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躁動


  情人節的時候,學校已經放了寒假好一陣子。

  林夭一如既往的申請留校,室友全回了家,只剩下空蕩蕩的宿舍。

  她屈著腿對電腦擺弄她新拍的照片,很享受這種寧靜。

  江意禾突然打來電話,她瞥一眼,接起。

  「這個情人節有情人嗎?」

  江意禾劈頭蓋臉來這麼一句,引得林夭牽起嘴角。

  「沒,你脫單了?」

  「哇,稀奇,我還以為你今年又要跟以前一樣拋下我孤零零的,沒有正好,過來陪我過,心情不爽想喝酒看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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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夭本想拒絕,思維不自然一頓,鬼使神差答應下來。

  有什麼在腦海里一晃而過,火鍋和騰起而繚繞的煙霧。

  西州不下雪,但整個冬天都潮濕森寒。

  林夭一身冷氣進了江家,脫下外套遞給陳管家,便看見江意禾翹著腿坐在吧檯前,不太爽快地打電話。

  一邊說一邊眉飛色舞地拿手指敲桌面,怒氣沖沖。

  「江嘉屹呢?」林夭收回目光隨口問。

  「在畫室,還沒下來,林小姐能幫我叫一下他嗎,我還有些功夫需要準備。」

  「好。」

  林夭點點頭,順勢上了二樓,畫室門緊關,站在門外就能聽見裡面音響咆哮。

  這房子隔音很好,他開的音量幾乎震耳欲聾。

  林夭抬手敲門,三五次,裡面毫無反應。

  她乾脆推門而入,一眼看見江嘉屹深靠著沙發,仰頭抬眼,右手舉在眼前,指尖勾著個黑色的什麼東西,他一瞬不瞬地盯著,在出神。

  眼角眉梢沾了煩躁,像盯著想掐死又不好掐死的仇人。

  有什麼東西值得他凝視這麼久?

  林夭倚門而站,再次敲門,這次終於成功驚動了人,他看過來一眼之後,指尖一卷,飛快收起那個黑色的、像繩圈一樣的東西。

  動作算不上匆忙,只隱約藏不下那麼點兒心虛的感覺。

  林夭挑眉:「什麼東西?」

  他坐起身像沒聽見,兀自關了音響,霎時間安靜。

  「下去看電影。」

  說著,他人已經越過林夭,往外走。

  昏昏暗暗的放映室已經打開了投影儀。

  門外,江意禾一直在打電話,越打越氣急敗壞:「那個文案不行就是不行,別說改了十遍,就是已經改了一百遍,過不了我這關就是不行……」

  影片播了幾分鐘,江嘉屹才從外面走進來。

  原本林夭一個人占了大半個沙發,見他進來,起身坐到一角,他頓了頓,在另一角坐下,中間空出好長一段距離。

  一人一角各自安靜,只剩影片的聲音在迴蕩。

  「不用陪女朋友?」林夭問他。

  投影的光跳躍,他隨意看看,注意力似乎不在影片上,「嗯。」

  然後又是一陣沉默。

  「等一下,我給你找。」江意禾用肩膀夾著手機,進來拿起包,一陣亂翻,怎麼也找不到。

  林夭看她急得眼睛都紅了,問:「找什麼?我幫你?」

  江意禾匆忙中掃她一眼,忽而想起來什麼,指了指門外二樓:「好像在江嘉屹書房,一個紅色的文件夾。」

  說完,又急著跟電話里的人理論,煩得她在沙發前來回踱步,擋了投影儀的光。

  江嘉屹偏著頭,像沒看見她繞來繞去。

  林夭起身,往二樓書房走去。

  二樓一片安靜,書房更靜,腳踩在地毯上,毫無聲音。

  林夭率先把視線掃了一圈書架,因為都是書,反而一覽無遺,沒有紅色的文件夾。

  她又找了桌面堆放的文件夾,最後才把抽屜拉開,唰的一下,抽屜里一個巴掌大的木盒子出現在眼前,盒子沒合上,大剌剌張著,露出裡面的東西。

  黑色的、繩圈一樣的東西。

  四周驟然無聲無息,心跳聲變得明顯。

  林夭睨著這個東西,指尖把它勾出來,一扯——有彈性,是發繩。

  很普通的、市面上十塊錢十根的發繩。

  可此刻,這根價值一塊錢左右的發繩,被鄭重地裝在一個木盒子裡,林夭想,這個木盒子一定比發繩貴。

  林夭這時候才知道,剛剛江嘉屹盯著出神的東西,是這個發繩。

  不是江意禾的。

  她篤定,因為這東西大概率是她的。

  半年前那晚她喝醉了,跟江嘉屹稀里糊塗親上的時候,她的發繩被他扯掉了。

  發繩這種小東西,要不是現在看見,她估計一輩子都想不起來。

  林夭垂下的眼皮遮蓋了越發複雜的目光,指尖捻著發繩,半響沒有動作。

  那個少年不知道以什麼心情這樣藏起她的發繩。

  或許,不知從何時起,有那個意思。

  林夭指尖克制地收緊。

  她手心似乎出汗了,又似乎沒有,不太真切。

  忽然,一道身影飛快衝過來,扶著門框站立,一邊壓著喘氣一邊抬頭,頭髮被跑動的風吹起大半,站穩時才重新落下,覆蓋在少年的眉眼之上。

  江嘉屹視線冷銳往裡一探,看見林夭慢慢關上抽屜,懶懶地揚了揚手裡的紅色文件夾。

  她淡淡道:「找到了,在抽屜里,讓江意禾別催。」

  他繃緊嘴角深深凝視她,喘氣漸收,他走到書桌前一言不發地拉開抽屜看了一眼,木盒子安靜躺在裡面,合上了。

  林夭斜過去一眼,若無其事笑了聲:「盒子裡什麼東西?」

  「沒什麼。」他推上抽屜,平靜道。

  林夭若有所思:「藏得這麼細緻,女朋友送的?」

  這話含含糊糊,讓江嘉屹倏爾抬了眼,視線相碰,誰也沒率先挪開,似乎是一場暗中的試探和較量。

  都在賭。

  對方不知道。

  「嗯。」他壓了壓嗓子。

  林夭另一隻放在衣兜里的手稍緊,又鬆開,她說:「我下去了,江意禾等得著急。」

  林夭出去後,江嘉屹坐在書桌前,面無表情把抽屜拉開,取出木盒子,手指挑開蓋子看一陣子又合上,來來回回開關了幾次,才把它丟回抽屜中。

  沒多久,江嘉屹重新回到放映室。

  三人很安靜看電影,林夭偶爾側頭跟江意禾講話的時候,餘光看見江嘉屹歪坐著,視線越過江意禾,沉悶地望著她。

  林夭當作沒看見。

  只是電影也開始看不進去了,莫名其妙的感覺在躁動。

  江意禾發現了,問江嘉屹:「你在看什麼?」

  他才轉回視線,放到電影上,「沒。」

  可沒過多久,又悄無聲息斜了過去,在光線跳動中,顯得沉冷而靜默,像隔了遙遠的距離。

  電影結束,江意禾留林夭吃飯,林夭拒絕了,原本的確是打算留下來的,只是沒再敢留下來。

  走的時候江嘉屹沒從放映室里出來。

  林夭穿回外套直接離開,腳步比來時快不少。

  等司機大叔從車庫裡開車出來時,林夭站在路燈下吹了好一會的山風。

  冷而徹骨,能讓人頭腦清醒,也吹亂了心境。

  林夭煩躁地凝望寂靜的山路,直到車子停在她面前,才回過神。

  她臨時改變了主意,沒讓司機大叔載她回學校,而是在夜色里駛往一家醫院。

  時間還不是很晚,林夭進去的時候,住院部還允許探視。

  推開病房的門,沒想過周開祈會在這裡,他手裡握著蘋果,仔仔細細削成小塊,再穩妥地放入病床的中年女人嘴裡。

  女人只有半邊臉能動,艱難地轉動眼珠望她。

  欣喜又愧疚。

  林夭第一次覺得,臉上幾乎做不了表情的人,能單靠眼珠子表達出如此複雜的情緒。

  病房外的走廊人來人往,燈光慘白。

  林夭對於周開祈,已經覺得無可奈何了:「你怎麼在這?」

  「你母親這樣,也有我的責任。」

  「你有哪門子的責任?」林夭對他的話感到無趣。

  「有,要不是當初林動找上我要錢,我不肯給,還報警說他敲詐勒索,你母親也不會一氣之下腦出血,導致半身偏癱。」

  「有那樣的兒子,她遲早也會氣得腦出血,責任在林動,跟你沒關係。」

  林夭表情淡淡。

  「你更沒必要因為這個,一直被林動脅迫。」

  周開祈想,不是這樣的。

  林夭還不知道,報警之前其實她母親在現場,林動在他要報警的時候退縮了,並且告訴他母親心腦血管不好,警告他不要報警氣到老人。

  結果他還是選擇了報警。

  這件事,他一直沒敢告訴林夭。

  「對不起。」他說。

  「你走吧。」

  林夭不在意地擺擺手,自己回到病房。

  七八個月了,她沒來過醫院,只雇了一個鐘點阿姨來照顧她,和定期轉醫藥費。

  她跟母親關係其實也很疏遠,李瀾總會在小事上給她那麼一點點的好,可當她被父親吊著打、被林動追著打、被關廚房、不讓讀書被塞到工廠的時候,李瀾從來是跟兩個男人站在一邊的。

  離開工廠之後,她也曾被逮回家過幾次,李瀾會給她一口飯,卻對她的拼命掙扎只是淚眼婆娑地旁觀,李瀾不會放她離開,即便知道這個家於她而言是地獄。

  對於林家對林夭做的事情,李瀾從來不贊成卻默認。

  這個母親好像永遠只會說:忍忍吧,他是你哥/他是你爸,夭夭,你要聽話。

  夭夭,

  你要聽話。

  林夭坐在床頭,拿起周開祈沒削完的蘋果,一邊削一邊說:「你兒子有沒有來看過你?」

  李瀾呼吸不再平靜,歪嘴艱難道:「有。」

  林夭想起來了,那次搶醫藥費的時候他出現過。

  一個護士過來檢查李瀾的情況,擺弄了一下儀器之後,護士臉色驟變,一把摁了床頭的緊急按鈕,一邊匆匆忙忙跑出去,一邊對林夭說:

  「你不要動這個病人!」

  突如其來的混亂讓病友們紛紛探頭張望。

  李瀾渾濁的眼底似乎變得清明:「其、其實……媽、媽媽愛你。」

  林夭手猛地頓住,靜止了好久。

  直到醫生和護士衝進來,一把將她扯開,拉緊帘子開始搶救。

  蘋果和水果刀掉在地上,匆忙間不知道被誰踢到了哪裡。

  醫生下了三次死亡通知書,整整一夜,在第三次的時候,徹底沒了聲息。

  林夭面無表情抵牆而立,像個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林動聞訊而來,撲在餘溫尚在的屍體上嚎啕大哭,震得醫院整層樓一清二楚,他們竊竊私語,305病房有個大孝子,聽,哭得多撕心裂肺。

  「你怎麼照顧媽的!?」

  林動指著林夭的鼻子罵,「媽死了,你一滴眼淚也沒有,媽白疼你了,你他娘的冷血不?」

  他作勢要打,被阿姨和躲在不遠處的周開祈撲上來攔住了。

  林夭事不關己地轉身,在林動目眥盡裂中一步一步離開醫院。

  「垃圾!白眼狼!」

  「……」罵罵咧咧。

  林夭覺得有點餓,回宿舍之前去校門口的便利店掃了點麵包,路過冰櫃的時候,她視線定在啤酒上。

  她看了一陣子,順手撿了一罐,一罐又一罐,最後撿了一打去結帳。

  林夭喝醉了,喝完四罐的時候就醉了。

  她歪歪扭扭倒在宿舍的陽台,宿舍沒開燈,她就癱在門縫中間,頭髮灑在地板上。

  易拉罐東歪西倒,一隻空的被她勾在手裡,偶爾詐屍似的抬起來又往嘴裡倒了倒,一滴也倒不出來,就被她暴躁地丟開,稀里糊塗去勾另一灌。

  手機震動,她不理,又不依不撓地震,一直吵醒她。她手軟地去掏,看也不看就被她一甩手丟了出去。

  啪的一聲砸在牆上,手機自動關機。

  整個世界都清淨了。

  可她還是沒辦法睡過去,腦海里全是那句「其實媽媽愛你」。

  她哭不出來,卻很難受,又不知道哪裡難受,好像一個醫生直覺自己有絕症,卻千方百計查不出來,很絕望很麻木。

  林夭癱在地板上,愣愣望天,前所未有的清醒。

  半響,她想起什麼,側過身探手去勾手機,她長按開機鍵,屏幕重新亮起。

  她努力眯起眼點開微信,找到江嘉屹的對話框,無力地打字,打出來也亂七八糟——

  「我以後不做你的家教,了,你你另外找個家挺老師。」

  發完之後,她好像能睡過去,只是意識睡過去了,不知道多久,手機震動一下,她又極快地抽離睡眠,仿佛剛才只是眯了一下眼睛。

  可江嘉屹發來的消息顯示,已經兩個小時過去了。

  他只發了個問號。

  作者有話要說:就等弟弟什麼時候忍不住表白了!!!感謝在2020-09-2521:58:18~2020-09-2819:42:3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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