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拉扯


  林夭舉著好幾斤重的單反,跟楊茜和幾個同事在場館到處跑。

  拍完外景拍內景,一幅畫拍幾百張,還得拍宣傳視頻。

  一天下來累得手臂抬不起來。

  攝影是個體力活。

  這次的項目投資不小,這個博物館的場子又貴又難租,各方嚴陣以待。

  燈光指導和場地布置設計者經常吵起來,一天大大小小開三四個會,就爭其中一幅畫該掛左邊還是右邊。

  最後把問題送到江嘉屹面前敲定。

  他從中取捨,倒是誰也沒有異議。

  只是連帶了林夭的團隊跟著遭殃,拍好的宣傳視頻又得推倒重來。

  跟著開了幾次會,楊茜忍不住小聲納悶:「江嘉屹看著年紀也不大啊,怎麼跟定海神針似的,都聽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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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吵得再凶,氣氛再緊繃。

  他一句話似乎有撫平所有皺褶的能力。

  林夭看一眼不遠處的江嘉屹,他閒散靠坐在椅子上,指尖捻起平面設計圖,眼底漆黑,無聲審視。

  很專注。

  只沉浸在他的世界裡。

  當初的少年褪去所有青澀和透徹,變得成熟莫測,讓人看不透了。

  林夭淡淡道:「他小時候就挺厲害了。」

  楊茜說:「也是。」

  打仗似的一天結束,項目總監張總請大家吃飯。

  這樣的商業飯局沒辦法推,林夭只好帶了團隊一起過去。

  包廂,五六張大圓桌,林夭團隊自己一張桌子。

  落座的時候,林夭瞥見江嘉屹就坐在鄰桌,一抬頭能看見的角度。

  他脫剩一件白襯衣,疏懶靠著,唇角一線客氣的弧度。

  局外人似的。

  開席還沒有十分鐘,四處騰起煙霧,一桌桌人在縫隙中來來往往,一邊大聲說笑,一邊吞雲吐霧。

  二手菸使空氣驟然渾濁沉悶。

  林夭這邊不少人來敬酒,都被她婉拒了,幸而他們只是攝影團隊,不被列入必須拉關係的範圍,被輕易放過。

  她無意中看見有人向江嘉屹敬酒,好話說盡了,江嘉屹只是笑了聲,側頭低聲說了什麼,被嗡嗡吵雜的音浪蓋過去。

  沒喝。

  那人倒不勉強,就是又掏了煙盒遞給江嘉屹。

  林夭一邊抿汽水,一邊望過去。

  他定定看了兩眼,乾淨的指尖探過去,抽出一根放嘴角,那人純熟地替他點菸,他側了下頭,點著,一點猩紅亮起。

  呼出的煙霧散在渾濁的空氣中,更顯得他眉眼淡漠。

  林夭目光隱晦地跳了一下。

  似乎有什麼從裊裊煙霧中望過來,林夭放下玻璃杯,收回視線。

  沒多久,江嘉屹起身離席,出了包廂,張離喝了不少,也浮著腳步跟了出去。

  楊茜說她胃疼,想先走。

  她年紀最小,剛剛大學畢業兩年,身體一直不好,上次就在山上中暑被林夭背下山。

  林夭便讓她先回去了,沒什麼人注意到。

  林夭去送她打車,回來的途中順便去洗手間,途徑偏廳的一個休息區。

  還沒走近,林夭聽見張離含含糊糊的聲音——

  「我說你怎麼這麼抗拒喝酒?我記得你很久以前也喝過紅酒啊,好像你沒成年那陣子,還偶爾喝你姐的酒。」

  有些醉了,音調歪歪扭扭。

  江嘉屹淡淡說:「不喜歡。」

  張離霎時笑了:「你也不喜歡抽菸,應酬還不是會抽一兩根?怎麼了?突然就滴酒不沾了?」

  「要開車。」

  他聲音倦淡,似乎提不起興致。

  林夭拐彎,便看見他們坐在沙發,江嘉屹指尖還夾著那支煙,就垂在大腿上,任由它燒出截截菸灰。

  他帶點兒疲倦地半闔眼皮,不咸不淡。

  張離歪坐在他旁邊,有些大舌頭:「你少糊弄我,酒席里哪個不開車?不都找代駕?我給你擋酒都喝多少了我。」

  林夭正常步速晃過,當作沒看見。

  進去洗手間所在的走廊時,感覺到江嘉屹忽而抬了下眼,視線含糊掃來,捉住了什麼,又沒捉住。

  她裙角一揚,身影沒入折角中。

  隱約聽見張離問:「是不是林夭?你之前那個姐?」

  江嘉屹冷淡反問:「什麼姐?」

  一路鬧到凌晨兩點,店家反覆提醒要關門了,一個個才腳步漂浮地起身。

  一個比一個酒氣衝天。

  林夭團隊裡的幾個同事剛好湊到一塊打車離開,她打招呼告別的時候沒反應過來,直到跟著一群人坐電梯到地下停車場才想起她的車今早被別人的車堵了,沒開出來。

  電梯裡燥悶,酒氣從人身上散出,讓人不適。

  林夭疲倦地閉上眼,電梯叮的一聲響起,提醒乘客已經到了負一層。

  她睜眼,忽然觸到電梯反光的牆面一道視線。

  四目相對了一瞬,仿佛錯覺或者巧合,對面若無其事挪開。

  林夭扭頭,看到江嘉屹面無表情低頭看手機,似乎對外界一無所知。

  沒來得及細看,已經趕著出電梯。

  一群人湊在一塊找代駕,張總監說:「誰沒車走,可以過來我這搭一下,自己沒車的找人載,都是同事,別害臊。」

  「你開車來了嗎?」

  有個之前跟林夭敬過酒的什麼總問她,過分殷切。

  林夭雙手插在衣兜,淡漠笑笑:「沒,我打車就好。」

  「這麼晚了,一個女孩子打車不安全。」

  「習慣了。」

  「坐我的車吧,不是嫌棄我吧?」

  言語間抬了高度,讓人不接受便下不來台。

  林夭靜靜站了一陣子,揚起嘴角:「怎麼會,您老婆孩子還等著,我住挺遠的,不耽誤您了。」

  那什麼總深深看她一眼,笑著轉身走了。

  一群人也散了個大概。

  江嘉屹沒動,靠在車門,明目張胆望向她。

  整個停車場靜悄悄,空曠而寒冷,他顯得平靜,僅存在表面的。

  底下似乎又有什麼膠著了,在無端拉扯。

  林夭總覺得他在等她開口,說一句什麼話。

  可她沒開口。

  他低下頭,擺弄了一下車鑰匙。

  清脆的聲音在他指縫中跳,有一下沒一下,隱約在催促。

  冷氣卷席,林夭指尖在衣兜中收緊,兜中的手機震了震,她拿出來。

  楊哥問她:「散了嗎?」

  她回覆:「剛散」

  「喝酒了嗎?能不能開車?」

  「沒開車出來,放心,你妹妹我兩個小時前送她上車走了,她回到家跟我報了平安。」

  「你別打車了,這麼晚不安全,有同事在你那個酒店附近,我讓人接你。」

  「難得老闆有良心。」

  「少貧。」

  林夭輕輕勾了嘴角。

  「怎麼還不走?我頭暈啊哥。」張離從副駕駛探出半個身子,睡眼朦朧地看向江嘉屹。

  江嘉屹斂回視線,極度冷漠地應了一聲:「嗯。」

  似有若無的對峙無聲斷開。

  他面無表情從車頭繞回駕駛座,開門進入。

  林夭走到靠近出口的位置,也沒太外面,海市跟西州冬天不一樣,晚上不能隨便造。

  她立在一側,默默等。

  車引擎的聲音響起,破開了深夜的靜默。

  很久,引擎的聲音一直沒消失,就在林夭斜對面的位置,她沒張望,一直等到接她的那個同事到來。

  同事的車從另一個入口進來,在停車場繞了一周,才在這邊找到林夭。

  看見周開祈推門下車,林夭揚起眉:「怎麼是你?」

  「我剛好在附近,你老闆讓我過來。」

  林夭想了想,忍不住呵了一聲:「你靠著金錢關係,跟楊哥處成了朋友?」

  「也沒什麼不好。」他笑笑拉開副駕駛的門。

  林夭坐進去,拉了安全帶,「讓你一甲方爸爸,來接我一個乙方小員工,楊哥也真是做得出來,資本家的面孔啊,都壓榨到甲方身上了。」

  「我不是一個計較的甲方。」他關上車門。

  林夭看他一眼。

  是一個冤大頭一般的甲方。

  她是真的第一次看見有人做冤大頭能做得這麼甘之如飴。

  「江夏知今天來海市了,她聯繫我,想住在我家。」

  他一邊系安全帶,一邊說,視線隱晦打量林夭的目光。

  「嗯。」林夭疲倦窩在椅子裡。

  「我和她都分手這麼久了,她還來找我。」他緩緩道。

  林夭面對無法避免接觸的周開祈,一直很避諱跟他聊感情問題,便裝作翻相機里今天拍的照片,沒聽見。

  他便沒了聲音。

  這時候一輛車疾馳駛過,呼嘯一聲,駛向出口,一頭扎入夜色之中。

  林夭視線抬了抬,是江嘉屹的車。

  「我進來的時候,那車啟動好久了,就這麼一直停著,現在才開出去。」周開祈狀似隨口一說。

  林夭繼續翻照片:「是嗎?」

  「我剛剛有注意那車的車主,總覺得有點眼熟。」他說話總帶點兒意味深長。

  林夭沒理他。

  他便一邊緩緩踩油門,一邊斜眼去看林夭,發覺她好似望著一張照片許久了,就這麼耷拉眼皮靜靜睨著。

  周開祈最喜歡林夭的側臉,眉眼鼻尖的弧度,膚色的透白讓她清冷得幾乎不近人情。

  觸之不及的高嶺,遠遠望著,便驚心動魄。

  他視線悄悄順著一縷散下的頭髮而落,碰到相機屏幕上的照片。

  裡面像是一幅畫,他隔了有些遠,就這麼瞟了一眼,望見一個似是而非的輪廓。

  他隨便找個話題似的說:「那畫裡的人,總覺得有你的影子。」

  林夭若無其事摁下開關鍵,屏幕徹底黑掉,攔下周開祈探究的視線。

  她睨著黑掉的屏幕,口吻平靜無波:「是我。」

  「嗯?」周開祈驚訝。

  林夭並沒有向他解釋的意思。

  是不是她,她一眼看得出來。

  而畫這幅畫的主人,早已不把這畫藏起來。

  還記得他取出這幅畫時,隨口的那一句「無所謂」。

  他放下了,忘掉了。

  再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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