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醋意


  沒被打,被潑了水,警告了而已。

  主要是太累太無助,想躲在這個陰暗的小角落喘一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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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江嘉屹來了。

  第一次感覺到什麼叫哭軟了腿,最後是被他背著出去的。

  「你來之前說想問我一個問題,是什麼?」林夭低聲問。」

  他雙手穩穩拖住她的腿,目視前方,平靜道:「問過了。」

  江嘉屹沒帶她上車,而是沿著老舊的城區小路,踏著坑坑窪窪的路,往夜色深處走。

  自行車從身邊駛過,人來人往,耳邊是吵雜的聲音,還有小家小戶做飯的香味。

  他左閃右避,慢悠悠帶著她走街過巷,散步似的。

  「什麼?」

  江嘉屹不疾不徐往前走,路燈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長,一個接一個。

  林夭伏在他肩膀,像多年以前的那個夜晚,只是他長高了,肩膀也寬了,像無法撼動的山石。

  她把臉埋在他頸間,感受到他脈搏一下下的跳動,和灼熱的體溫。

  薄荷味清冽。

  片刻後,他說:「你到底多害怕欠我?連十五塊錢都要想方設法還給我,專門用支付寶轉帳,連拒收都不給機會。」

  江嘉屹想起他看見支付寶消息的時候,那又氣又笑的心情,恨不得把人逮過來按床上折騰一頓。

  忙了三四天終於有空打電話給她,結果送了台手機,她還要還個鋼筆。

  恨不得在兩人之間劃一條三八線,分個清楚明白。

  「林夭,你活得累不累?」

  林夭垂了眼睛:「累,但是習慣了,我沒有針對你的意思,我之前都是這樣做。」

  以前談戀愛,只有這樣做,分手的時候才能幹脆利落,不拖泥帶水。

  誰也不欠誰。

  即便只是欠了一點,她都會有心理負擔。

  「我也不能總花你的錢,戀愛本身就應該有來有往,否則就是包養,不是戀愛了。」

  經過一家雲吞店,湯底煮沸後升騰起的白霧滾出來,撲在他們身上,又被風吹散。

  氣氛很平靜,平靜得讓林夭心情跟著鬆了松。

  兩人同時沉默下來。

  江嘉屹察覺到林夭心態上的鬆動,趁虛而入:「繼續說說你的想法。」

  林夭直說:「愛是有代價的,連父母對孩子的愛,也不是絕對無私的。」

  起碼她的不是。

  「所以?」

  「所以,沒有沒由來的愛,總是會想從中得到些什麼,不管是快樂還是一時的激情。」

  江嘉屹莫名笑了聲:「這麼悲觀的想法,那在你眼裡,我是不是只是因為不甘心,才喜歡了你這麼多年?」

  林夭實話實說:「不排除這個可能,有沒有聽說過白月光得到後會變成白米粒,硃砂痣得到後,會變成蚊子血?」

  他沒吭聲。

  她在他耳邊低低說:「時間是荷爾蒙最大的敵人。」

  林夭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被風一吹就散了。

  江嘉屹終於明白她身上那種茫茫的絕望是從何而來,她這個人本身,從內到外就抱著一種悲觀而理性的態度。

  不相信愛情,不相信感情,甚至連親情都要去質疑一下。

  江嘉屹哼笑了聲,指腹捏捏她的大腿:「歪理。」

  「嗯?」她望過去,看見他平靜清雋的側臉,「那你說說?」

  這是他們長久以來,關於雙方價值觀的第一次深入交流。

  「我見過愛了一輩子的人。」

  「誰?」

  「我母親。」

  林夭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說起來很諷刺,但江嘉屹的母親確確實實愛了一輩子,最後連命都丟了。

  「她也愛了我和江意禾一輩子。」他很冷靜。

  「林夭,感情的事沒這麼容易一句話說清楚,你想一想江意禾對你的感情,你是覺得她對你有荷爾蒙的激素作用,還是對你不甘心,或者有所圖謀?」

  林夭靜了片刻,默認了他的說法。

  「我覺得你應該就懷疑我感情的事而道歉。」江嘉屹把她從背上放下來,她才察覺他們不知不覺走上了跨江大橋。

  深夜裡,寬闊的江望不到盡頭,越遠越像被黑暗吞沒。

  橋上的燈飾亮著,投下一片昏昏暗暗的黃。

  沒由來的晚風一吹,光,似乎吹散了。

  林夭就站在江嘉屹的面前,仰頭,是他深沉的眼睛,身邊是飛速而過的車輛,晃著燈光,一下下駛過。

  背景在他身後,不經意地,模糊了。

  他逆著風,頭髮跟著飛起,凝視著她,沉默深邃。

  他說:「太侮辱我——」

  林夭忽然湊過去,捧著他的臉親了一下。

  那麼輕的一下,像親出了一路燃燒的火。

  她說:「對不起。」

  江嘉屹聲音卡在原地,怔了一下,氣息一下子錯亂了。

  然後是緩慢而驚訝的挑眉,最後壓著情緒,睨著她笑得讓人發癢,他仰了仰下巴:「親嘴。」

  旁邊往來的路人,影影綽綽,把他們兩個隱藏在世界的角落。

  林夭拉他的衣襟,把他拉下來,主動引了脖子去親他,結果還沒碰上,就被他及時扣了腰,吻下來。

  晚風一下子燥了。

  吹不散的濃烈。

  他先咬她下唇,低啞說了一句「你太慢了」,才把她抵在橋上的欄杆,捧她後頸,深卷了她唇齒間的氣息。

  一寸寸占領,直到這個人完全屬於他。

  林夭被他吻得腰軟腿麻,他還是不放過她。

  他扶著她的腰,隔了薄薄一層衣料,指腹撫摸著、撫摸著,一下子意識便跟著朦朧了。灼熱聚攏又逸散,來來回回。

  癢到心裡去,攀到極點。

  一下下抓撓她,無處閃躲。

  不知是剛剛淚意沒盡還是刺激,林夭眼淚又下來,混在唇齒之中。

  於是,他所有的侵略性便隨之消失殆盡,只剩輕輕的一個個吻。

  吻她唇角、吻她鼻尖、臉頰、眉梢。

  「哭什麼?」

  「癢。」她低聲說。

  他望她數秒,笑了:「哪癢?」

  林夭不知真假地說:「眼睛。」

  他便去吻她眼睛,又低笑:「騙子。」

  林夭也笑,不清不楚的。

  塵埃被一輛輛車帶起,又盪到遠處,偶有一粒落在她眼睫,盈盈深深。

  江嘉屹倏爾把人拉到懷裡抱緊,在她頭頂無可奈何說:「別笑了,我受不了。」

  之後便全是他的緊繃和克制。

  理智尚在。

  江嘉屹說:「現在給我講講你遇到的事情,從頭到尾,從你記事開始。」

  「那很長。」

  「我聽著——」

  「有點狼狽。」

  林夭迎著風笑,頭髮飄起在半空搖曳。

  仿佛清淡的、漫不經心的。

  她糟糕的家庭、糟糕的出身,混沌的黑暗的日子,她從來不願意展露給任何人。

  特別是在家境良好的人面前。

  仿佛連最表面那層遮羞布都要赤/裸裸地剝開。

  就怕換來對方一個意味深長而憐憫的眼神,然後居高臨下說一句:哦,原來你家這麼差啊?真可憐。

  從此,成了被俯視對待的對象。

  她和江意禾的友情能長久至此,其實更多是因為江意禾很懂得保護一個人柔軟的、不可觸碰的內心。

  江意禾從不過問林夭的家事,因為在她面前,林夭只是林夭,跟別的毫無關係。

  「我從不跟別人講我家的事。」林夭說。

  江嘉屹似乎做好了持久戰的準備,他從她包里捻了支煙,側了臉點著,漫長地、恆久地等著她:「我當第一個。」

  他靜了一瞬,又道:「那天周開祈跟我說,關於你,他知道許多我不知道的。」

  林夭看著他。

  他繼續:「不怎麼對勁。」

  「吃醋?」

  她虛攏著他的外套,仰頭,任由頭髮掃過臉頰。

  江嘉屹低眼,幫她把頭髮撩開,不清不楚笑了下,像自嘲:「不太想,但還真有點吃。」

  他說:「反正也吃了很多年,習慣了。」

  「什麼?」

  「你高中時候交的男朋友,我都知道。」

  林夭緩緩挑了眉:「嗯?」

  江嘉屹指腹輕撫她臉頰上的痣,很涼,低聲道:「你挺煩的,那時候我老在想,你身邊那些男的,怎麼沒完沒了。」

  林夭覺得不太對勁。

  他忽然轉移了話題。

  「跟我說說你的過去。」

  林夭沉默許久,終究還是鬆口了。

  她給他講了她的過去,從小時候被家裡忽視,到哭著求他們讓她繼續念書,到被林動欺壓。

  故事很長很長,每一次崩潰和絕望,都成就了現在的她,一個完完整整的她。

  她低垂著眼,蒼涼笑笑:「林動這樣的人,我還真沒什麼辦法。」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她有生活和夢想,還有要維護的朋友,人有了要守護的,便有了軟肋,林動太懂,專門動她的軟肋。

  她時時刻刻緊繃得像在懸崖走鋼絲冒險者,戰戰兢兢想跨過去,卻有一隻惡劣頑固的手,死死拽著她的腳腕,要把她一同拽下去。

  「報警?」

  「報過了。」

  無數次,從初中開始,到後來的每一次。

  她父母還在世的時候,即便報警,父親一出面,也就是兩兄妹吵架打架,家庭糾紛。

  後來父母去世,她報警,林動也就關個十天八天。

  他畢竟沒殺人放火打家劫舍,騷擾判不了刑、毆打他人導致輕微傷也判不了刑。

  就是一個很純粹的無賴,卻像狗皮膏藥,是她一輩子的噩夢。

  江嘉屹指尖撫摸她的眉眼,冷聲道:「嗯,交給我就行。」

  林夭抬眼,拿了他的煙,抿了一口,呼出、跳升,低聲道:「不能用錢解決,他會纏上你。」

  他說:「自然要用錢解決,但不是給他。」

  「嗯?」

  「我有辦法。」

  林夭虛望著他,挑眉。

  他牽起她的手,輕輕摩挲她指尖,往橋下不疾不徐地走:「放心,我不犯法。」

  林夭望著他的背影,一身潔白的襯衣,乾淨清雋,輪廓利落得仿佛能破開濃郁的夜色。

  他埋頭往前,頭髮被風吹起,又飄落。

  她忽然想起剛剛的對話,很想問他——

  「你到底,喜歡了我多少年?」

  台階一級級往下,他倏爾回頭,眼底漆黑沉默。

  「暗戀?」林夭追問。

  「這個問題不太重要。」

  「挺重要的。」

  路燈故障倏然閃了一下,就那麼一瞬間的黑暗中,江嘉屹啞了聲音說:

  「再問,我就吻你了。」

  八年,從十五歲開始。

  ——暗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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