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溫柔
下午太陽滾熱,刀似的斜劈下來。
樹蔭勉強擋了擋,依舊熱出一身汗。
李大姐說,來了四個男人,膀大腰圓模樣兇悍。
沒幹什麼,就是拍門拍了一個多小時,哐哐哐的,力氣極大。
李大姐是下班的時候遇到他們的,被逮著問了幾句話。
他們拿了一張身份證複印件,問她認不認識照片裡的人。上面就是林夭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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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居久了警惕性很高,李大姐當即說了不認識,沒見過,對方又問了屋子裡誰住,她撒了謊,說一個男人度假的時候住的,不常有人。
「林夭,他們說你欠了錢沒還,看樣子是不是欠了很多?」
林夭緊握了手機,風吹過來也驅不散熱氣,她啞了聲音道:「對不起,打擾到你了,錢不是我欠的,是我親戚,我被迫當了擔保人。」
還算鎮定。
這件事在她預料之中,否則不會這麼著急搬到楊塑那邊去。
「他們……是高利貸?」
「嗯。」
「那你打算怎麼辦?」
林夭揉了揉鼻樑,輕笑道:「我過段時間會搬走。」
「你還挺樂觀,這時候還笑得出來。」李大姐感慨。
「哭是最沒有的辦法。」林夭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單反,淡淡道。
「房子,你不是貸款買的嗎?」
「是。」
林夭無力地笑笑,「只能賣掉,把房貸轉出去。」
「那你虧太多了。」李大姐不贊成。
「沒辦法。」林夭抬眼看了看遠處,夕陽即將降落,最明艷的一剎那也被千斤般厚重的烏雲掩了。
她忽然想起,云為什麼總是在飄,它們的終點在什麼地方。
又覺得自己想法怪異,雲哪有終點。
兜兜轉轉就是宿命。
似乎感受到氣氛的麻木,李大姐噤了聲,最後喃喃了一句:「換個小區治安好的吧,我們小區……」
她想起被投毒的狗,苦笑了聲。
林夭笑道:「沒錢,有錢都好說。」
掛了李大姐電話之後又接到小區物業的電話,說有好幾個鄰居投訴她家裡吵,讓她儘快解決。
「你不會得罪了什麼人吧?」
言語間不太客氣,怕林夭給小區帶來什麼麻煩,到時候出了什麼事,整個小區的樓價要跟著跌,不知道損害多少人的利益。
林夭道歉又應下來會儘快解決問題,不會給小區帶來麻煩。
團隊和拍婚紗照的新人休息完,林夭收拾心情,繃得像一根險險欲斷的弦,拍完剩下的部分,累得回到楊茜房間倒頭就睡。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她趁著給照片修圖,躲在沒人的會議室打開了電腦,查看遠程監控。
會議室靜悄無人,電腦屏幕上是無聲的監控視頻。
四個大男人她都不認識,隔著屏幕能看見敲門的力度極大,但依舊有所收斂。
大概因為海市不是他們地頭,不敢太放肆,要是在西州,估計牆和門就要遭殃了。
林夭按下暫停,疲倦地癱在轉椅上,仰著頭望向窗外。
腦子裡一遍又一遍思考擺脫一切的辦法。
假設、推翻,再假設再推翻,她手裡的筆在紙上寫寫畫畫,最終亂作一團,像極了打死結的線團,無論如何也找不出終端的線頭。
她燥悶地丟開筆,放棄想下去。
這個時候,手機在桌面上嗡嗡震動,江嘉屹三個字跳到她眼前,打破了厚重的滯澀。
接通通話。
對面的背景音亂糟糟的,說話聲一層疊一層,茫茫無盡。
江嘉屹那邊很忙很亂,他聲音也抑不住透出了疲憊:「給你寄的手機收到了嗎?」
他之前注意到她手機屏幕碎裂了,給她寄了個手機。
林夭摸了摸手機屏幕,笑道:「收到了。」
他還沒開口,她繼續說:「我也給你選了支鋼筆,應該也在路上了,還沒告訴你。」
對面一陣沉默,最後繞過了這個話題,問她:
「晚上幾點下班?」
林夭看了眼牆上掛的鐘,不確定:「九點?」
「我九點去接你。」
沒留給她拒絕的餘地。
林夭感覺他聲音帶點不對勁,不像平時:「怎麼了?」
對面笑了聲,很淡:「想問你個問題。」
「什麼問題?」
江嘉屹靜了靜,說:「見面問吧。」
晚上九點,夜色降臨已久,晚上的風越發涼。
林夭臨走時,看了眼洗手間的鏡子。
最近幾天忙成狗,也累成狗,每天忙完拿了衣服就去楊塑家睡一覺,行李箱懶得抬,就丟在這了。
她翻出一條寬鬆的半身裙換上,又整理一下衣衫,薄薄噴了一層香水。
最後望了一陣鏡子才轉身下樓。
江嘉屹靠著車門,凝視這座佇立在老城區中的大廈,門口燈光明亮,下班的人頻頻推開玻璃門,唯獨沒有他要找的身影。
溫度越晚越低,海市是個晝夜溫差大的城市,中午的悶熱消失殆盡。
他看了眼腕錶,已經十點半,林夭還沒下來。
打了兩次電話,沒接。
他抱著手臂繼續等。
一對情侶擁抱著走過,交談的聲音隨風飄了飄,落到他耳邊——
「剛剛巷子看見了嗎?」
「看見了,要不要返回去問問她有什麼需要?」
「有點奇怪,還是別多管閒事了。」
「可是那個女孩看著不太好,我回了幾次頭,她都蹲在那,一動不動的。」
「……」
江嘉屹呼吸一瞬間停了,猛地拽住了情侶中的男生,冷了聲音:「哪個巷子?」
男生被江嘉屹的低氣壓唬了一跳,愣了片刻才指向不遠處的陰暗角落。
林夭蹲在地上,頭髮濕漉漉還往下滴水,望著潮濕的地面出了好久的神。
巷口人來人往,繁華被黑暗格擋在外,躍不進這方小世界。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直奔而來,緊接著是一道巨大的力氣,把她從地上拽起。
她把走失的意識撈回來,聞著來人身上的味道便知道是誰,她迅速低了頭。
江嘉屹強行讓她把臉抬起,她掙扎,不想讓他看見此時的模樣。
他用了力氣,把人死死抵在牆上,一個字一個字從齒縫中蹦出:「別動!」
背抵上堅硬的牆,一片冰涼,她還是不肯抬。
「我說別動!」
江嘉屹指尖把她臉掐紅了,才看見亂糟糟的頭髮里露出來的臉。
蒼白一片,只有被他掐住的下巴是發紅的。
江嘉屹對上她沒有感情的眼睛。
身上多狼狽,眼底便多平靜。
沒有傷,只有偶爾滴水的頭髮,和半干不濕的衣服,明顯蹲在這許久了,衣衫都快被風吹乾。
碰到她半乾的手臂,又望見她手中的手機,江嘉屹無聲鬆開她,往後退了兩步,靠到牆上。
林夭擰了擰頭髮,平靜對他笑了笑:「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遇到點事了。」
他隱在黑暗裡,巷口外斜進來的光線斜斜打在他身上,唯獨照不到眉眼。
沉默從他那邊漫開來。
似乎有什麼情緒要忍不住破開。
無法克制,也不想克制。
「是嗎?」
他冷燥燥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為什麼不找我?」
「也沒什麼事。」
「我問你為什麼不找我!」
他聲音越壓越沉,沉到了極致便帶上了火氣,濃烈的,恨不得燒死她的火氣。
林夭抖了抖唇角,沒吭聲。
「買個照片你非要給一半錢,給你送手機,你想方設法要把錢還回來,遇到事你也不找我,那你什麼時候找我?」
他聲音越提越高,最終在半空中炸開,要跟她同歸於盡的激烈——
「真他媽談了個寂寞!」
林夭低垂了頭,呼吸凝滯在鼻腔中,呼不出來也吸不進去,無端的顫抖。
她張了張嘴,酸澀得說不出話。
「誰弄的?」他深吸一口氣,平緩了聲音。
沒回應。
他乾冷地一扯嘴角:「賭錢?癌症借錢?吸/毒?」
江嘉屹從黑暗中大步跨出來,一把按住她肩膀,力度透了衣服,在皮膚上留下紅印,咬牙切齒:「是不是非要某天要我去停屍間認你的屍,才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沉默、又是沉默。
他從未如此恨絕這種無聲,像卑劣的獨角戲,無法得到回應。
「我這麼不可靠?」他無望地問。
涼風簌簌吹過,微微吹動了林夭的頭髮的裙角,她面對他一句句的質問,似乎終於感覺到風的溫度。
冰涼的,狂烈中也隱藏了一份溫柔。
不知哪來的水滴在肩膀,又流到身體的每一次,她下意識抖了一下。
抬起頭,看著他,喉間滾了又滾,最終無助地說——
「江嘉屹。」
「……我好冷。」
哀嘆般的、求助般的一句話,急切而迫切地需要著什麼。
江嘉屹頓在原地。
喉結一滾,又隨著晚風消失。
脾氣幾個起伏,他眼角眉梢儘是煩躁。
對視良久,不上不下的火氣最終被她空茫茫的眼神澆滅。
江嘉屹無可奈何脫下外套,披到她身上。
她依舊抬著頭,對他伸了伸手,虛懸在半空。
似乎是第一次,她在他面前露出脆弱和蒼白,像隨時隨地會碎掉。
「抱一會吧,好嗎?」林夭低了聲音,語調乾澀而凝滯。
他深出了口氣,抬手握了她,將人一拉,剛跌進懷裡,便被他扣緊了。
她身上太涼,被晚風帶走了從前的熱度,像捂不熱也融不掉的冰。
江嘉屹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擁抱她,想給她渡一些體溫,似乎無濟於事,體溫跟著一起流失掉了。
他動作依舊是冷硬的,按捺著燥悶和不滿,可還是問了一句:「還冷不冷?那些人有沒有打你?哪裡痛?」
這句話像一根針,啪地一下戳破了久久繃緊的氣球,林夭的眼淚終於忍不住,開始決堤般湧出眼眶。
林夭強忍了哽咽:「讓我待一會,別看。」
她再也撐不住,雙手揉著他的衣襟,頭頂抵著他的胸口,低垂了臉,哭得忍耐又崩潰。
一滴滴眼淚砸到地上的水坑裡,斷了線似的流,天崩地裂。
林夭太崩潰了,原本不至於這麼崩潰的,畢竟她習慣了。
可江嘉屹一來,說一句軟話,她就控制不住,想哭。
像摔倒的孩子若是沒人在意,還能自己拍拍膝蓋自己站起來,可要是有人輕聲哄了,便瞬間脆弱起來,哭個沒完沒了。
然後她才發現——
原來一直以來自以為的堅強,其實只是因為沒有人哄她。
江嘉屹一手摟她的腰,一手不斷給她擦眼淚,很輕很溫柔,他把她臉捧起來,吻了吻她額頭,低聲道:「信我一次?把事情交給我解決,別自己撐了。」
林夭閉上眼睛:「好。」
「別怕欠我,我自願的。」
「嗯。」
「欠了也不怕,你可以用一輩子慢慢還,我不催你。」
「……嗯。」
——「乖,別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