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長夜
張離過來打擾江嘉屹睡覺當然不只是為了個破發繩,他乾脆坐到床邊,說:
「我有一個朋友……」
話還沒往下,江嘉屹看他的眼神已經深了幾度。
張離被他盯得發怵,解釋:「真是我朋友,沒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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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他把枕頭一丟,懶散靠在床頭。
「我朋友他當年表白,被拒絕了,女孩說當不了情侶也能當朋友,好多年前的事,我朋友現在還喜歡那個人,但一直就用朋友的身份接近,最近感覺他特別苦惱,就找我喝酒,天天微信跟我訴苦。」
江嘉屹不明所以看向他,「跟你有什麼關係?」
張離一拍手,激動道:「就是跟我沒關係啊,我問你我要怎麼拒絕這個朋友的訴苦,才能不顯得我沒良心沒義氣?他實在太煩了,他那些感情/事煩了我好幾年。」
「你罵他一頓,自然就不煩你了。」江嘉屹隨口道。
「……」
張離都無語了,「你認真的?」
「認真。」
「怎麼罵?」
江嘉屹說:「告白過後,做不成情侶,也不會是朋友。」
張離哭笑不得:「他不是還喜歡著嗎?放不下啊,喜歡又不是上廁所,說憋著就能憋著,喜歡一個人怎麼藏得住。」
空調的暖氣撲在臉上,江嘉屹垂眼,語調緩緩:
「尊嚴不會允許你去喜歡她,除非你想被她拋棄第二次。」
張離笑了:「要是人人都有你這麼理性,也就沒這麼多煩人的事情了。」
聞言,江嘉屹不置可否,指尖捻了捻黑色發繩。
告白被拒絕、被拋棄、被分手,本質其實是被否定,從這個人的外在連同內在,一起被徹徹底底否定,被拋下的人尚有一息尊嚴,反反覆覆被拋下的,沒有。
今天早上還晴空萬里,下午突然來了場雨夾雪,天色陰沉低壓,整個天地沾染了濕氣,灰濛濛。
李總讓跟林夭他們團隊開了個會,播放了她連夜剪的宣傳視頻。
「剪得很好,沒讓我失望,你們很專業,就是有一點還是不太行,看著沒什麼吸引力。」
楊茜心裡猛地提起來,又要改?
她暗暗看向林夭。
這個李總已經讓他們改了好幾十版了,每次都說很好很好,但又挑這挑那,推倒重拍也不是沒試過。
「再改改吧,這畢竟是宣傳用的,目的就是吸引人。」李總笑道。
「李總提點我一下。」林夭好脾氣道。
李總只是說:「改得有吸引力一點。」
林夭笑:「要換方案嗎?。」
「也不是不行,你看著效果好就換吧,我信任你。」
散會後,楊茜悄悄反白眼,「一點兒都不專業,就會說沒吸引力,我們是他肚子裡的蛔蟲?知道他不喜歡哪裡?一點實質性建議都沒有。」
「習慣就好。」
林夭拍拍楊茜的肩膀,「審美這東西太主觀了,我們滿意的,他覺得不行,再剪剪吧,重新制定方案之後你和小陳他們去拍素材,我剪輯。」
下著雪,外界沒法拍,只能先制定新方案,然後再拍拍內景。
下班的時候,雪還沒停,反而越下越大,夾帶了雨,濕冷透骨。
林夭開車回家的路上,腦海里一直是方案的內容,在思考用什麼畫面和運鏡,結果半路拋錨,車子停在半道,幸好靠著路邊,不然就堵車了。
她沒帶傘,只好隨便扣了外套的帽子就衝到雨雪中,打開車前蓋。
一陣白煙冒出。
她咳嗽著揮散煙霧,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只確定車子出問題了,要找拖車。
雨雪砸在身上,很快就透進衣服里,濕寒從尾椎骨一路鑽進。
她翻出手機打電話,偶然間一回頭,一輛黑色的車子從她身邊徐徐駛過,駕駛座車窗露出的側臉讓她怔了一下。
天色霧蒙蒙,又冰冷徹骨。
黑車破開風雪,駛過長夜。
馬路開闊,路上並沒有多少車輛。
江嘉屹目視前方,唇角冷硬,似乎什麼都沒看見,有條不紊地往前。
林夭抬手拭去融化在臉上的雪水,頭髮已經變得半濕,一身冷氣。
大概是直覺。
林夭覺得江嘉屹看見她了。
她不動聲色收回視線:
「你好,拖車公司嗎?」
在等拖車公司的途中,一輛熟悉的黑車再次從同一個方向駛過,像時間倒退了重來一遍。
只是這一次,那車子緩緩停在她車旁。
他分明開出很遠,可到底還是拐了彎,重新繞回來。
車窗降下,江嘉屹微側了下頭,皺眉:「出事了?」
中間隔了雨雪,他聲音不清不楚融進去,化不開。
情緒混雜得……讓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林夭看他一會,說:「拋錨了。」
「叫拖車沒?」
「叫了。」
「嗯,」他緩緩點頭,「上車吧,送你回去。」
路上的行進的車燈晃過,偶有鳴笛伴隨,他催促地抬了下眼睫,「要抄罰單了。」
林夭便下車冒雪繞過去,攜卷了一身風雪冷氣鑽入副駕駛。
江嘉屹帶她去處理了拖車問題,然後送她回家。
把地址告訴江嘉屹後,他便打開了導航,沉默地按照導航前進。
兩個人之間只剩沉默。
林夭身上的衣服濕了大半,寬鬆的毛衣貼著輪廓,似是而非若隱若現。
她手腳冰涼,渾身發寒。
江嘉屹望著路面前方,忽然一探手,加大了暖氣。
氣氛沉悶。
林夭乾脆打開電腦工作。
他似乎注意到,瞥她一眼,問:「宣傳視頻又要改?」
「對,李總說不夠吸引人。」林夭搓了搓凍僵的手指,一邊在鍵盤上敲打,一邊回答。
他點點頭,再沒說什麼。
林夭覺得,長大後的江嘉屹,內斂得讓人看不透。
時時存在的分寸感讓她明顯感覺到他的疏離。
不再多想,林夭全部精力投入到視頻中,面對屏幕上的剪輯軟體。
望著望著,忽然覺得眼前模糊,畫面逐漸渙散。
思緒無端拉扯。
眼皮子越發沉重,最終不知不覺闔眼睡過去。
混沌中,一粒雪花飄落,落在眼角,被她的體溫化為雪水。
林夭緩緩睜開眼睛。
看見濃郁得化不開的夜色里,江嘉屹手肘撐在窗沿,手背抵在額角,偏了頭從含混不清的黑暗中望著她。
車窗降下一條縫隙,滾進的冷風降下了暖氣的溫度。
車已經停了,就在小區門口。
路面車輛的蹤跡近乎於無,行人乾脆沒有。
江嘉屹這個姿勢不知道保持了多久,半抬不抬的眼底平靜而複雜。
不可調和的矛盾化在夜色中。
林夭下意識動了一下,覺得渾身無力。
「幾點了?」
她問。
他沒回答。
林夭按開手機屏幕,已經晚上十一點半。
她車子拋錨的時候,是八點半。
車子停在小區門口,起碼兩個半小時。
讓林夭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就這樣一瞬不瞬望了她兩個半小時。
這個突然冒起的猜測讓她覺得莫名,江嘉屹還不至於這麼無聊。
「怎麼不叫醒我?」
林夭被他盯得不自在,艱難坐直身子,順手收起電腦。
他說:「你發燒了。」
林夭一怔,抬手一摸,果然額頭一片滾燙。
她自己都沒發現發燒了。
「我家裡有藥,我回去吃藥睡一覺就好了。」林夭說著,解開了安全帶。
他漠然嗯了一聲,沒再看她,似乎不太關心。
林夭下車時腳步又頓在原地。
車外風雪依舊。
他問:「沒帶傘?」
倒也沒有太冷漠,只是恰到好處的分寸。
「沒。」
他拿過放在車頭的傘,不知道原本想說什麼,似乎在喉間滾了一圈後出口成了另一個意思,最終說了句:「傘不用還了。」
「謝謝。」
暖氣從車窗縫隙中逸散。
他緩緩說:「不客氣。」
林夭撐傘下車,關門的瞬間下意識多看他一眼,他凝望前路,茫茫的視線散落,隱約失去了焦距。
她跟他道別:「再見。」
江嘉屹或許沒聽見,便沒回應,緩踩了油門,往遠方駛去。
林夭回到家後,疲倦席捲,已經沒力氣洗澡了,用被子把自己一團砸在沙發上便渾渾噩噩睡過去。
她第一次感覺到什麼叫抬一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睡得顛三倒四,失去時間概念。
最後是手機鈴聲吵醒了她。
林夭疲憊不堪地撐開眼,看見是楊茜打來的,便強撐著接了電話。
「姐,睡了嗎?」
「怎麼了?」
林夭抬起手摸了摸額頭,滾燙依舊。
身上又冷又熱,交替拉扯,讓她難受得冒出一身冷汗。
林夭勉強抖著手摸煙,火光一晃,煙霧逸散。
「剛剛那個李總大晚上的打給我,說打不通你手機,讓我轉告你,方案不用改了,直接用回上上個版本。」
林夭皺眉,像沒聽懂:「什麼?」
「大半夜的,李總突然打電話吵醒我,說江嘉屹看了幾版宣傳視頻,敲定了上上個版本,讓我們不用改了。」
已經是凌晨兩點了。
林夭感覺楊茜的聲音如隔雲端,含混不清中只聽見江嘉屹三個字。
「還真是甲方爸爸行為,一直讓我們改改改,結果最後告訴我們還是原來的好,真是被他們氣吐血,你說江嘉屹平時也不管這個,怎麼大晚上的突然看宣傳視頻,還給意見了?我……」
楊茜後面說了什麼,林夭已經聽不太清楚了。
她倒回沙發上,難受地蜷縮起身子。
半闔眼望著繚繞散開的煙,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剛剛江嘉屹怎麼發現她發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