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在意
良久,久到沉默無法維續。
周開祈說:「祝你幸福。」
他把滾落的手電筒撿回來,平靜地塞到林夭手中。
剛才的崩潰全數咽回肚子。
「我有過愧疚,也一直愧疚,但我不至於喜不喜歡一個人,都不清楚。」
他說:「浪蕩子也會長大,也能學會專情。」
就像你,荒漠也能開出花。
或許他確實因為愧疚而放不下林夭,可若說他長久的這五年,全是因為愧疚,未免把他過分看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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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夭按下快門,在壯觀的日光中回頭,昏黃淹沒了她。
光潔的臉被風吹過,留不下一絲痕跡。
「我懂你的意思,」周開祈俯下/身,收拾電腦,「我知道你認真了,所以祝福你。」
「有什麼打算?」林夭問他。
周開祈頓住,又起身,問:「有煙嗎?」
林夭把煙給他,望著他火苗燃起,又望著熄滅,他在煙氣里笑,像許多年前第一次見面時候的模樣。
他像從前一樣說:「哪有什麼打算,走一步算一步。」
笑了一陣,忽而覺得索然無味似的,到底跟從前不一樣:「就是有點膩了,你不是常說戀愛無趣嗎?可能我被你同化了。」
再無話可說,他抱著電腦轉身往下走,頭也不回,揮了揮手,指尖捻著打火機,聲音不遠不近傳回來:
「打火機,送我吧。」
五年多了,
留個紀念。
團隊開始忙起來,租駱駝,一路跟隨著晃蕩,一路拍照。
當地的導遊說,他們來得不是時候,這個天,像是要下雨了。
沙漠雨。
風捲起來的沙打在身上,疼得針扎一樣。
可是,太美了。
天塌地陷的美,像世界末日,無比遼闊的末日。
楊塑喊停了駱駝隊,跳下去拍了好幾張。
他回頭,看見也跟著跳下來的林夭,又看向依舊坐在駱駝上,面色寡淡的周開祈。
誰都能感覺到林夭和周開祈之間的氣氛變了。
「完了?」他問。
「算是吧。」林夭迎著泱泱大風,頭髮被捲起。
「挺利落的,」楊塑眯起眼,「就是傷人。」
「有不傷人的辦法?」林夭問他。
楊塑低笑:「沒有。」
「傷筋動骨,哪有不傷的。」
楊茜背著風,頭上裹紗巾,眼珠子黑漆漆的靠近:「姐,給你看點東西。」
一段視頻。
這邊信號不太好,好不容易下載下來的視頻。
一個採訪,被採訪的是江夏知。
入鏡的還有江嘉屹,他就坐在旁邊,黑髮白面,好整以暇西裝革履,矜貴疏離。
講英語的記者很直白地問江夏知:「你們關係看起來不太好。」
江夏知扭頭看江嘉屹一眼,笑容纖弱而親切,開口是流利而標準的英語:「沒有,我跟江嘉屹從小一起長大,是青梅竹馬。」
鏡頭給了江嘉屹,他平淡地笑了下,有種看似親切的敬而遠之。
他說:「沒有一起長大。」
不是親梅竹馬。
江夏知輕笑,把話題拉回到她身上:
「或許大家不是很了解他,他對待越親近的人,態度反而沒那麼客氣,他對我向來直接又不客氣,是因為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客套就可以自然舒服地相處,我是他最親近的人,我從小就特別喜歡跟他一起玩。」
「但關係再好,我也會如實寫評論文章。」江夏知沒有給江嘉屹講話的機會,話題拐了回去。
接下來是一些關於畫作的問題,江嘉屹答得有條不紊,腔調拿捏得乾淨,嗓音低沉,像悠遠古樸的大提琴。
很短的視頻,很快結束。
楊茜笑著說:「這是幹嘛?這不是之前在博物館門口鬧事的那個女人嗎?講話怪曖昧的。」
林夭低眼望著停下來的視頻封面,問:「曖昧嗎?」
聲音很輕,隨風散了。
「曖昧,這不就是女的在表達她跟江嘉屹關係可好了,都青梅竹馬了,就差搭著肩膀告訴記者他們是哥們兒了。」
頓了一下,楊茜收起手機看向林夭:「姐,你看不出來嗎?」
有人在勾引他啊。
楊茜看好戲似的:「你說江嘉屹吃不吃她那一套?說實話,江夏知長相可以的,是個美人,男人,受得住誘惑嗎?」
「姐,你不是跟他很熟嗎?真正的青梅竹馬,我能在你手裡吃到第一手瓜嗎?」
林夭拍了拍駱駝,望著遠方越壓越低的烏雲,閃電撕裂了天幕,一路炸裂著劈到沙漠上,荒野中的悲壯蒼涼。
「下雨了,往回走吧,危險。」
導遊也驚了,難得的大雨,連忙招呼眾人上駱駝,趕緊往回走。
林夭爬上去,在返程中回了下頭,抬手拍下壯烈的景觀。
失手了,沒拍出最好的狀態。
她望著照片,凝眉。
半響抬手撈了把被狂風吹得亂卷的頭髮,用那黑色發繩綁一下,誰知啪地斷了,發繩彈到半空。
她驚了一瞬,回頭去撈,指尖碰了一下,握不住,被風吹走了。
越吹越遠,消失在群沙亂舞之中。
她想跳下駱駝,楊塑喝止了她。
「林夭!瘋了?趕緊走,雨過來了。」
天越來越黑,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像深夜濃稠。
林夭抿直了唇角,還是想跳下去,楊塑率先跳下來,一把爬上她的駱駝,把她按緊了,冷聲問:「你下去做什麼?」
「掉了東西。」
「很重要?」
林夭呼吸摻了沙子,艱難地咳了一聲,「嗯。」
「什麼東西?」
「……一個發繩。」
「你瘋了!」楊塑氣得咬牙切齒,「沒看見那閃電,你要是落單了,不怕把你劈死,什麼破發繩,老子回去給你買一百條行不?」
林夭望著無邊無際的遠方,沒再回頭,只是有些手抖。
楊塑注意到了:「怕?」
她沒吭聲。
「你林夭也有怕的事?真怕閃電劈你?做什麼虧心事了?」
「是有點怕。」
她捻了捻指腹,剛剛發繩斷開時,彈到的觸感仍在,斷裂了,很激烈。
「怕什麼?」楊塑皺眉。
她抹掉砸在臉上的沙子,眼睫低垂,說:「怕弄丟了人。」
楊塑啞然無聲,複雜地扯了扯唇角:「還以為你說怕死,回去吧,這個天氣不能露營了,去市區住賓館。」
林夭無意中抬頭,看見周開祈從前面的駱駝回望,目光恆遠寂靜。
暗流涌動。
楊塑跳下林夭的駱駝,拍了拍駱駝屁股,道:「走吧,我是領隊,要對你們的生命安全負責。」
果然下起了大雨,又急又狂,噼里啪啦一頓亂砸。
聲勢浩大。
他們開車狂奔至市區,隨便衝進一家賓館的時候,身上多少濕了,開了四個房間,林夭依舊跟楊茜一起住。
林夭先洗了,出來之後冷得縮進被窩裡。
賓館條件比較簡陋,沒有暖氣,全靠一床沒多厚的被子撐著,這邊里沙漠近,晝夜溫差大,晚上冷如冬天,也乾燥得嚇人。
她橫躺著,濕漉漉的頭髮晾在床沿。
望著有些斑駁發黃的天花板,腦海里是楊茜給她看的視頻畫面。
良久,她問楊茜借了手機,裹著外套靠在窗邊,把窗戶打開一半,點了煙,煙霧消弭於雨夜之中。
不斷拉進度條,翻來覆去地看。
菸頭火慢慢燒到指尖,她頭髮濕而亂,往下滴水,眼底疏淡沉冷,一片荒涼。
良久,她把幾乎燒到盡頭的煙摁滅了,丟進垃圾桶。
然後舉著自己的手機,找了找信號好的地方,給江嘉屹撥打個微信電話。
英國那邊是下午兩點左右。
對面好一陣子才接通,信號斷斷續續,他的聲音也跟著斷斷續續,林夭又挪了下位置,找到信號好些的地方。
「林夭?」
聽到熟悉的聲音,林夭平靜地停滯了好久,才吐出兩個莫名其妙的字:「在忙?」
對面背景聲不算吵雜,江嘉屹說:「在吃午飯。」
忙到兩點才吃午飯。
林夭嗯了一聲,又靜下去。
「有話要問我?」江嘉屹低聲問。
涼的雨撇進來,落在眉眼之間,涼徹徹,入骨。
她茫茫地望向窗外,雨幕讓整個天地變得灰濛濛,水煙灌進。
她莫名笑了聲:「發繩斷了。」
「什麼?」
「你還給我的發繩斷了,被風捲走了。」
對面靜了一下。
林夭接著說:「你要炒緋聞了?」
她摸了摸冷硬的煙盒,含糊問道:「我同事讓我問問你,江夏知長相挺美的,你吃不吃那一套。」
江嘉屹陷入了長久的死寂中,良久,悶悶地笑了聲,不清不楚的:「林夭。」
「嗯?」
「吃醋了?」
林夭揚眉,指尖碰到窗沿上的雨水,濕漉漉:「沒有,不是我問的。」
他慢條斯理的:「我吃哪套你不清楚嗎?」
滾熱的聲音似乎近在耳邊,林夭心頭微抖。
耳朵悄無聲息熱了。
酥酥麻麻。
她若無其事地笑:「真不是我問的。」
他對她的話不置可否:「你聲音變了。」
她飛快摸了摸脖子的位置。
指尖沾了涼。
江嘉屹聲音低了又低,摻雜了似有若無的笑:「看見那個採訪了?」
「無意中看見了。」
「看了多少遍?」
「一遍。」
「嗯,一遍,」江嘉屹沉吟,「要我解釋嗎?」
林夭平靜笑道:「不用,你沒什麼問題。」
視頻里,他的反應沒並沒有問題,客套的疏遠的,搞曖昧的不是他。
可他還是解釋了:「我反駁了,後面話題轉回去之後,不好再提,顯得刻意,我跟她不是青梅竹馬,也不親近。」
「嗯。」林夭悶悶應了聲。
有什麼情緒升騰而起,卷了荒涼的風,卻驅不散炙熱。
燃燒著、燃燒著,一路燒成灰燼,燒到天塌地陷。
「小時候,我只有每年被我父親接去他家三個月,才會見到她,關係不怎麼好。」他聲音低緩而有條不紊,給她展現一個兒時的故事。
「她脾氣很大,動不動就給我那個父親告狀,」他頓了頓,「而且她母親害死了我母親,我跟她只有隔代的仇,這次一起行動,是張總的決定,我出發前一天才知道。」
「嗯。」
她啞了啞嗓子。
「很在意?」江嘉屹問。
「沒有。」她捋了把頭髮,輕描淡寫,不真不切。
江嘉屹靜了一瞬,聲音微沉,也很動聽,仿佛在她耳邊說:「是不是想我了?」
她望著黑暗,似乎能看見在遠方的江嘉屹,能想像出他此時的神情。
他會湊近她,身上薄荷香卷席,清雋的臉,黑沉的眼睛。
眼底有什麼在翻騰、激盪。
他平靜又不平靜地在她耳邊問:是不是想我了?
那樣的熾烈能把她燙死。
她說:「我——」
的確想你了。
江嘉屹接著問她:「你那邊冷嗎?」
鳴沙山這邊,越夜越冷,也越美。
她頓了一下:「有點冷。」
「我這也有點。」
他沉悶地、燥悶地說:「你怎麼跑這麼遠。」
「嗯?」
「我很想抱抱你——」
現在。
此時此刻。
他的女朋友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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