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驟亂


  早晨的時候,雪恰好停了。

  空氣被長夜的雨雪洗刷得乾淨。

  林夭撕下額頭的退熱貼,渾渾噩噩換上衣服,背著器材出門上班。

  還發著燒,不敢開車。

  林夭擠著地鐵到博物館。

  「姐,早上好,」楊茜背著單反,倦氣沖天地跟林夭打招呼,「昨晚被李總折磨瘋了,半夜四點啊,我的天。」

  結果她看見林夭的樣子,一副孤魂野鬼似的,驚呆了。

  「早。」

  林夭有氣無力應了她一聲,「視頻弄好,還有宣傳海報沒拍,繼續吧。」

  兩人說著,一起進電梯,正好有個眼熟的服務台小姐也跟著進來,看見她們後連聲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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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早有個女的非要找江先生,施工期間,按規矩她沒有預約又不是工作人員不讓進,她就坐在一邊等了幾個小時,每隔十分鐘就過來纏著我讓我放她上去,誰敢啊,那麼多名貴的畫呢,出事我怎麼賠得起。」

  「哪個啊?」

  楊茜好奇。

  電梯是觀光的,能看見整個博物館正廳。

  服務台小姐對著玻璃指了指,努嘴:「就那個,有點遠,看不清楚了。」

  林夭順著方向看過去,一個姿態端柔的女人,五官看不清楚,隱約是個美人。

  她應該不認識。

  「怕是江嘉屹的桃花債。」

  楊茜十分興奮地在林夭耳邊說。

  八卦的意味一起,服務台小姐也起勁了,「是挺漂亮的,就是有點偏執似的。」

  林夭多看了一會,收回視線。

  楊茜隨口說:「不會是女朋友,吵架了吧?」

  林夭眼底微動。

  大概是還沒退燒,腰酸背痛的,她疲憊地靠著電梯牆,望著樓層嗖嗖跳動。

  不知怎麼的,她對這個話題興致很淺,甚至並不那麼想聽見。

  服務台小姐應了一句:

  「也有可能,江先生條件這麼好,有女朋友也不出奇,我要是他女朋友,我看見他臉就不生氣了,哪裡還跟他吵架。」

  「或者是念念不忘的前女友。」

  「……」

  她們也就是八卦隨口一說,沒過多關注。

  下午的時候,林夭帶著團隊在博物館門口拍海報。

  風吹雲動。

  昨晚的一場雪讓風沾染了揮不散的濕氣。

  風輕吹開林夭額前的碎發,她舉起相機。

  咔咔隨手拍了兩張,低頭看效果,總覺得不太滿意:「陳子,給我拿個廣角定焦鏡頭。」

  叫陳子的男孩連忙翻開鏡頭的箱子,給她找。

  「姐,那個女人。」

  楊茜對不遠處抬抬下巴。

  林夭迎風看過去,博物館其它樓層還開著,不少遊客拿著票排隊入場,那個女人就站在一側,死死盯著博物館出口。

  這次距離不遠,能看清楚她的長相。

  當得起美女兩個字。

  五官顯眼,輪廓算不上柔和,眼角眉梢頗有種盛氣凌人的銳利。

  「江嘉屹喜歡這種類型嗎?」楊茜有些納悶,「我看那幅《煙》,畫中的女人跟這個一點邊都不搭。」

  「拍照吧。」

  林夭拍了拍她肩膀,打斷了這個話題。

  又拍了一陣子,不遠處似乎鬧出了點動靜,林夭下意識看過去,猝不及防看見了江嘉屹。

  他跟張離站在一起,剛剛那個女人就堵在他們兩個人面前,怒目而視。

  風卷過來,吹出無盡的冷。

  江嘉屹對淡漠對張離說:「你先上車。」

  張離頻頻看那個女人,大概覺得有些奇怪,但又沒說什麼,轉身鑽進江嘉屹的車子裡,視線還是沒離開江嘉屹。

  車鑰匙在江嘉屹手裡翻了一下,他微垂了眼,「有事?」

  女人冷笑了聲:「明知故問?」

  江嘉屹很淡地笑了一下,「我不知道。」

  「你欠我的東西,難道不用還了嗎?」

  女人眼底猩紅,絕望又憑著本能似的,瘋狂抓住江嘉屹這根唯一的救生圈。

  「我要還什麼?」

  江嘉屹好整以暇站著,忽然一道清冷身影晃了他眼,他視線斜出去。

  林夭身量很薄,幾乎要像一片樹葉被風捲起。

  她緩緩放下相機,跟他對視。

  他不自覺皺了眉。

  在他面前的女人咧開紅唇,再多的脂粉蓋不住癲狂,她說:「把我的人生還給我,你要負責啊,我也是你姐啊,我也姓江,你和江意禾把我害得一無所有,難道就這麼算了嗎?」

  「你姓夏。」

  江嘉屹提醒她。

  江夏知眯起眼:「我會一直纏著你的,每天都在這裡,反正夏家也給了我點財產,我就算不工作也能活好多好多年,我永遠在你身邊,直到你為我負責!」

  「你想怎樣?」

  圍觀的人很多,他並不在乎,只有一雙眼睛混在其中時,他才忽然想快點結束這場鬧劇。

  「娶我,江/氏集團分我一半,把該屬於我的東西還給我,我以前對你那麼好,你現在不是該還回來嗎?」

  江夏知笑著。

  「不可能。」

  江嘉屹轉身就要走。

  林夭聽見女人說她姓江的時候,就猜到是江夏知,林夭沒見過她,只在江意禾口中聽聞過這個人的存在。

  「林夭姐。」

  陳子喊了一聲,舉著相機過來,「我剛剛拍了這個,你看看能不能用?」

  大家都在吃瓜,只有陳子這個誠實人在認真拍照。

  林夭收回視線,看陳子的相機屏幕。

  倏地,似乎感覺到什麼,她重新抬起頭,碰到了江夏知赤/裸裸投來的視線。

  刀似的,卷著冷氣刺來。

  林夭一怔,感覺到事情的重心似乎無端偏移到她身上。

  江夏知冷冽地看向那個叫林夭的人,忽而觸到她右臉頰上的痣,一切恍然,江嘉屹在這時候往前移了一步,擋了她的視線。

  她抬頭,碰到他冷銳的目光。

  江夏知嘖了一聲,無所顧忌地繞過他走向林夭,被他一隻手猛地扣住了肩膀。

  力氣很大,不容拒絕。

  「我明白了,我說你山長水遠從西州跑來海市呢?」

  江夏知面露譏諷,「江嘉屹,你可不可憐啊?」

  江嘉屹面上看不出情緒。

  平靜而冷淡。

  「原來你也有念念不忘的人?」

  江夏知一開始語調還算平穩,說到後面已經忍不住情緒,又氣又笑。

  她紅了眼睛。

  江嘉屹把玩鑰匙的動作忽而停下。

  呼吸那麼一滯,驟亂的、晦暗的。

  「……」

  林夭目光下意識斜到他身上,看著似乎依舊平靜。

  江夏知說的話越來越匪夷所思,排隊檢票的遊客已經不少人駐足觀望。

  啪的一聲,這瓜刺激得讓楊茜不小心摔了手裡的單反,她嚇得回過神來,顫巍巍望向林夭,誰知看見林夭這個當事人居然舉著相機在錄像。

  林夭面無表情地舉著手,像沒聽到任何聲音。

  比楊茜更像路人。

  江夏知很快注意到林夭在錄像,暴怒:「你他媽拍什麼!」

  什麼端莊儀態,全化為烏有。

  江夏知徹底瘋狂。

  「拍下來,放上網讓大家看看,瓜不能我一個人吃啊,夏家在西州也算有頭有臉的人家。」

  林夭送出一口涼氣,白霧在半空中逸散,對她客氣地笑笑。

  手上的動作沒停止。

  誰知道江夏知突然衝到林夭面前,劈手要打。

  動作太快,以至於讓林夭沒反應過來。

  眼看著那個巴掌就要落下。

  一隻手猛地一拽,力氣極大扣住她腰,攜來一股子似有若無的薄荷香,輕飄飄的拂過她的鼻子。

  江嘉屹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他頓了一下,呼吸冷了幾分。

  他們距離已經許久沒有這麼近過。

  濕冷的空氣陡然燥起。

  江夏知落了空。

  博物館的安保人員看見動手了,裡面衝出來把江夏知按在地上,她掙了兩下沒掙開,死死地瞪著江嘉屹。

  「你賤不賤啊?人家記得你是誰嗎?!」她大喊著,下一秒被人堵了嘴。

  「……」

  林夭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正要站好,腰間一道力氣一推,把她帶到車前,他低了低眉眼,拉開副駕駛的門,面無表情把她按進去。

  「我——」

  門啪地關上,後面半句「還有工作要做」被堵在門中。

  摔門的力度不小,夾帶了怒氣似的。

  很快,江嘉屹坐進駕駛座,油門一踩,奔離路邊停車位。

  開得挺急的,左衝右突地駛著,林夭總覺得快超速了,可一看車速里程表又沒有,只是車主心情不平穩開著自然也不平穩。

  他嘴角繃緊:「怎麼不躲?」

  林夭怔了怔,重遇之後,他脾氣一直挺平和客氣,現在倒有點像質問。

  「動作太快,沒反應過來。」

  不知怎麼的,江夏知的話縈繞在耳邊。

  她覺得挺尷尬。

  兩個人維持了表面的和睦這麼久,突然被江夏知生生撕開,血淋淋翻露出來。

  江嘉屹目視前方,車子緩緩停在紅燈前,鳴笛聲隱隱約約。

  大概也覺得江夏知的話荒唐而尷尬,他眼底壓著情緒。

  「別想太多。」

  突然有道聲音從后座傳出,把林夭嚇了一跳,才注意到張離坐在後面。

  張離扒著椅背探頭,道:「江夏知嘛,我以前也認識她,自從當年江家出事之後,她脾氣就越來越古怪。」

  江嘉屹從後視鏡閒散看他一眼。

  似乎是覺得氣氛太尷尬,張離笑著緩解:

  「江夏知講的話很多都是瞎說的。」

  他拍拍林夭的肩膀,「林攝影師,你別想太多,江夏知胡說八道,我們阿屹的事我這個做朋友的最清楚。」

  林夭側了下頭,淡淡挑眉:「嗯?」

  「他以前是真的把你當親姐,哪有什麼非分之想啊——」

  「……」江嘉屹。

  張離說:「他還不至於這麼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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