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尋覓
白晝漸起,世界渡上一層冷調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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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即若離。
江嘉屹從她言語之間,讀到一種悲情,就算是答應他的追求,也缺少了情侶間熱戀的甜蜜和羞澀。
偏偏他沉迷於這種冷寂的淒清中。
除了林夭,這世界上沒第二個這樣的人。
這一個瞬間,江嘉屹迫切地想要吻她。
深入的、直到日光消弭,天地盡失。
這麼一吻,定擦槍走火。
他隔了白煙望她臉上、手上的傷,最終克制地低了低眼,仿佛毫不在意,「嗯,先試試。」
林夭見他眉眼如墜深海,情緒瞧不真切,笑了聲:「你看著不太樂意,我沒有強迫人的習慣,那算——」
江嘉屹指尖一跳,倏地一把將她拽過來,低眼覆在她唇上,堵了她剩下的話。
鼻尖全是她的味道,清逸的,像她這個人。
她身上許久沒了薄荷味,從前他最愛她身上的薄荷香,如今她身上常用一款香水,後調像清茶。
他便又愛上了清茶。
如今她屬於他了,整個人都是他的。
他壓她唇,忍耐著深入的欲/望,啞聲道:「怎麼?非要我說我愛你才算看著樂意?」
林夭懶懶哼笑了一聲,任由江嘉屹攬她的肩膀,他力氣很大,大得讓她放心把全身的體重交給他。
江嘉屹鬆開她的唇,來到她耳邊,低啞了聲說:「那我愛你。」
很小聲,太小了。
害怕被別旁人聽去了,就會變得無足輕重似的,珍而重之。
林夭嘴角綻開一個不為人知的笑,慵懶的、悄無聲息的。
可她不會回一句「我也愛你」,她不知該怎麼說,心裡只要想一想,就覺得肉麻。
她不會,這幾個字太厚重,仿佛不到最後關頭無法說出口。
一個從未被父母說過愛的孩子,是不懂得言愛的。
沒有人教過,也學不會。
「看來很多人跟你說過,」江嘉屹鬆開她,望進她無盡的眼底,「反應這麼平淡。」
他微微仰了仰臉,煩悶地捋了一把頭髮,冷調的光線躍進,沾上他眉眼。
林夭看著輪廓分明而利落的男人,看著他抿成一線的唇角,又看著他低垂而靜寂的眼底。
張了幾次口,說不出來。
她深吸了口煙,煙霧吐了幾次,可那四個字卻頑強地堵在嗓子,無論如何也出不來。
江嘉屹說:「不說算了。」
林夭說:「對不起。」
「這麼難說?」
「挺難的。」
「是嗎?」
林夭牙齒碾了碾菸頭,「生氣了?」
江嘉屹抬了抬眼,避開她的視線,從暗淡的光線中淺淡地笑了聲。
他轉了轉手裡的打火機,道:「沒。」
「一句話而已,也就隨口說說。」
他隨手打著打火機,啪地亮起一簇火苗,在微風與呼吸中搖曳著。
輕描淡寫的。
仿佛真的沒有在意。
他指腹撫過她臉上的傷,轉移了話題:「擦過藥了?」
「還沒,醫生說洗澡之後擦,還沒洗。」
「去洗洗,我幫你擦。」
林夭被他雙手接著,從桌上跳下來,順勢彎了腰,從打開的行李箱撿了毛巾和換洗的衣衫。
她把沒抽完的煙交到他手裡,進浴室的時候回頭看他一眼,他坐在沙發上,交疊了腿,不遠不近凝視她。
浴室的門是磨砂的玻璃。
林夭在裡面從脫衣服,到淋浴,到擦沐浴露,身形的側影都映在玻璃上。
蒸騰起霧氣,模糊了玻璃上起伏彎曲的側影。
江嘉屹望了好一陣子,最終緩慢地側開了臉,捻了捻指腹,她身上的味道似乎縈繞不散。
林夭隨便洗了兩下,傷口被水碰到會刺痛,便洗不久,就裹著浴巾出浴室。
門一開,白色的熱氣隨她的走動,滾了滿室。
頭髮濕噠噠垂下,往下滴水,滾落到她光裸的肩膀上,一路流到浴巾上,最終消失。
她很白,被熱水一衝,更白得晃眼。
她看向江嘉屹,他依舊坐在沙發上,仰著頭靠著椅背,眼皮耷拉著,從半抬不抬的眼縫中端詳她。
江嘉屹悶聲抽她剩下的煙,靜悄悄的,有什麼情緒在探頭。
他手裡捏著她醫院開的藥膏:「過來。」
林夭躋著拖鞋走過去,被他一探手,握了手腕。
江嘉屹的手一貫涼,此刻更涼了。
「身上有沒有?」他問。
林夭半牽起嘴角,要笑不笑地睨他。
「你看看?」
他跨了兩步拽上了陽台的門帘,微弱的晨光霎時間隔絕在外,連同或許可能存在的視線。
他走回來拉她到沙發坐下,抬手緩慢剝掉她身上的浴巾。
垂眼打量。
身上也有傷,腰側和後背有被坑坑窪窪的石路磨出來的擦痕,連同前一晚他留下的吻痕。
紅紅白白,觸目驚心。
使她兀然多了破碎的凌虐感。
分明見過幾次、睡過幾次,可如今還是看一眼,就想要她。
他按耐著把她拉下來躺下,頭枕在大腿上。
林夭趴在他腿上,懶洋洋側了臉。
他擠了藥膏,混雜了指尖的涼,緩緩塗抹在她背上的每一處傷口。
緩慢的,愛撫似的輕重。
有點癢,又有些燥。
她身上滾燙,他指尖冰涼。
兩種極致。
一碰便激起了無端的酥麻,一路順著脊椎鑽入她大腦。
林夭輕輕低哼了聲。
他在她腰際撫了一遍又一遍,不像塗藥。
越摸越癢,癢入骨髓。
林夭受不住仰了仰脖子,啞聲道:「喜歡?」
江嘉屹低了低眼,沒回答。
事實上,她身上沒有任何一處他不喜歡。
但現在不方便要她。
來來回回塗完了腰際,又撩開她濕漉漉的頭髮,半俯了身,去塗她的側臉。
「要搬去哪?」
林夭睏倦地眯起眼,輕哼了聲:「嗯?」
「如果沒找到住處,先住我家?」
他指尖一下一下地拭過她臉頰,偶爾擦過耳後。
帶起一陣灼熱。
林夭望他一眼,疏懶地笑:「方便天天上床?」
江嘉屹指尖克制地頓了一下,悶聲道:「不是。」
「真不是?」
「真不是。」
林夭還是笑:「不去。」
他把一縷不聽話拂到她臉頰的頭髮捻起,繞到她耳後:「為什麼?」
「我不用你養。」
林夭半認真半開玩笑。
「住一下而已,沒不讓你工作。」他說。
「那我給房租。」
他挑眉:「你覺得我會收?」
「那就不住了,」林夭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我不做金絲雀。」
江嘉屹眼底一滾,問:「你以前不也住我家?」
「我以後會還給江意禾,但和你談戀愛期間,我不想欠你的。」
他聲音無端淡了淡:「你算這麼清楚?」
林夭靜了片刻,聲音低下去:「每次談戀愛前,我都會說清楚,這次也跟你說說。」
江嘉屹沒什麼反應。
她便接著說:「三個月後,我可能會分手。」
「我知道。」
「如果沒到三個月,你先膩了,那你可以直說,我不耽誤你。」林夭指尖握住他的手,讓他先停下來。
他置之不理抽回來,徐緩地繼續塗她的脖子,一寸寸往下,眉眼淡淡。
「分手後,你可以恨我,但希望你不要把江意禾拉進來,」林夭呼了口涼氣,凝滯道,「我只有她了。」
存粹的,不含任何利益和雜質的感情。
江意禾仿佛是她無血緣關係的姐妹,在她二十幾年的人生里,僅有的這麼一個親人。
原本他也是她其中一個親人,可如今在一起,關係變了質。
江嘉屹指尖停了停,懸在半空。
他眼底靜了片刻,沒忍住,問她:「三個月後,為什麼突然會膩?」
「沒為什麼,就有種一開始很喜歡吃炸雞,然後天天吃炸雞,連續吃了三個月的感覺,最後就膩了。」
林夭回想五年前戀愛的細節,確實是這樣,到後來,見一面都覺得膩煩,無法控制,也無法擺脫。
早病入膏肓了。
「從一開始戀愛就是這樣?初戀。」他收著手,指尖沾染了她的體溫,揮之不去。
林夭說:「初戀?」
這個問題讓她恍惚,她忘了初戀是什麼時候,或許初中或許高中,連那個人長什麼模樣也毫無印象。
「怎麼分手的?」
這個問題打開了她的回憶,「好像一開始就這樣,只不過那時候還不知道自己有問題,膩了之後怕傷害人,不敢開口說分手。」
最後似乎是畢業去了不同的學校分手的。
「後來我才發覺,拖著不說似乎更傷人,所以學會了乾脆。」林夭坐起身,重新裹了浴巾,交疊了腿坐在他身邊。
「你介意?」林夭輕輕斜了眼睛去看他。
不自覺晃了晃腳尖,似乎多了燥悶。
每個人戀愛,總會對戀人的過去探究一番。
從情史到家庭,從童年到現在。
「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給你……」
江嘉屹散散靠著椅背,淡淡睨她,打斷:「不想知道。」
又忍不住問。
林夭抿著嘴角笑笑。
「林夭,」他就著冷白的燈光望過來,面色平靜地用指腹撫了撫她清冷淺淡的眉眼,「你每次分手,戀愛,一遍遍循環往復,到底在找什麼?」
不斷戀愛,其實是枯燥的,一樣的套路和步驟,重複再重複,重新去認識一個人。
其實很累,很無趣。
她知道會無結果,還是在人流中尋尋覓覓,跌跌撞撞。
像從樹上掉落的枯葉,兜兜轉轉找不到依處。
林夭笑了,笑得漫不經心,她隨意歪了歪頭:「沒找什麼。」
「就是一個人,太孤獨了。」
她輕輕說。
孤獨得想找個人陪伴,每次前三個月的熱戀期,都能給她滿意的愛。
濃烈的、濃郁的,只屬於她一個人。
在頭三個月里,這份毫無原則的愛,似乎能拋頭顱灑熱血。
三個月後,便淡了,其實不止是她,對方也淡了,甚至也習慣了她的存在,不再那麼驚心動魄去愛她。
五年前,她甚至膩了去繼續、去尋找,學會了接受這份孤獨。
然後,眼前的這個人一腦袋撞入了她的世界,很霸道的、不顧一切地要把她拽出來。
再然後,說了——
我愛你。
林夭沒告訴他,其實沒人對她說過這句話。
她之前的任何一個人,從親人到朋友,從孩子到老人,都沒有。
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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