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深夜
一輛車在夜色中疾馳而過, 奔離了地下停車場後逐漸慢下來。
凌晨的時間,路上空曠無人。
江嘉屹單手搭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在寬闊大路上徐徐前行。
「快點吧, 我難受, 想吐。」
張離難受得開窗, 冷風灌進,空氣乾燥冷冽。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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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嘉屹一邊轉方向盤, 一邊淡淡應聲。
沒多久,車子在酒店門口慢慢降速。
酒店門口的路邊站了個女人,大冷的冬天,半倚在行李箱上,石雕一般毫無動靜。
四下無人, 她似乎一直存在著。
江嘉屹望了一眼, 忽然油門踩到了底, 唰的一下經過酒店。
「去哪!?」
張離驚訝, 一扭頭瞥見江嘉屹冷漠的側臉。
像這晚的氣溫, 干冽冷燥。
「帶身份證了嗎?」
「在酒店裡呢。」
車子無奈地掉頭, 再一次經過酒店,往城市的另一處駛去。
「去哪啊?」張離醉意醒了大半。
「回畫廊。」
「畫廊?為什麼?」
江嘉屹沒回答他。
張離看著這人,放棄了追問。
算了,問了也白問。
他忽然想起二叔的話, 當年他會出現在江嘉屹的世界, 完全是因為二叔說, 有個人需要你救他,需要你拉他一把。
那人叫江嘉屹,生病了。
他當年不懂事, 是個爹媽頭疼的二世祖,也被二叔煽動得摩拳擦掌地要去拯救這個人,跟他做朋友。
後來才發現,誰能拯救這傢伙啊。
張離靠著車門埋怨:「就算你工作狂,能不能體諒一下我。」
江嘉屹好心道:「車窗升回去吧,小心感冒。」
張離:「……」
*
林夭回到家門前,鑰匙轉動,拉門。
啪,一堆宣傳單張從防盜門的門縫中摔到地上。
原本宣傳單擋著的地方有點什麼東西,看不清楚,林夭打開手機電筒,照過去,一個馬克筆在上面畫了個圈又在中間打叉。
走廊一片死寂般的靜悄悄,林夭定定看了一陣子,撿完地上亂七八糟的宣傳單,然後回去拿了酒精把馬克筆的痕跡擦乾淨。
一整晚都睡不安穩,有什麼聲音便神經衰弱地驚醒。
一個人,這個家空曠而死寂,毫無生氣。
勉勉強強睡到七點半才起床上班,這次開了車到博物館。
忙忙碌碌到中午,才有空去博物館旁邊一個類似飯堂的餐廳吃頓飯。
她剛拿著托盤走過去,看見楊茜對她招手,旁邊坐著張總和宣傳總監李總,江嘉屹也在。
都看見她了。
便走過去坐下。
江嘉屹正好坐在她對面,吃得無聲而緩慢,看見她,便客氣地頷首。
林夭也對他笑笑。
她還記得,江嘉屹以前不吃外面的東西。
「林攝影師。」
林夭看過去,是宣傳總監李總。
「宣傳的樣片我看過了,很不錯,你年紀看著不大,開始楊塑讓你負責這項目,我還有點不滿,想著那小子怎麼隨便找個小年輕糊弄人呢。」
李總說著大笑,「沒想到真不錯,楊塑眼光還是毒的。」
林夭笑道:「都是團隊合力的作品,我一個人做不出來。」
「主要是你,連我們的藝術家看了你的樣片都誇你了。」李總一邊說著,一邊拍了下江嘉屹的肩膀。
林夭看過去,他似乎隨便吃了兩口就沒繼續吃,閒散坐著,聞言平靜地笑笑,沒否認。
她倒是沒想到江嘉屹會誇她。
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江嘉屹說:「做得不錯。」
不知是客套還是真心實意。
不過都不妨礙林夭道謝。
李總又說:「不過視頻後半截方案改了,打算讓你重新剪輯一下,時間比較趕,今晚行不?」
原本是不行的,時間太趕,但李總把人夸到天上了,不行也得硬著頭皮上。
林夭只好點頭。
「我就喜歡你這樣的合作方,沒男朋友吧?」
林夭說:「還沒。」
「給你介紹個?」李總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著,又看向江嘉屹,「我們部門好幾個未婚沒女友的有為青年,你也認識,你看怎麼樣?」
一頓飯的氣氛變得奇怪起來。
林夭這樣的事情遇到不少,私底下隨便找什麼藉口拒絕,但現在不能拂了李總面子,便笑而不語地喝湯。
江嘉屹手裡握了手機,正垂眼看著,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似乎才聽見李總說了什麼,一邊忙打字一邊抬頭。
目光淡淡。
他視線若無其事掃過林夭的臉,不太在意道:
「還不錯,你看著介紹就行,別介紹太差。」
「肯定不會,文鈞就不錯,你看?」
江嘉屹似乎是真的認真回想了一下,道:「還行。」
答得挺認真。
林夭轉動手裡的勺子,抬眼時,他重新低眼看向手機,對外界愛答不理的,似乎剛剛的幾句話並未對他造成什麼影響。
他看了一陣子,忽然起身拿起他自己的托盤,對他們打招呼:「我吃好先回去看看場地布置,你們慢慢吃。」
「行。」
「你也別著急工作了。」
「我說藝術家是都不吃飯的嗎?每次跟你吃飯就沒見你吃多少。」
「……」
各自打完招呼寒暄完,江嘉屹緩步離開餐廳,背影在雜亂的人流中穿梭,不疾不徐。
楊茜湊到林夭耳邊,小聲說:「姐?你們真認識麼?怎麼看著剛認識似的。」
林夭倦淡地笑了聲:「都五年時間了,你現在重新見到你中學同學,會很熟絡?」
「倒也是。」
楊茜也不知道林夭和江嘉屹到底是哪個程度的關係。
時間太久了,生疏是再正常不過的。
「可就是感覺說不出來的奇怪。」楊茜暗自嘀咕。
林夭給她夾了雞肉,笑:「多吃點飯,別八卦了。」
「我哪八卦了……他是很奇怪啊,你不是說他這兩天才來的海市嗎?他能這麼快記住這麼多工作人員?說不定他連文鈞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呢,我這兩天給全部工作人員拍單人照,也沒記住他們誰長什麼樣。」
林夭垂眼,沒再理她。
晚上帶著團隊又忙了一輪,八點左右大家都下班回家,林夭想了想,沒一起下班。
那個視頻後半段要重新剪,今晚就要,時間太趕,她打算留在博物館裡剪完再走,不浪費路上的時間。
現在下班高峰期,馬路堵得不行,開車回去得一個多小時。
李總知道她這麼拼,特意給她留了個房間讓她安心工作,場地租了三個月,這一層暫時都是他們的,可以隨便用。
林夭便窩在房間裡,一晚上對著電腦剪視頻,眼睛就沒離開過電腦屏幕,也絲毫沒留意到時間的流逝。
一直到視頻剪完,她發到李總郵箱之後,才疲憊地合上電腦。
已經是晚上十二點。
她閉上眼靠著椅背休息了一陣,才死灰復燃一般起身,揉著肩膀出了房間。
一些燈還亮著,但總體昏昏暗暗。
工作人員走了大部分,只剩下門口看守的安保人員。
整個博物館變得寂靜空曠。
林夭靠著記憶尋到休息間,燈已經關了,漆黑一片。
玻璃門自動打開,無聲無息。
她一眼看見圓桌上趴了道身影,了無氣息,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怎麼了,幾乎融在黑暗裡。
林夭腳步頓了一下,沒第一時間進去。
是江嘉屹。
他一隻手搭在桌上,腦袋枕著手臂,外套都脫掉隨便丟在椅背上掛著。
脊背對著門口,冷清安靜。
林夭口渴,遲疑了一會,還是悄悄進去了,沒打算驚動他。
腳步聲沉悶,他泛白的指尖似乎神經質地跳了一下。
林夭下意識看他一眼,看見他蒼白的臉,還有滿額頭、鼻尖滲出的冷汗,唇角緊繃泛白。
走近了才聽見他呼吸粗重。
整個人不太好的樣子。
林夭皺眉,看見他另一隻手搭在胃的位置。
馬上猜到他怎麼回事。
林夭倒了杯水,靠在吧檯上一邊喝一邊垂眼看他。
她翻出手機找江意禾。
「江嘉屹有胃病嗎?」
江意禾應該沒在忙,有空回復她:「啊?有,好幾年了,他怎麼了?胃病發作了?」
「嗯,怎麼得的?」
對面沉默了好一陣子,才慢慢發來:「陳管家四年前去世了。」
林夭盯著這幾個字,張了張嘴,又被濃郁的黑暗堵了回去。
陳管家在江嘉屹才五六歲的時候,就照顧他了。
印象中,江嘉屹的母親也是那陣子去世的。
「怎麼回事?」
江意禾說:「自殺。」
林夭皺眉,心裡挺多疑問,但不知道該從哪裡問起。
「他沒事吧?」江意禾問。
「應該沒事。」
其實看著不太好,但沒必要讓江意禾擔心。
「幫我看一下他吧,他在海市那邊,我只放心你,張離那人自己也沒多靠譜。」
「行。」
林夭緩緩呼了口氣,把手機放回衣兜里,重新倒了杯溫水,坐在圓桌的另一張椅子。
「江嘉屹?」
她淡淡喊了一聲。
他聽見了,手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眼睛,眼底有些疲憊,但精神還算不錯。
看見是她,江嘉屹眉頭緩緩皺起。
林夭想了想,把紙杯挪過去,道:「喝點水吧。」
紙杯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
就這麼輕輕碰了一下,他整個人猛地坐起,很突然地往後退了一下,凳子不太穩,險些往後跌。
動作激烈迅速,像遇到什麼突發的危險,在本能地閃躲。
他半響才坐穩了,眼底陰沉地盯著她,眼瞼的位置猩紅了一圈,低低喘了氣。
林夭怔住,看他這突如其來的反應,下意識握了握水杯。
似乎不至於燙到他。
溫水而已。
他才反應過來似的看她,大概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慢慢平靜下來。
良久,他說不上鎮定地起身拽走椅背上的外套,一邊往外走,一邊說:
「抱歉,我有點累,別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