事。」林夭倦淡地笑笑,從擴音器里傳出來,更顯暗啞。

  「好,我現在出門,在我經常去的那家清吧見。」

  「嗯,不用叫江嘉屹了。」

  「怎麼?」

  江意禾低頭切了片檸檬,用夾子夾到杯里去,又捻了點兒鹽灑到檸檬上。

  「沒什麼,就只想和你聊聊,你出門也不用告訴他,掛了。」

  「行。」

  江意禾自然遷就她應下。

  啪的一聲,冰箱被關上的聲音讓她一怔,回頭看見江嘉屹站在冰箱前,手裡握了一瓶礦泉水。

  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

  他頭髮比平時稍亂,額前碎發下的眼底青黑一片,輕眯起,整個人陰陰沉沉,容色蒼白。

  「又失眠了?」

  江意禾飛快掃一眼吧檯上的手機,暗想,江嘉屹肯定聽見了,也不知道林夭為什麼不告訴他。

  「嗯。」

  他擰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水,喉結稍隱復現,幾下過後礦泉水瓶空掉,被他摔到垃圾桶里。

  啪的一聲,不知道是力氣太大,還是瓶子太輕,瓶子砸進去又跳了出來,咕嚕咕嚕滾在地板上。

  人卻已經走遠了。

  背影特別冷漠。

  他往黑暗裡走,走進孤獨里似的。

  江意禾忍不住盯了一陣子,問進來撿瓶子的女傭:「誰得罪他了?」

  女傭滿臉茫然:「啊?」

  林夭面無表情用手背抵著額角,視線落在台上緩緩彈唱的歌手身上。

  像在看又不像在看。

  「我是不是有病?」

  林夭突然來這麼一句,險些嗆到喝酒的江意禾。

  「什麼?」江意禾問。

  她已經陪林夭坐在這兩個小時了,林夭保持著一個姿勢一聲不吭,像浸在舒緩的音樂中,可她看得出來,林夭明顯剝離了整個環境。

  孤魂野鬼似的在飄。

  林夭淡漠的、空茫地側了下臉:「你之前不是給了我張醫生的名片?」

  「對。」江意禾當然記得。

  「可能我真的要去聯繫他,」林夭疲倦地捏了捏鼻樑,「我母親去世,我一點也不想哭,也哭不出來。」

  她那個所謂父親去世的時候,就已經毫無反應,她那時候以為是正常的,畢竟那個男人她恨之入骨。

  可是對於李瀾的去世,她再恨也應該難過,畢竟那是在她年幼時,唯一給過她愛的人,儘管那份愛摻了雜質,也微末得近乎於無。

  「林動是不是罵我罵對了?」林夭撫著額頭,很累。

  江意禾心疼望著她,道:「肯定不是,你只是精神狀態比較差,你去看看張醫生,好嗎?」

  林夭靜默片刻,閉上眼說:「畢業後我打算加入之前告訴過你的攝影團隊,我想出去換換氣。」

  「決定了?」

  「嗯。」

  凝滯過後,江意禾嘆氣:「那你去吧。」

  「暫時不要告訴江嘉屹。」林夭把酒杯勾過來,抿一口。

  「為什麼?」

  林夭垂眼盯著酒杯里的冰,輕輕一晃,響得清脆。

  腦海里晃過那個凌晨三點半的晚上,江嘉屹那聲低語,仿佛最冷銳的質問。

  她緩緩說:「他不是快要高考?別影響心情,等他考完再說。」

  「也是,不過我覺得他會理解的。」

  林夭低緩笑了聲,對這句話不置可否。

  回去之後,林夭對著電腦屏幕許久,最終指尖一敲滑鼠,給那個團隊發了郵件,表達了想加入的想法,和介紹自己的情況。

  這個團隊是半盈利半為愛發電的類型,他們的招聘不叫招聘,叫挑選志同道合的夥伴。

  因為林夭獲得過不少獎項的緣故,對方明顯認識她,很快回了郵件,可以為她留一個位置,但希望她再參加幾個比賽,增加知名度。

  很快,林夭忙碌起來,連年夜飯也沒去和江意禾吃。

  大四的下半年,很多同學考公的考研的,她就四處奔波拍照,一頭扎在照片中,忙比賽,忙畢業作品集。

  她甚至忘了三月二十是江嘉屹的十八歲生日。

  江意禾打電話問她準備了什麼禮物的時候,林夭還埋頭在PS之中,聽到這話都愣住了,一看時間已經十一點四十五,江嘉屹的生日快過去了。

  「我叫他微信找你,讓你今晚過來吃飯了,你沒看見?」

  林夭拿下手機一翻,才看見江嘉屹真的給她發過微信,她揉揉額頭,道:「幫我說聲對不起,我沒看見。」

  江意禾悄悄撇頭看一眼江嘉屹。

  他面無表情坐在餐桌前,不咸不淡地凝視她特意買的生日蛋糕,上面插了根數字蠟燭,快燒完了,蠟融化流到蛋糕表面。

  以往他從不過生日,今年是她說成年,意義重大,非要買了個蛋糕慶祝,又讓他叫林夭一起過來,他才肯坐在蛋糕面前。

  江意禾小聲問:「那你還過來嗎?」

  林夭凝視電腦屏幕,目光跳了跳,指尖一直轉動打火機,半響說:「不過去了,畢業作品要定稿了,我在趕。」

  「好吧,你別趕太晚了,蛋糕給你留一塊?很好吃,我重金買的……」

  對面不知道說了什麼。

  江嘉屹覷著寫生日快樂的牌子,燭光的虛影在晃動,他眼底晦暗不明,光無法照進去。

  江意禾回頭挑眉道:「你姐讓我替她說聲對不……」

  氣氛陡然凝滯起來,讓江意禾最後一個字卡在嗓子裡。

  他冷淡掀起眼皮,看她兩秒,爾後微微低頭一口氣吹滅了蠟燭,不言不語起身離開餐桌。

  留下完整無損的生日蛋糕。

  林夭點了幾下滑鼠,另一隻手又在鍵盤上飛快敲快捷鍵,忽然,她動作止住,到底還是拿出手機,給江嘉屹發微信——

  給他發了個三百的紅包。

  雖然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林夭輸入「生日快樂」四個字,發出去前又頓住,改成「對不起,生日快樂」,才發過去。

  他的網名ID變成正在輸入中,輸入了整整五分鐘也沒輸完。

  林夭垂眼瞧著,懷疑他要髮長篇大論譴責她,誰知道發過來只是單單一個「嗯」字。

  後面又發來一個省略號。

  林夭能從這字裡行間瞧出冷漠的情緒來,她指尖無意識在鍵盤上敲了敲,最終當作沒看見。

  後來沒再在微信上聯繫過。

  偶爾會因為江意禾見面,他像從前一樣沉默寡言,她也很快離開。

  這樣似有若無的相處模式直到高考正式結束的那個晚上才解除。

  西州的夏天挺燥悶的,空調打開,嗡嗡作響。

  林夭在宿舍清理鏡頭,宿舍里幾個人有的回家了,有的備考二戰研究生,就只有陳圓還在。

  陳圓在陽台打電話,林夭仔仔細細清理機身傳感器的灰塵。

  她把機身舉起來打量,陳圓正好掛掉電話,推開陽台的推門走進來,一些冷氣竄了出去。

  陳圓邊伸懶腰邊說:「林夭,你弟好像在宿舍樓下站著。」

  林夭疏懶地從一堆機器里抬頭:「嗯?」

  「就上次美食街見到那個,挺高挺帥氣那個,他好像在樓下站著。」

  陳圓回想起江嘉屹,那張有點陰鬱疏冷的臉她記到現在,眼角眉梢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暗自可惜地嘖了一聲。

  只可惜是林夭弟弟,不好下手。

  林夭放下相機,越過陳圓走到陽台往下掃一眼。

  她們宿舍在三樓,陽台正好對著宿舍樓門口的方向,平日裡很多熱鬧都看得一清二楚,一直被室長說是吃瓜的風水寶地。

  所以此時林夭視線往下一投,立馬看見站在路燈下的人。

  影子被昏黃的燈光拉長,光線籠罩了靜靜立著的人,他低垂了頭,看不清楚神情。

  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亮起熄滅,亮起熄滅,偶爾照亮他下頜角的線條。

  的確是江嘉屹。

  兩三個月沒見,他頭髮長了些,偶爾被風帶起幾根。

  林夭靠著欄杆,在晚風的燥熱中皺了皺眉。

  剛高考完,他來做什麼?

  忽然,手機鈴聲響起,林夭一邊掏出手機,一邊看他,他正好也把手機舉起放到耳邊。

  他凝望前方混沌的黑暗,情緒不明。

  手機屏幕顯示,是他打來的電話。

  接起。

  他聲音過分清冷,近乎陌生,他開門見山——

  「你在宿舍?我有話想跟你說。」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入v啦,希望大家支持正版,筆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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